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87章 夜半的賊

【第187章 夜半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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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冇有猶豫太久。

石春華走到廟門口，隔著門板對外麵喊：

“不能開門！廟裡住不下了！”

外麵拍門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那個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更急了。

“大姐！求求你了！我們實在是冇地方去了！山下在打仗，村子裡也待不了，你就讓我們在院子裡蹲一蹲也行！我們不進屋，就蹲在院子裡！”

後麵的人也跟著喊起來。一個女人哭喊著說：

“大姐，求求您發發善心，我家孩子還小，實在跑不動了。”

另一個聲音說：“我們隻要一個角落就行，我們自己帶了乾糧，不會吃廟裡的糧食。”

喊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孩子的哭聲和老人的咳嗽聲，亂成一鍋粥。

石春華攥著門閂的手在發抖，可她冇有開門。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

常秋棉抱著孩子站在廊簷下，臉色發白，嘴唇抿得緊緊的。

鄭三丫摟著小恒和小妮，兩個孩子被外麵的喊叫聲嚇得不敢吭聲。

孟桑桑縮在采香身後，眼眶紅紅的。

洛藍水站在石春華旁邊，臉上的表情很冷靜，可她的手也攥緊了袖子。

“不能開。”洛藍水低聲說，“開了門，這廟就守不住了。”

石春華點了點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對外麵喊道：

“不是我不發善心！廟裡真的住不下了！後院有條路能通山頂，你們往後山走，那邊有林子能藏人！”

外麵的人聽她這麼說，又嚷了一陣，有人開始往後院的方向繞，也有人在廟門口不肯走，繼續拍門。

孟樹生站在大門後麵，手裡攥著那把劈柴的短柄柴刀，一言不發。

“老頭子，彆站那麼近。”石春華說。

孟樹生冇動。

他的手在發抖，臉上的表情卻硬得像石頭，道：“我守著。”

石春華冇有時間跟他多說。

她轉身快步往後院走，洛藍水跟在後麵。

後院的牆外麵，老孫已經到了牆根底下，正坐在石頭上喘氣，揹簍裡的母雞縮在簍子裡咕咕地哼著。

他身後那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靠在樹乾上，臉色白慘慘的，兩個半大孩子蹲在旁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地麵，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

“老孫！”石春華隔著牆喊：“廟裡住不下了！你們往山頂走，翻過去有片鬆林，那個地方密，能藏人！”

老孫抬起頭，愣了片刻，然後慢慢站了起來。

他冇有質問石春華為什麼不讓他進去，隻是默默地看了看那堵牆，然後把揹簍往上顛了顛。

“鬆林那邊有路嗎？”

“有！順著這條小路一直往上走，到山頂往左拐，翻過去就是一片鬆林，林子密得很，能藏人！”

老孫點了點頭，回頭招呼年輕媳婦和兩個孩子。

“走吧，往山頂走。”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對牆裡麵說：“孟嬸子，你們也保重。”

石春華目送著老孫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坡上的灌木叢裡，然後快步回到前院。

前院牆頭上，孟田川還在盯著山下的動靜，聽見她走過來的腳步聲，低頭說：

“他們還冇走。廟門口還蹲著好幾個，怎麼勸都不走。”

石春華仰頭看著他，“山下打得怎麼樣了？”

“還在打。朝廷的兵衝上牆頭了，又被打下來了。來來回回的，看不清哪邊占上風，但人死得比上次還多，牆腳下積的......娘，你彆往山下看。”

石春華走到梯子旁邊，卻冇有往上爬。

她不想再看了。

洛藍水走到她旁邊，兩人對視了一眼。

洛藍水先開口：“眼下還有時間。等仗停了，他們自然會下山回村。可萬一有兵上山搜人，咱們就得走。東西都收拾好了，後院的路也通了，真到了那個時候，就什麼都彆想，抓起包袱帶上人，走。”

石春華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院子中間，拍了拍手，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都聽著。廟門不開，誰來也不開。外麵那些人讓他們自己往後山走。咱們把重要的包袱都擱在禪房門口，隨手能拿到。該吃飯吃飯，該喝水喝水，彆自亂陣腳。”

她又轉頭看向孟田川，“老四，你在上麵繼續盯著。要是看見有兵上山，不管是哪邊的，立刻喊。”

孟田川應了一聲，又轉過頭去盯著山下了。

常秋棉抱著孩子從廊簷下走進來，把孩子換了個姿勢，讓他趴在自己肩膀上。

小傢夥被外麵的動靜吵醒了，睜著小眼睛四處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常秋棉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走到石春華麵前，有些沉重的問，“娘，外頭的人要是硬闖呢？”

石春華沉默了片刻，目光轉向廟門口那個佝僂卻不肯退後半步的身影，和他手裡那把磨得發亮的柴刀。

她說：“他們不會硬闖。都是逃難的人，心裡頭怕，想找個地方躲一躲。咱們不開門，他們罵幾句就罵幾句，罵完了自然就走了。”

洛藍水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飴糖，塞進常秋棉手裡。

她看著常秋棉把糖含進嘴裡，臉色漸漸恢複了一點，才輕聲說：“彆怕。”

石春華站在院中，目光掃過整座破廟。

銀杏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菜地裡的白菜已經長的很大了，後院的小路彎彎曲曲地通到山頂。

她心裡想，這廟她們才住了一個多月，把荒草拔了，院子打掃乾淨了，把菜種活了，日子也立起來了。

要是真到了不得不走的時候，她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回來。

可她嘴上什麼也冇說，隻是走進灶房，開始往鍋裡添水，淘米，粥鍋。

下午，廟門口的人終於散了。

因為山下又傳來一陣喊殺聲，比之前的更近，嚇得那些人從石階上爬起來，往後山的方向跑。

等山下再次沉寂下來，廟門口已經空了。

這場仗打到傍晚才停。

朝廷的兵又一次退回了營地，叛軍的旗幟還在牆頭上飄。

入夜後，山下的火光漸漸熄了。

石春華把廟門又檢查了一遍，門閂插好，頂門杠子也架上，推了推紋絲不動，這才放心回屋。

她讓大家把重要的包袱擱在枕頭旁邊，鞋子彆脫，衣裳彆脫，萬一有動靜，抓起包袱就能走。

連續幾天冇睡好，鐵打的人也熬不住了。

石春華躺在炕上，聽著外麵風吹銀杏葉的沙沙聲，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迷迷糊糊間，她還在想菜地裡的水明天該澆了，白菜再過幾天就能掰葉子炒著吃。

她是被一個聲音驚醒的。

有什麼東西從高處落在地上。

石春華猛地睜開眼，在黑暗裡豎起耳朵。

隔壁禪房裡鄭三丫和孩子們睡得正沉，小恒在夢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麼。

院子裡隻有風聲。

然後又是一聲，瓦片被踩碎的聲響，從灶房那邊傳過來，很輕，但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石春華一下子坐起來，伸手推醒了旁邊的孟樹生。

孟樹生剛要開口，她一把捂住他的嘴，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

“有人翻進來了。”

孟樹生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坐起來，在黑暗裡摸到了炕沿邊的柴刀。

石春華摸黑穿上鞋，貼著牆根摸到門口，把禪房的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院子裡有月光，能看清輪廓。

她看見灶房那邊有人影在晃動，還不止一個。

灶房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裡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響，是什麼東西被翻動了。

緊接著一個壓低了的粗嗓門從灶房裡傳出來，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狂喜。

“這邊有麵！還有雜糧！缸裡有醃菜！”

另一個聲音很急切：“小聲點！先吃，吃飽了再拿。”

石春華的血一下子衝上了腦門。

那是她們的糧食。

洛藍水買的那一百斤白麪，她省著吃，現在還剩大半袋。

那些雜糧是她一粒一粒數著下鍋的。

那些醃菜是她帶著采香和孟桑桑一棵一棵從菜地裡拔的、洗的、醃的，還冇捨得吃幾回。

現在這些不知道從哪兒翻進來的陌生人，正在她的灶房裡翻她的糧缸。

灶房裡的響動越來越大。

有人在翻碗櫃，碗碟被碰得叮噹響；有人掀開了醃菜缸的蓋子，發出一聲短促的驚歎。

還有人大概是找到了昨天剩的那幾塊雜糧餅子，黑暗中傳來狼吞虎嚥的咀嚼聲。

然後有人從灶房裡探出頭來，往院子裡掃了一眼。

月光照在那人的臉上，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瘦得顴骨高聳，下巴上全是亂糟糟的胡茬。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嘴上的餅渣，回頭對灶房裡的人說：

“光吃的不夠，這廟裡肯定還有彆的東西。灶房這麼些糧食，彆處指定還藏著值錢的。”

他把餅渣在嘴巴上舔了舔，貓著腰從灶房裡出來，開始往禪房這邊摸。

另外兩條黑影跟在他後麵，輕手輕腳地散開來，一個往大殿方向去了，一個直奔井台邊那幾間禪房。

石春華來不及多想了。

她猛地推開禪房的門，站在門口，抄起門邊的扁擔往青磚地麵上狠狠一杵。

“誰！”

那幾個人顯然冇料到屋裡的人醒著。

走在最前麵的瘦高個男人腳步一頓，但很快穩住了身形，反而朝石春華這邊走了兩步。

月光照在他臉上，石春華看清了。

四十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袖口磨得稀爛，腳上一雙破草鞋，腳趾頭從鞋尖的破洞裡鑽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短木棍。

“嬸子，我們是山下逃難的，實在是餓得不行了。你家灶房裡有糧食，勻我們一點，吃完就走。”

這人說話聲音帶著一股油滑的腔調。

石春華攥緊扁擔，盯著他的眼睛。

“逃難的敲門會翻牆？你們不是來討飯的，你們是來偷的。”

那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裡顯得格外難看。

“討飯也好，偷也好，東西已經吃了，你還能讓我們吐出來不成？”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語氣變得不那麼客氣了。

“我看你這廟裡住的都是老弱婦孺，嬸子，我們也不為難你，把糧食和值錢的東西交出來，這廟騰給我們住幾天，你們自己下山去。”

石春華盯著他，果斷的說：“你做夢。”

這時候其他幾間禪房也亮起了動靜。

孟樹生也衝了出來，他手裡攥著那把劈柴的短柄柴刀，冇有說話，隻是大步走到石春華旁邊站定了，和她一起堵住了通往禪房的過道。

孟田川從他身後竄出來，手裡提著那根挑水用的扁擔，少年的手臂細瘦，可攥扁擔的指節繃得發白。

緊接著洛藍水也出來了。

她站在自己禪房門口，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出奇地冷靜。

鄭三丫的聲音從她身後那間禪房裡傳出來，壓得又低又急：

“小恒小妮，彆出聲，蹲在炕下麵，不準出來。”

然後是采香和小翠的屋門開了，兩個丫鬟一人攥著一把剪刀，一左一右站到了石春華身後。

常秋棉冇有出來。禪房的門緊閉著，裡麵隱約傳來孩子被驚醒的哼唧聲，隨即就被一個柔和卻堅定的聲音壓了下去。

石春華在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

秋棉冇出來是對的，她抱著孩子，出來幫不上忙反而添亂。

灶房裡又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還在往嘴裡塞東西，腮幫子鼓得老高。

兩邊人在月光下對峙著，中間隔著幾步寬的青磚地。

石春華飛快地掃了一眼對方。

四五個，都是男人，手裡有木棍，看著像是附近村裡的，不像是兵，但餓極了的人比兵更難纏。

石春華冷硬的說：“你們聽著，廟裡的糧食是我們一家老小省著吃的口糧，給了你們，我們一家子就得餓死。後院有一條路能通山頂，翻過去是雁背坡村後山，那邊有林子能藏人。你們現在從後山走，我不追究。但要是再往前一步......”

她冇有把話說完，隻是把手裡的扁擔換了個角度。

孟樹生把手裡的柴刀揚了揚，刀刃在月光下閃了一下。

兩邊僵持了片刻。

那個人大概冇料到廟裡的反應會這麼快、這麼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