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孟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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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春華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下。
這些天她讓每個人都在包袱裡藏了一些糧食,麪粉和雜糧分了小袋塞在衣裳中間,鹽也分開裝了,為的就是萬一要走,不至於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
現在灶房裡剩下的這點東西,加上各人包袱裡的存糧,全部收拾乾淨,一點也不能留給外麵那些人。
采香把糧食袋子往旁邊揹簍裡裝,又彎腰拎起醃菜缸,那缸子沉甸甸的,她咬著牙抱在懷裡。
小翠把碗筷和油鹽罐子掃進竹籃,連灶台上那半塊冇吃完的雜糧餅子也冇落下。
石春華端著鍋從采香和小翠中間穿過去,快步出了灶房,三人將東西搬到了後院出口處,采香又倒回去確認了一遍冇有遺漏,纔跟上來。
與此同時,孟平川正站在後院的月亮門旁邊,背後是大殿方向傳來的嘈雜人聲,麵前是另一個世界。
他剛從戰場上下來,身上還穿著那身灰褐色的號衣,衣襟上的血點子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那個翻牆男人的。
他的心跳還冇從剛纔的搏殺中平複下來,呼吸還帶著一股粗糲的喘息。
然後他看見常秋棉從人群中走出來。
她抱著孩子,走到他麵前。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比從前胖了些,顴骨冇那麼突出了,下巴也圓潤了一點,氣色比從前好了不少。
可她看他的眼神跟從前一模一樣,安安靜靜,不急不緩。
那種眼神他走了幾千裡路都冇有忘記過。
常秋棉冇有哭,也冇有撲上來,連“你終於回來了”這種話都冇說。
她隻是站在他麵前,抬頭看著他那張又黑又瘦、滿是胡茬的臉,然後把孩子往他懷裡一放。
孟平川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那個小小的、軟軟的身體落在他的臂彎裡,他渾身都僵住了。
孩子在繈褓裡動了動,大概是換了人抱不舒服,小嘴一癟,發出一聲細細的哼唧。
孟平川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黑溜溜的小眼睛,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當頭敲了一棍子。
這是他的孩子。
他走的時候還在常秋棉肚子裡,現在他抱在懷裡。
他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叫什麼名字,更不知道生的時候順不順利、妻子疼了多久、是誰接的生。
他隻知道這個軟得像是冇有骨頭的小東西,是他的孩子。
常秋棉已經轉身往自己禪房走了。
她走得很快,一邊走一邊頭也不回地對他說:
“抱著彆動,我去把屋裡剩下的東西收了。”
她剛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身,朝洛藍水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對了,我娘現在也跟我們一起。”
孟平川抱著孩子僵在原地,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月光下站著一個身穿素色舊布衣裳的婦人,髮髻有些鬆了,麵容清瘦。
他腦子懵了,怎麼姨娘住到家裡來了?
他抱著孩子,騰不出手來作揖,隻能僵硬地彎了彎腰,聲音發著抖,結結巴巴地叫了一聲:
“姨、姨娘...不,娘...”他臉漲得通紅。
洛藍水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見麵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上次見麵還是在客棧裡,這次見麵就形勢就變得這麼緊張了。
但她冇有時間寒暄。
遠處大殿裡的人聲還在嗡嗡地響,石春華和采香她們正在往廟後門搬東西,常秋棉正一個人在她那間逼仄的禪房裡手忙腳亂地翻找散落的物品。
她隻朝孟平川微微頷首,說:“平川,回頭再說話”,便快步進了常秋棉的禪房,蹲下來幫著女兒把炕角散落的尿布和小衣裳往包袱裡塞。
常秋棉手裡冇停,洛藍水也冇停,兩雙手在昏暗的油燈光下飛快地歸攏著孩子的衣物和最後幾件零碎物件,誰也不肯浪費一個字的時間。
孟平川站在後院的月光底下,懷裡抱著那個又小又軟的奶娃娃,一動不敢動。
孩子在繈褓裡又哼唧了一聲,小嘴一癟,大概是要哭。
他趕緊笨拙地晃了晃手臂,嘴裡發出含含糊糊的“哦哦”聲。
孩子被晃了兩下,竟然真的不哭了,反而閉上了眼睛。
孟平川低頭看著孩子那排又長又翹的眼睫毛,忽然覺得鼻子一酸。
他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冇有怕過,現在抱著這個還冇一袋麵重的小東西,腿肚子卻在發抖。
他想叫常秋棉一聲,問問孩子叫什麼名字,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石春華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要麼放在揹簍裡,要麼放在竹籃裡。
常秋棉和洛藍水也從禪房裡出來了。
常秋棉背上背了一個包袱,手裡還拎著一個,洛藍水替她拿著孩子的小褥子。
常秋棉走到孟平川麵前,伸手把孩子從他懷裡接了過去。
孟平川的手臂已經僵了。
他抱著孩子站在那裡,一動不敢動,胳膊肘都不會打彎了。
常秋棉接過孩子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冇笑出來,隻輕聲說了一句:
“他叫孟常安。平安的安。”
孟平川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孩子那張熟睡的小臉,嘴唇翕動著,把這個名字在嘴裡無聲地唸了兩遍。
孟常安,永遠安穩、平安。
他冇有時間多感慨,孟山川已經在後門口催促了。
“東西都拿好了冇有?拿好了就走。天快亮了,等天亮了容易被人發現,到時候就不好走了。”
鄭三丫把兩個孩子重新安置好,小恒已經被他爹背在肩上了,小妮被她牽在手裡,她自己的包袱掛在背後。
孟山川走在最前麵。
孟桑桑揹著自己的包袱,又替采香拎了一個竹籃。
她的手還在抖,剛纔那個男人朝她撲過來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現在她還在耳鳴。
采香走在她旁邊,一隻手拎著竹籃,另一隻手時不時扶她一把,兩個人誰都冇有說話。
孟樹生扛著那口裹了麻布的鐵鍋走在中間,孟田川揹著揹簍緊跟在他身後。
孟平川揹著裝了碗筷的竹籃子走在最後麵,人手裡攥著一把刀,警惕著後麵。
後院裡,那些擠在大殿前麵的人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家老小揹著包袱、拎著竹籃、扛著鐵鍋,一個接一個地穿過月亮門,消失在牆外。
冇有人敢追上去。
那個被孟平川一刀砍死的男人還躺在月亮門旁邊的青磚地上,血已經洇了一大片,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黑色。
活著的人擠在大殿裡,安靜得像一群啞了的麻雀。
就在孟平川最後一個跨出後門檻的時候,人群中忽然衝出來一個女人。
她大概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布褂子,頭髮披散著,臉上臟兮兮的,嘴脣乾裂了好幾道口子。
她從人群中跌跌撞撞地擠出來,踉蹌著衝向後門口,一把抓住了孟平川的袖子。
“你們、你們是從戰場上下來的對不對?你們是被征兵征走的?你們怎麼到的這裡?其他人呢?其他人怎麼樣了?”
她問得又急又快,一個問題疊著另一個問題,幾乎不給人回答的時間。
她的手攥著孟平川的袖子不肯鬆,指節發白,指甲掐進了粗布裡。
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眶紅得像是已經哭了很多次,可這會兒卻冇有眼淚。
“我男人也是被征走的,就在河灣村,到現在連封信都冇有。他叫盧亮,個子不高,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你們認不認識他?你們見冇見過他?他還活著嗎?”
孟平川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那個女人攥在自己袖子上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前麵的孟山川。
孟山川也沉默著,握著刀的手垂在身側,嘴唇抿成一條線。
另外兩個跟著他們一起來的兵卒不約而同地彆過頭去,一個盯著牆根底下的碎磚,一個抬頭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魚肚白。
冇有人回答她。
女人似乎從他們的沉默裡讀懂了什麼,攥著袖子的手開始發抖。
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變得斷斷續續。
“你們怎麼不說話?你們倒是說句話啊!你們不認識他?還是冇見過?你們到底是從哪條路回來的?是不是有一批人被調到了彆的地方?是不是還能寫信?是不是還活著?”
她一連串的“是不是”,每一個都在替自己找理由,也都在拒絕那個最壞的答案。
她的眼眶裡終於又蓄滿了淚水,可她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像是隻要不問出個結果就絕不放棄。
孟平川看了一眼那個女人,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後隻說了三個字:“不知道。”
女人攥著袖子的手僵了片刻,最後慢慢鬆開了手指。
孟山川示意孟平川趕緊走。
孟平川退後一步,閃了出去。
天已經矇矇亮了,山脊的輪廓也從黑暗裡一點一點地顯現出來。
鬆林的針葉上掛著露珠,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
山路兩旁的灌木被露水打濕了,人走過去褲腿就洇了一片水印。
空氣裡帶著一股鬆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冷氣味,遠處隱約還能聽見山下的零星殺聲,但比夜裡已經微弱了許多。
石春華走在最前麵,領著這一隊人沿著孟樹生清出來的小路往山頂走。
那條路隻清到了老鬆樹拐彎處,再往上就是原來的老路了。
路麵被野草蓋了大半,但底下的土階還在,踩上去還算踏實。
孟樹生扛著鐵鍋走在前麵,孟田川跟在他旁邊,時不時伸手撥開伸到路中間的灌木枝條。
路不好走,鄭三丫開始揹著小妮走,但走得有些吃力。
孟山川從後麵趕上來,把刀插回腰間,把小妮從她背上接了過去,抱在懷裡。
小恒趴在孟山川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叫了一聲“爹”,又趴下去睡著了。
孟山川前麵抱著一個,後麵還揹著一個,但也走得很穩。
常秋棉抱著孟常安走在隊伍中間,洛藍水護在她旁邊。
孟平川拎著她的包袱跟在後頭,好幾次想走上前去跟她說句話,可常秋棉一直冇有回頭。
其實她不是不想回頭,她是抱著孩子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不敢分心。
天色越來越亮了。
山下的喊殺聲徹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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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春華帶著一家人沿著山路又往上走了小半個時辰,翻過山頂,順著雁背坡村後山那條廢棄的砍柴道往下走了一段,來到一棵巨大的老鬆樹底下,這時候天已經亮透了。
晨光從東邊的山脊上鋪下來,把整片山林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鳥雀在頭頂的枝丫間跳來跳去,叫得清脆而忙碌。
這棵鬆樹不知活了幾百年,樹乾粗得要三四個大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地鋪開來,底下落了一地厚厚的鬆針,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鋪了一層黃褐色的毯子。
樹根從土裡隆起來,盤根錯節地延伸到四麵八方,正好當現成的凳子坐。
鬆針間散落著往年掉下來的鬆塔,大大小小地嵌在枯葉裡。
“就在這兒歇。”
石春華把背上的包袱卸下來擱在樹根上,一屁股坐下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她的腿都在發抖,但人精神緩和了很多。
孟樹生把那口裹著麻布的大鐵鍋靠在樹乾上,拄著樹乾站了片刻,然後慢慢坐到石春華旁邊。
采香和小翠放下竹籃,不用誰吩咐就分頭去撿石頭和乾柴。
一夜的折騰把所有人的力氣都掏空了,可日子還是要過,飯還是要吃。
采香在鬆樹旁邊找了塊平坦的空地,搬了幾塊石頭壘成一個簡易灶台,中間留出架鍋的空隙。
小翠蹲在地上,把乾鬆針攏成一堆引火,又架上幾根細枯枝,從采香手裡接過火摺子吹了好幾下才點著。
火苗子從鬆針縫裡鑽出來,舔著枯枝,發出劈劈啪啪的輕響,一股鬆脂的焦香在空氣裡彌散開來。
她又往上加了幾根粗些的乾柴,火便穩穩地燒起來了。
洛藍水把常秋棉安頓在一根凸起的樹根上坐下。
常秋棉背靠著樹乾,孩子在她懷裡醒了,睜著小眼睛看頭頂密密匝匝的鬆針,小嘴一動一動的,不哭也不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