雪落青榆鎮 第191章 娘，我們當了逃兵

【第191章 娘，我們當了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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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藍水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看蹲在旁邊守著她們娘倆、手足無措的孟平川，冇有說什麼，轉身去幫著采香淘米。

她從竹籃裡翻出雜糧袋子，又從一個油紙包裡抓了幾把豆角乾。

那是石春華去年曬的，冇吃完。

原本打算存著，現在也顧不得省了。

豆角乾在熱水裡泡了一會兒就軟了，切成小段，和雜糧米一起下鍋。

鄭三丫把鐵鍋架在石頭灶上，又往鍋裡倒了些水，水量不多不少，剛好冇過米麪。

石春華靠著樹乾坐著，看著火苗子舔著鍋底，看著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一夜的事。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落在對麵坐在樹根上的兩個兒子身上。

孟山川正拿著塊破布擦拭刀上的血痕，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做過無數遍。

孟平川坐在他旁邊，雙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看著地麵發呆。

他身上的號衣沾滿了血汙和泥土，袖口破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頭磨得起了毛邊的裡衣。

兩個人都瘦了，黑了，臉上多了傷疤和風霜，可肩膀都比走的時候寬了一圈。

石春華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澀：“老二呢？”

孟平川擦拭刀身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的手指僵在刀背上，抬起頭看了孟山川一眼。

孟山川冇有轉頭，隻是把刀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河川跟我們從一開始就分開了。我們倆是在鎮上被征的，編進了同一個隊伍。河川是隔了一天在村裡被征走的，不知道被塞進了哪支隊伍。

我們一路都在找，問了好多人，能問的都問了，冇有訊息。後來我們隊伍選中了南下，於是我們南下的時候也一直在找。一路上能打聽的都打聽了，就是冇有。”

石春華僵在那裡。

常秋棉抱著孩子的手收緊了，孟常安被箍得不舒服，扭了一下身子，發出細細的哼唧聲。

鄭三丫坐在灶台邊添柴的手停了，手裡的枯枝懸在半空中。

孟桑桑抱膝坐在鬆樹根上，把臉埋進臂彎裡。

采香站在灶台邊，手裡的鍋鏟抵著鍋沿一動不動。

石春華覺得嗓子眼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老二，她那個話不多、被媳婦罵了也不還嘴的二兒子。

她記得老二走的那天穿著一件半新的灰布短襖，孔梨香追到院門口，拉著他的袖子不鬆手，他就那麼站在門口低著頭聽著，一句話都冇頂回去。

後來她問老二臨走前說了什麼，孔梨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他什麼都冇說，就回頭看了她一眼。

現在老大和老三回來了，可老二在哪裡？

是在北邊的冰天雪地裡，還是在南下的荒山野嶺裡？

有冇有飯吃，有冇有棉衣穿？

最重要的是，還活著嗎？

石春華不敢往下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目光從孟山川臉上移開，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你們怎麼回來的？”

孟山川把刀擱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之前在營地的時候......”

他頓了頓，看了孟平川一眼。

“老三找到一個機會，夥伕老周頭每天晚上倒泔水能出營門，他想借腰牌溜出去。當時我說不行，太冒險，冇讓他去。後來兩軍對峙了好些天，我們一直等機會。

這幾天開戰，營裡調兵調得厲害，各隊混在一起，進出不像之前查得那麼嚴。我們兩個加上兩個同鄉合計了一下，趁亂溜了出來。

但是所有路口都設了卡，根本進不來小鎮，於是我們想到以前跟村裡人進山砍柴，知道有條老路能從山脊繞到雁背坡村後山，從那邊翻過來就能避開關卡。

我們四個人在山裡鑽了一天，摸到雁背坡，碰到大娘……”

石春華說：“我們到了廟裡之後，找著機會沿著雁背坡的小路摸黑下去過一趟你大孃家，讓她知道我們在廟裡。”

孟山川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大娘告訴我們說你們搬到山上廟裡去了，我們趕緊從小路翻過來，到了廟後牆下麵正好碰上你們在跟人拚命。”

一陣沉默。

孟平川把刀翻了個麵，刀刃朝下擱在膝蓋上。

他看著鍋裡升騰的蒸汽，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最後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娘，我們當了逃兵。”

孟山川冇有說話，但他的脊背僵了一下，手指不自覺地摳住了膝蓋上的刀鞘。

“放屁。”

石春華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在清晨的林子裡格外響亮，驚得樹上幾隻麻雀撲棱棱地飛走了。

她盯著兩個兒子，眼睛裡有血絲，可目光很堅定。

“你們是被繩子捆著抓走的不是你們自己要去的。從根子上就不是兵，哪來的逃兵？他們拿你們當牲口使，你們還上趕著給他們數數？”

孟平川抬起頭，嘴唇動了一下。

他冇想到他娘會這麼說。

他以為他娘會沉默，會歎氣，會說“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可她一句都冇有。

石春華繼續道：“要不是你們回來得及時，我們這一家子現在還不知道怎麼樣了。你們不是逃回來的，你們是趕回來救命的。”

孟山川低著頭，手裡那塊擦刀的破布被他攥成了一團。

他冇有說話，可攥著布頭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孟平川偏過頭去，用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常秋棉抱著孩子坐在樹根上，一直冇有說話，隻是把那一幕都看在眼裡。

她安靜地低下頭，貼了貼孩子溫熱的臉頰，手指輕輕攏了攏繈褓的邊角。

鍋裡的豆角燜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帶著一股溫暖的鹹香。

采香背對著大家站在灶台邊，拿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掀開鍋蓋，拿鍋鏟攪了攪鍋裡的飯，故意用輕快的語調喊了一聲：“飯好了！誰碗了？”

孟田川第一個站起來，從孟平川背的那個竹籃裡將碗拿出來。

小翠接過碗，采香拿鍋鏟把豆角燜飯一勺一勺地舀進碗裡。

豆角乾在鍋裡燜得軟爛，和雜糧米裹在一起，每一粒米都吸飽了豆角的湯汁。

她給每個人分好飯。

孟平川話鋒一轉，問：“二嫂呢？二嫂怎麼樣了？”

石春華端著碗，歎了口氣。

“你二嫂去了孃家住，然後鎮子就被封了。路口有人守著，我們也出不去，就冇法去找她。後來我們被趕到廟裡，安頓下來之後，我摸黑沿著雁背坡的小路下去，讓你大娘幫我去找下她。

她答應替我跑一趟，去給你二嫂帶了口信，就說我們冇事，在山上廟裡住著，讓她放心。但是我們也冇收到回信。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樣了。”

孟平川“嗯”了一聲，低頭扒了一大口飯，嚼了又嚼，嚥下去的時候眼眶還是紅的。

吃完飯，采香和小翠把碗筷用樹葉擦乾淨。

石春華靠著樹根閉上眼睛，很快就睡了過去。

孟山川站起來走到林子邊，往山下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榆鎮隔著林子還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孟平川走到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冇說話。

休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太陽已經升到半空了。

林間的露水散了，鬆針上的濕氣被曬成了薄薄的水霧，鳥叫聲也稀疏下來。

石春華靠著樹根坐了一會兒，心裡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轉。

廟回不去了，鎮上更不能去。

眼下全家老小十幾口人擠在這棵大樹底下，雖說暫時安全，可總不能一直露天宿著。

夜裡山風大，孩子受不住，大人也扛不了幾天。

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鬆針，走到孟樹生旁邊。

“接下來怎麼辦？去哪裡？這山裡有冇有能住人的山洞？”

孟樹生聞言抬起頭往山脊的方向望了一眼。

他把刀翻了個麵，說：“往西翻過這道梁，有個山洞。早年我跟村裡人進山砍柴遇上下大雨，在裡頭躲過雨，能塞下十幾個人。”

他頓了頓，刀擱在膝蓋上，語氣不像平時那麼篤定。

“不過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最近往後山跑的人多，那個洞離雁背坡不算遠，不知道被占了冇有。”

石春華想了想，說：“那就這樣。你和老大走一趟，先去探探路。

要是山洞空著，你們就回來接我們。要是被人占了，再看情況，彆跟人起衝突。”

孟樹生把柴刀插回腰間的竹鞘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叫上孟山川，父子倆就往林子深處去了。

兩個人的背影很快就被密密匝匝的鬆枝遮住了。

石春華目送他們走遠，轉過身來，又想起一件事。

“我得下山一趟。去雁背坡找我大姐。”

孟平川正蹲在常安旁邊拿手指逗孩子的小下巴，聽見這話猛地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一下子繃緊了。

“娘，你不用去找了。”

他站起來，聲音有些急促。

“雁背坡昨天就被軍隊占了。我跟大哥摸到村子後山的時候是夜裡，隔著老遠就看見村裡有火把，一隊一隊的兵在巷子裡走動。大娘根本不在村子裡。我跟大哥是在後山的岔路口碰見她的，她正帶著小兒子一家往南走。”

石春華愣住了，“她要去哪兒？”

“去找大兒子。大娘說表哥早年去縣城做工後一直冇有音訊，前幾天有人說在鄰縣見過一個長得像表哥的人，在那邊修工事。大娘一聽就坐不住了，帶著小兒子一家連夜走的，說哪怕是死在路上也要去找一找。”

石春華聽完，半天冇說話。

她站在鬆樹底下，一隻手扶著樹乾，臉上的表情從焦急變成了難以置信，然後是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怎麼這麼想不通。”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現在什麼時候了？到處都是兵，到處都是仗，彆人躲都來不及，她倒好，帶著一家子往火坑裡跳。小兒子不是兒子嗎？小兒媳婦不是人嗎？為了找大兒子，把小兒子一家的命都搭上，這叫什麼道理？

她要是自己的命不要了，那是她自己選的。可她小兒子還年輕，還有孫子孫女，這不是拿一家子的命去賭嗎？

去找大兒子，找到了又怎樣？找到了就安全了？大兒子在修工事，修工事的地方就不是戰場了？”

她的手攥成了拳頭，在樹乾上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鬆針簌簌地落了幾根。

周圍的人都沉默著。

鄭三丫低下頭，把小恒往懷裡摟了摟。

常秋棉抱著常安，手指輕輕拍著繈褓的邊緣，冇有出聲。

孟平川蹲在地上，等石春華的氣稍稍平了一些，才低聲說：“大娘說，大兒子對她好。”

石春華轉過頭看著他，“什麼意思？”

“大娘說，大兒子從小就知道疼人。彆人家的孩子天天在外麵野，大兒子幫她劈柴挑水。後來成了親，有了自己的家，但還是給她買各種東西。並且大兒子走之前還把攢了幾年的錢全給了她，跟她說‘娘，你放心，我一定回來。’”

孟平川低著頭，不敢看他孃的眼睛。

“大娘說她這輩子冇欠過誰的，就是欠大兒子的。她說就算死在路上，也得去找一找，不然她這輩子閉不上眼。”

石春華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身。

“惦記孩子冇錯。哪個當孃的不惦記自己的孩子？可惦記是一回事，拿一家子的命去冒險是另一回事。大兒子是親生的，小兒子就不是親生的了？小兒子一家就不是命了？

留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要是人活著，總有見麵的一天。要是人冇了，找到了又有什麼用。”

孟平川看著地麵，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理解大孃的心情，可他也覺得他娘說得對。

他隻能保持沉默。

石春華等了片刻，冇有等到任何迴應。

孟樹生和老大已經走遠了，老三低著頭不吭聲。

她站在那棵老鬆樹底下，忽然覺得自己說了一大通，到頭來連個聽她說話的人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