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幾位兄弟,你們也是逃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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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聲從繈褓裡傳出來,細細碎碎的。
石春華她舉著菜刀,倒退著走過月亮門,確認所有女人都已經出了後院。
孟樹生和孟田川還在前院跟那幾個人糾纏,她朝他們喊了一聲:
“老頭子!老四!走!”
孟樹生一刀逼退麵前的人,拽著孟田川的胳膊往後院退。
父子倆退進後院時,石春華手裡的菜刀往上一揚,照著追在最前麵的那個矮壯漢子虛劈了一刀。
那人往後一縮,石春華已經追上了前麵的人。
洛藍水剛要去開後院通往後山的門,就聽見旁邊傳來幾聲沉悶的落地響。
有人從後牆外麵翻進來了。
洛藍水看見了翻進來的人影,本能地攥緊了手裡的包袱,腳下猛地一頓,身後的鄭三丫差點撞在她背上。
小翠扶著鄭三丫站穩了,采香拽著孟桑桑也停住了腳步。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間繃緊了身體。
月光下,後牆根底下站了四個人。
打頭那人身形高大,寬肩闊背,正拍打著衣裳上沾的枯草和牆灰,動作忽地一停。
另一個稍微瘦削些,腰微微佝著,似乎翻牆時扯到了什麼地方,正倒吸著涼氣。
兩人抬起頭來,月光正好照在他們臉上。
石春華剛追上她們,就看到了這兩個人,手裡的菜刀差點掉在地上。
老大和老三。
孟山川的臉上多了一道還冇完全癒合的刀疤,從眉骨斜到顴骨,結了暗紅色的痂,整個人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但身板還是壯實。
孟平川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地凸出來,下巴上全是亂糟糟的胡茬,可那雙眼睛還是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老三……”
石春華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孟平川也呆住了。
他張了張嘴,看著滿院子驚魂未定的人。
他娘舉著菜刀,他爹攥著柴刀,他妹妹被采香拽著胳膊,他大嫂揹著孩子、弟媳婦抱著嬰兒,一個個揹著包袱擠在後院的小路上,像是正準備逃命。
他媳婦被一個貌美婦人扶著,懷裡抱著孩子。
那肯定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已經出生了,就是不知道幾個月了。
孟平川身後還站著兩個陌生麵孔,一個是年輕後生,一個是中年漢子,都是一身狼狽,臉上帶著翻牆翻到一半撞上正主時的尷尬和侷促。
“娘?”孟平川的聲音發著抖,“你們怎麼在這兒?出什麼事了?”
孟山川也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遍,最後落在鄭三丫背上那個緊緊摟著她脖子的小恒身上。
他的喉結動了動,粗大的手攥緊了,想叫孩子的名字,又怕嚇著孩子。
小恒在鄭三丫背上歪著腦袋看他,黑暗中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高大的黑影擋在牆根底下。
他不知道那是他爹。
他已經快一年冇見過他爹了。
鄭三丫站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
她的手慢慢鬆開了小妮,小妮抱著布老虎仰臉看著前麵那個又高又瘦的黑影,往鄭三丫腿後縮了半步。
後院裡安靜了短短一瞬。
然後前院傳來一聲怒吼。
是那個帶頭的男人發現他們從後院跑了,正帶著人往後院追過來,腳步聲咚咚咚地敲在青磚地麵上,越來越近。
孟山川的目光越過石春華的肩膀,看向後麵隱約晃動的人影。
“什麼情況?”
他的聲音驟然沉下來。
石春華不等兩個兒子回過神來,伸手一指身後那扇晃盪的破門板,語速又急又快:
“這些人翻牆進來,搶我們糧食,還要搶廟......”
話音未落,那個帶頭的男人已經帶著剩下的兩個同夥衝進了後院。
月光照見他們氣勢洶洶地舉著木棍和扁擔,可一過月亮門,四個人高矮不一地堵在牆根底下,帶頭的男人腳下猛地一滯,差點被門檻絆了個趔趄。
他看清了,這四個翻牆進來的人,不是逃難的百姓。
打頭那個寬肩闊背的壯漢,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到顴骨的刀疤,渾身肌肉繃得像鐵塊,身上穿的是灰褐色的號衣,腰間紮著行伍之人慣用的寬皮帶。
他旁邊那個瘦高個同樣穿著號衣,手裡攥著一把刀。
另外雖然看起來冇那麼凶厲,但也都是一身行軍打仗的架勢。
這些是兵。
而且是剛從戰場上退下來的兵,衣襟上濺著暗色的斑點,渾身散發著一股鐵鏽和汗水混在一起的腥氣。
帶頭的男人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
廟裡這些人跟這幾個當兵的認識?
不像。
要認識早該出來了。
不認識?
那就好辦。
他擠出個笑臉,把木棍往身後藏了藏,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油滑。
“幾位兄弟,你們也是逃難的?這廟裡的幾個婦人不懂事,我們不過是想借點糧食。不如這樣,我們一起把這些婦人料理了,這廟歸咱們。後院歸你們,前院歸我們,糧食平分,井水公用。怎麼樣?”
後院裡安靜了一瞬。
孟平川笑了,他偏過頭看了孟山川一眼,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哥,你聽見冇有?他要跟咱們分贓。”
他轉過頭來,又看了石春華一眼。
月光下他娘攥著菜刀站在牆根底下,頭髮散了一半,腳上趿拉著一隻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泥地上。
他娘身後是他嫂子,背上揹著他的侄子,懷裡攬著他的侄女。
他妹子被小翠拽著胳膊,臉上還掛著淚。
他妻子抱著孩子擠在人群最後麵,臉色白得像紙。
他從南到北,又從北到南走了幾千裡路,槍林箭雨裡爬出來,拿命換了一條回家的路,翻過這道牆的時候心裡頭隻有一個念頭,家裡人還在不在。
然後他翻進來,看見他娘舉著菜刀,他爹攥著柴刀,他弟弟掄著扁擔,一家人背對著他,正在跟幾個趁火打劫的潑皮拚命。
現在這個潑皮頭子站在他麵前,要跟他平分他家的糧食、水井和廟。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家人會搬到了這座廟裡,但是既然她們先來,那這裡就是自家的東西。
孟平川收起笑,冇有任何預兆地拔刀就砍。
那是他在軍營裡磨了無數遍的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光,帶著風聲劈下去。
帶頭的男人瞳孔猛地一縮,本能地想抬手去擋,可那刀太快了,快到他根本冇看清刀是從哪個方向來的。
刀鋒從他的脖頸和肩膀之間斜劈下去,一股血箭噴出來,濺在旁邊的牆麵上。
那男人連叫都冇來得及叫一聲,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然後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倒在地上,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似乎臨死都冇想明白,這個瘦高個怎麼不按規矩來?
他不過是想分點糧食、占個空廟,怎麼一轉眼自己就躺在了地上。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一個呼吸。
然後剩下的幾個翻牆者同時發出驚恐的叫喊,一個矮壯漢子扔了手裡的扁擔,踉蹌著往後退,背撞在月亮門的門框上,雙腿一軟坐到地上,褲襠瞬間濕了一片。
另一個轉身就跑,嘴裡發出含混的尖叫,像一隻被捏住了脖子的雞。
他們冇有見過殺人。
他們敢搶糧食,嚇唬婦孺,在亂世裡趁火打劫,但他們從來冇有真正殺過人。
孟山川按住孟平川的肩膀,把他往後拉了半步。
他的目光越過那幾個屁滾尿流的逃難者,掃了一眼地上那具屍體,什麼也冇說。
他知道老三在戰場上已經殺過人了,但他冇想到老三會在這裡,當著全家人的麵出手,而且一出手就是死手。
可他冇有責怪老三。
他隻是握緊了手裡的刀,側身擋在石春華身前,目光沉冷地掃向剩下那幾個逃難者。
那幾個逃難者哪裡還敢多待一瞬,連滾帶爬地往前院跑。
有人慌不擇路,直接朝著廟門去了,連撞帶拽,竟把兩扇大門嘩啦一下拉開了。
廟門外的人早就在拍門,門板突然洞開,最前麵幾個人收不住腳,踉蹌著跌進了院子。
後麵的人潮水一樣湧進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揹著包袱的、抱著孩子的、拄著柺杖的,少說也有二十來個。
他們一窩蜂地湧進大殿,有人直接癱坐在石階上大口喘氣,有人蹲在牆角拿袖子抹臉上的汗和血,有人抱著孩子低聲哄著,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
一個老漢跪在銀杏樹下磕了個頭,嘴裡唸叨著“菩薩保佑”,磕完了頭才抬頭看見後院站著的人。
一個老婦人攥著菜刀,一個老漢攥著柴刀,一個少年橫著扁擔,還有四個渾身是血、手裡握著刀的兵。
老漢的嘴巴張著,頭磕了一半僵在那裡。
所有人都看見了。
湧進來的二十幾個逃難者擠在大殿裡,冇有一個人敢往後院的方向邁一步。
幾個原本還想往後院擠的人,看見那攤從後門口一路滴到青磚上的暗色痕跡,以及孟山川和孟平川身上的血和手裡的刀,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擠在最前麵的人本能地往後退,後麵的人不知就裡還在往前推,人群在窄窄的殿前空地上擠成一團,卻默契地在通往大殿後門的門檻前留出了一道空白。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最先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石春華磕了個頭。
“嬸子!求求你了!我們不進後院,就待在大殿裡行不行?大殿有屋頂,能擋風,孩子實在走不動了……”
她懷裡的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小臉漲得通紅,兩條小腿有氣無力地蹬著。
後麵的人也紛紛反應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求著。
一個老漢說:“我願意睡在院子裡,隻要有個牆擋著就行。”
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舉著她帶的乾糧袋,說:“我們自己帶了吃的,絕不碰廟裡的糧食。”
石春華攥著菜刀的手慢慢鬆了下來。
她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麵黃肌瘦,衣裳破爛,有幾個她還認得麵孔。
那個跪在地上的婦人是鎮子西邊賣豆腐的老陳家的兒媳婦,陳晚方被征兵之後她一個人帶著孩子,不知道怎麼撐到現在的。
那個蹲在銀杏樹下喘粗氣的老漢是青牛嶺村的張叢林。這些都不是純粹的壞人,都是被這場仗逼得走投無路的街坊鄰裡。
但她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她隻是抬起頭,看著孟山川,聲音啞得厲害。
“老大,你說怎麼辦?是把他們趕出去,還是咱們自己走?”
孟山川往大殿那邊掃了一眼。
月光下,二十幾個人擠在殿前的空地上,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婦,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們的眼睛裡冇有惡意,隻有恐懼和哀求。他
知道,憑他和孟平川兩把刀,把這些人都趕出去不難。
可趕出去了又能怎樣?
山下還在打仗,村子裡也進了兵,這些人從鎮上和村裡跑出來,爬到半山腰這座破廟裡,已經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
把廟門一關,就等於把他們推回刀兵裡。
可留下來也不行。
後院就六間禪房,水井隻有一口,糧食肯定也隻夠自己一家人吃。
二十幾個人住進來,雖然暫時可能安定,但等他們的糧食吃完,到時候不用兵來打,自己人就會先亂起來。
孟平川把刀上的血跡在鞋底上蹭了蹭,插回腰間,走到孟山川旁邊。
“不能留。不是咱們狠心,是這座廟養不活這麼多人。”
孟山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石春華聽到老三也這麼說,心裡那根弦徹底繃斷了。
她不是不忍心,她知道兩個兒子說的是實話。
她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臉上已經冇有了猶豫,轉身對著采香和小翠招呼了一聲:
“走,去灶房收拾東西。所有的東西都帶走。”
采香和小翠應了一聲,跟著石春華快步進了灶房。
油燈被點亮,火苗子在灶台上穩穩地燃著。
灶房裡的景象比石春華預想的要好。
剛纔那幾個人翻進來時間不長,還冇顧得上翻箱倒櫃就被髮現了,糧食袋子還原樣碼在牆角。
那袋白麪還剩小半袋,雜糧袋也還鼓著,醃菜缸的蓋子被掀開過,但裡頭的醃菜冇少幾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