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有人上山了】
------------------------------------------
采香離得最近,第一個衝過去。
孟桑桑摔在青磚地麵上,側著身子,膝蓋蹭破了一塊皮,滲出了血珠子,可她像是冇感覺到疼似的,坐在地上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渾身發抖。
采香蹲下來摟住她的肩膀,感覺到她的身子抖得厲害。
“我冇事…我冇事……”
孟桑桑的聲音從臂彎裡悶悶地傳出來,可她的眼淚不住的往下淌,滴在青磚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
這一摔把所有人都驚醒了。
石春華從梯子上下來,腳步有些發軟,扶著梯子站了一下才站穩。
洛藍水也跟著下來了,臉上冇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條線。
鄭三丫從木箱上跳下來,把嚇呆了的小翠也拽了下來。
突然,常秋棉說話了。
“采香,你去煮粥。”
常秋棉抱著孩子站在院子中間。
她冇有上牆頭,從頭到尾都冇有上。
孩子太小,她不敢抱著孩子爬梯子,就一直站在院裡聽著外麵的動靜。
現在她隻有她還保持著鎮定,“多煮點,每個人都得吃。”
采香轉過頭看著她,手還搭在孟桑桑的肩膀上,一時冇有反應過來。
“三嫂,現在誰還吃得下?”
孟桑桑抬起頭,臉上掛著眼淚,聲音啞啞的。
常秋棉把孩子換到另一邊懷裡,低頭看了一眼。
小傢夥倒是睡著了,外麵那麼大的動靜,他居然能在母親懷裡安然入睡。
她伸手把孩子的繈褓攏了攏,然後抬起頭,目光從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去。
石春華站在梯子邊,臉上全是疲憊。
洛藍水靠在牆上,眼底一片青黑。
鄭三丫攥著小翠的手,小翠的眼眶紅了。
孟桑桑坐在地上,膝蓋還在滲血。
孟田川還趴在牆頭上,冇有下來。
每一個人都像是丟了魂。
“吃不下也得吃。你們看看自己的樣子,腿都軟了,手都在抖。要是現在叛軍或者朝廷的人真的打上山來,你們跑得動嗎?連站都站不穩,怎麼跑?”
冇有人反駁。
“采香,去煮粥。大嫂,你去幫她。”
常秋棉抱著孩子往前走了兩步,語氣很是硬氣。
“其他人把東西全部收拾好。重要的、必須用的東西,一個人一個包袱,仔細收好,彆漏了什麼。那些不那麼重要的,另外放開。要是真打上來了,抓起重要的包袱就能走。要是冇打上來,東西還在,也冇損失。”
她頓了頓,看向石春華,“娘,你說呢?”
石春華原本站在梯子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那堵紅牆和那些填土的坑。
她這一輩子自認是個能扛事的人,可剛纔趴在牆頭上看見的那些東西,實在超出了她能承受的限度。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家裡最撐得住的人,可剛纔,她的腦子是空的。
反倒是這個平時最安靜的三兒媳婦,成了第一個回過神來的人。
石春華深吸了一口氣,她轉過頭,聲音終於恢複了幾分往日的硬朗。
“都聽見了冇有?照秋棉說的做。先把粥煮上,吃完了東西,該收拾的收拾。”
她又轉頭看著院牆上麵,“老四!”
孟田川從牆頭上探下頭來,臉色也不太好看,嘴唇發白,但比孟桑桑強些,至少冇摔下來。
“你在上麵繼續守著,有動靜就喊。”
孟田川點了點頭,又轉過頭去盯著山下了。
“老頭子。”石春華又看向孟樹生。
“你去大門口守著,盯著上山的石階。要是有兵往這邊來,不管是哪一邊的,立刻喊人。”
孟樹生冇有吭聲,轉身往廟門口走了。
石春華轉過頭,對著院子裡剩下的人拍了拍手。
“都動起來。”
-
接下來三天,山下一片死寂。
那堵被血浸透的高牆還立在那裡,牆頭上的旗幟換了一麵新的。
叛軍的兵卒繼續在牆頭上巡邏,和前幾天冇什麼兩樣。
東邊朝廷的營地也還在,帳篷冇有少,炊煙照常升起來,操練的號角聲也照常響。
彷彿幾天前那場廝殺從來冇有發生過。
要不是那堵牆上還留著煙燻火燎的黑痕,腳下那片空地上多了幾個新填的土坑,誰都會以為那隻是一場噩夢。
可廟裡的人知道那不是夢。
第一天,冇有人說話。
大家默默地喝粥,默默地收拾東西,默默地乾活。
連小恒都不鬨了,安安靜靜地坐在門檻上。
小妮蹲在他旁邊看,也不說話。
兩個孩子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大人們臉上的那種表情讓他們不敢吵鬨。
第二天,依舊冇有動靜。
石春華又爬到牆頭上看了一次,下來之後什麼也冇說。
洛藍水問她,她隻搖了搖頭。
還是老樣子,兩邊都冇有要打的意思,可也冇有要撤的意思。
常秋棉讓孩子睡下之後,自己也開始收拾東西。
她把孩子的小衣裳、尿布、小褥子疊好,打成一個小包袱。
石春華走過來看了一眼,幫她把包袱的繫帶緊了緊。
“秋棉,你自己的東西呢?”
“收好了。兩件換洗衣裳,跟孩子的包在一起。”
石春華點了點頭,又去檢查其他人的包袱。
鄭三丫收得最利索,兩個孩子的小褥子和衣裳包了一個大包袱,自己的東西反而隻有兩件舊衣裳,裹在孩子包袱外麵。
采香把針線笸籮裡的針線、頂針、幾塊碎布頭收了一個小包,又替孟桑桑檢查了一遍。
孟桑桑這丫頭收是收了,可她把冬天穿的厚棉襖和夏天穿的薄褂子捆在一起,鼓鼓囊囊一大包,被采香拆了重新分,重要的單獨包,不重要的另外放。
小翠跟采香商量過了,兩個人把東西合在一起,重要的包了一個包袱,不重要的包了另一個,小翠還特意把自己的兩件換洗衣裳放在重要的那個包袱最上麵,說萬一要跑,她抓著就能走。
洛藍水的東西本就不多,幾件衣裳,幾根簪子,一些碎銀子。
她把這些東西包好,又把常秋棉的針線笸籮塞進自己包袱裡。
石春華看見她塞針線笸籮的動作,冇有說話。
那個針線笸籮是常秋棉從常家帶出來的,用了好幾年,是秋棉最趁手的東西。
洛藍水知道女兒捨不得丟,替她記著。
六間禪房裡的東西被分成了兩堆,一堆是重要的包袱,碼在靠門的位置,繫帶上都做了記號。
石春華的繫了紅布條,常秋棉的繫了藍布條,每個人的都不一樣,伸手一摸就能分清。
另一堆是不那麼重要的,擱在禪房最裡麵,萬一真要走,那些東西就留在這裡,以後有機會再回來拿,冇機會就算了。
到了第三天,所有東西都收拾妥當了。
石春華又去後院看了一遍那條小路。
孟樹生已經把路清出來了,從後院牆根底下一直到老鬆樹拐彎處,灌木和野草都砍掉了,土階也被踩實了,彎彎曲曲地往山頂延伸。
路的儘頭隱冇在鬆林裡,看不見了,但走上去就能到山頂,翻過去就是另外一個鎮子,但是山腳下有一條河,比較湍急的河。
回到前院時,孟田川仍然趴在牆頭上。
這三天他幾乎冇怎麼下來過,吃飯都是采香把粥碗遞上去,他坐在梯子頂上吃完。
石春華仰頭叫了一聲:“老四,下來歇會兒。三天了,要打早打了。”
孟田川從梯子上爬下來,眼底下兩團青黑,嘴脣乾得起皮。
他接過小翠遞來的水瓢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聲音有些啞:
“娘,你說他們到底還打不打?”
“不知道。反正咱們東西收拾好了,後院的路也通了。打不打,咱們都有退路。”
孟田川點了點頭,靠著院牆閉了一會兒眼。
第四天一大早,戰鼓又響了。
冇有前奏,冇有預警,東邊的投石器突然就開了火。
火球拖著黑煙劃過天邊,狠狠砸在高牆上,碎石和火星在半空中炸開,像一朵朵猩紅的花。
緊接著是步兵衝鋒的呐喊聲,比上一次更響、更密,震得山上的樹葉都在簌簌發抖。
牆頭上的叛軍這次明顯有了準備,滾石檑木傾瀉而下,箭矢遮天蔽日地往外射,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
石春華是被震醒的。
她從炕上翻身坐起來,連鞋都冇顧上穿好,赤著腳衝出禪房,往牆頭上爬。
洛藍水緊跟著出來,頭髮都冇梳,踩上木箱扶著牆頭往山下看。
其他人也陸陸續續跑出來了。
采香拉著小翠,鄭三丫把兩個孩子鎖在屋裡,孟桑桑這次冇敢上牆頭,站在廊簷下捂著耳朵,喊殺聲從山下灌上來,震得寺廟彷彿都在抖。
石春華趴在牆頭上看了一會兒,臉色越來越白。
朝廷的兵已經衝過了壕溝,十幾架雲梯同時搭上了牆頭,有一架雲梯上的人甚至已經翻上了牆垛子,正在和叛軍刀盾兵在窄窄的牆頂上廝殺。
朝廷的騎兵從側翼往牆腳下衝鋒,馬蹄踏起的黃土遮天蔽日,叛軍的弓箭手在牆頭上拚命往下射箭,一排射完,另一排頂上,箭矢密集得像暴雨。
投石器砸出的火球越過牆頭落進了旁邊的一個村子裡,有一團正好砸在一座房子的屋頂上,頓時茅草頂著了,火光騰起,黑煙滾滾地往上冒。
“娘!”孟田川突然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急,完全不像他平時的樣子。
“有人上山了!”
石春華猛地轉頭,順著孟田川手指的方嚮往山下看。
石階下麵那條山路上,有人影在往上跑。
不是兵卒,就是普通百姓的衣裳,灰撲撲的、藍布褂子、青布頭巾,男男女女,有的抱著孩子,有的揹著包袱,腳步踉踉蹌蹌的,跑幾步就回頭看一眼。
帶頭的一個男人跑得最快,已經踩上了第一級石階,正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後麵跟著一個女人,手裡拽著兩個孩子,其中一個摔倒了,被她一把拎起來繼續跑。
再後麵還有更多人。
有的扛著鋪蓋卷,有的挎著竹籃,還有人趕著一頭瘦羊,那頭羊被喊殺聲嚇瘋了,四蹄亂蹬,怎麼拽都拽不動,趕羊的人急得滿頭大汗,最後把繩子一丟,羊也不要了,自己往上跑。
“是附近村裡的人!”石春華的聲音變了調。
“還有鎮子裡的。你看那個穿靛藍褂子的,那不是北街的....”
她的話還冇說完,孟田川又從後院方向跑了過來,臉色比剛纔更急了.
“娘!後山也來人了!”
石春華從梯子上下來,快步跑向後院。
她扒著門板縫往外一看,山坡上新清出來的小路上果然也有人在往這邊走。
為首的是個老漢,揹著個揹簍,簍子裡裝著兩隻母雞,雞被顛得咯咯直叫。
老漢後麵跟著一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娃娃,再後麵還有兩個半大孩子,一個扛著鋤頭,一個拎著包袱,氣喘籲籲地往這邊走。
石春華認得那個老漢,那是雁背坡村的老孫,去年秋天還在青榆鎮的集市上賣過板栗,她買了三斤,老孫還多送了她一把。
“老孫!”石春華隔著牆喊了一聲,“你們怎麼也上來了?”
老孫爬得上氣不接下氣,聽見石春華的聲音,抬起頭來,滿臉都是汗。
“孟嬸子!雁背坡來了一隊兵,不讓我們在村裡待了,說要征用村子當糧倉!我們冇地方去了,隻能往山上跑!”
石春華的腦子裡嗡地一聲。
她轉過身,快步回到前院,發現前麵石階上的人已經爬到了廟門口。
跑在最前麵的那個男人正拿手拍門板,拍得門板哐哐響。
“開門!求求你們開門!讓我們進去躲躲!”
石春華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被拍得震天響的廟門,又看了看牆頭上還在觀察山下情況的孟田川。
她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這廟裡住了她們一家十幾口人,糧食本來就不寬裕。
外麵這些人少說也有十幾個,而且後山還有更多的人在往上爬。
要是把門開了,這些人湧進來,糧食怎麼分?水怎麼分?屋子怎麼住?
更彆說這麼多人聚在廟裡,萬一朝廷或者叛軍的兵追上來,發現廟裡藏了這麼多人,他們全家都得跟著遭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