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開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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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火球從東邊朝廷軍營地的方向升起來,拖著長長的火星尾巴劃過夜空,像一大群著了火的鳥,撲棱棱地往鎮子裡紮。
有些砸在高牆上,碎成無數火星濺開來;有些越過牆頭落到田裡,落下去的地方騰起一團紅光。
緊接著低沉的戰鼓聲從東邊響起,那鼓聲不像前幾日操練時那樣有節奏,而是又急又密,像是幾百麵鼓同時擂響,震得山上的樹葉都在簌簌發抖。
投石器。朝廷的軍隊把投石器架上了。
石春華也爬上來了。
她站在梯子最頂上,一隻手扒著牆頭,往山下看了一眼。
隻一眼,她的臉就白了。
她看見高牆外麵那片荒地上,無數火把在移動,星星點點的火光彙成一股洪流,正從東邊往鎮子方向湧過去。
那是朝廷的兵,密密麻麻的,看不清人,隻能看見火把和火把之間隱約晃動的黑影,像潮水一樣往前推。
“老天爺……”石春華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幾乎聽不見。
采香、小翠、孟桑桑也醒了。
孟桑桑光著腳從屋裡跑出來,踩在冰涼的青磚上纔想起冇穿鞋,又跑回去趿拉上鞋子。
小翠跟在她後麵,臉上還帶著枕頭印子,眼睛瞪得溜圓。
鄭三丫把兩個孩子推回屋裡關上門,厲聲說了一句“不準出來”,然後自己跑到了院子裡。
小恒被門板擋住,在裡麵拍著門喊娘,喊了兩聲就不喊了,大概是被小妮拉住了。
常秋棉抱著孩子站在自己禪房門口,孩子被外麵的動靜嚇醒了,在她懷裡扭來扭去,她想哄,可自己的手也在抖。
幾個人冇有梯子可爬,急得在院牆底下團團轉。
采香跑回雜物堆裡翻出一箇舊木箱,搬過來墊腳,站上去剛好能露出半個頭。
孟桑桑搬了塊石頭墊腳,踩上去之後發現還是不夠高,又把石頭摞了一塊,顫巍巍地站在上麵。
常秋棉背靠著牆,聽著牆外震天的喊殺聲,嘴唇抿得發白。
朝廷的第一波衝鋒撞上了高牆外麵的溝壕。
那道溝壕是叛軍花了兩個月挖出來的,又深又寬,溝底倒插著削尖的木樁。
衝在最前麵的朝廷兵卒有不少直接掉進了溝裡,後麵的推著雲梯往前衝,把雲梯架在溝壕上當便橋。
叛軍的弓箭手在牆頭上早已拉滿了弓,火把光下能看見牆頭上齊刷刷地探出一排弓臂。
滾石檑木從牆頭傾瀉而下,砸在溝壕邊上,濺起一片碎土。
雲梯過壕的時候被石塊砸中,梯身猛地一顫,上麵的兵卒摔進壕溝,慘叫聲在黑夜裡格外刺耳。
但朝廷的人實在太多了。
前麵的倒下去,後麵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十幾架雲梯從不同方向同時推過壕溝,牆頭上的叛軍顧此失彼,火油往下潑了一罐又一罐,箭矢密集得像暴雨,可朝廷的兵還是衝到了高牆腳下。
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牆頭,鐵鉤扣住牆磚的縫隙,兵卒咬著刀背往上爬。
朝廷的第一架雲梯在牆頭上搭住了。
鐵鉤子死死扣進牆磚縫裡,梯身被牆頭上推下來的木杆子頂得往外傾斜,又彈回來,撞在牆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個朝廷兵卒從梯子上縱身一躍翻上牆頭,還冇站穩就被三四個叛軍刀盾兵圍住,刀光在火把下閃了幾閃,那個兵卒就被砍翻在牆垛子上。
第二個兵卒緊跟著翻上來,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牆頭上瞬間變成了一條窄窄的廝殺線。
兩排人在一人寬的牆頂上互相砍殺,刀盾撞擊的聲響密集得像鐵匠鋪裡的錘聲,不停地有人從牆頭上栽下去,翻過牆垛子摔進鎮子裡的,翻過外牆摔進溝壕裡的,慘叫聲此起彼伏。
摔下去的兵卒有些落在溝底的尖木樁上,連喊都來不及喊就冇了聲息。
有些摔在溝沿上,被後續衝上來的同伴踩在腳下,再也冇有站起來。
叛軍的旗幟在牆頭上被砍斷了一次,旗杆歪下去,又被一個叛軍兵卒重新扶起來插穩。
混戰的人群中不時有火把被人從牆頭扔下去,落地的地方騰起一團火光,照亮了牆腳下堆積的屍體。
朝廷的後續部隊源源不斷地往牆頭輸送兵力,雲梯不夠用,有人開始用繩鉤往上攀。
叛軍的預備隊從鎮子裡往牆頭上補人,兩邊的兵力在牆頭那道窄窄的線上反覆拉鋸,進三步退兩步,誰也壓不倒誰。
廟裡的人趴在牆頭上,看得心驚肉跳。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石春華攥著牆頭的手指已經發白了,指甲掐進牆磚縫裡,她渾然不覺。
她看見那些火把在牆頭上翻湧,聽見風聲裡混雜著的喊殺聲和慘叫聲,忽然想到了鎮子裡的人。
“劉嫂子、吳掌櫃……”她的聲音發著抖,“她們還在鎮上。”
......
與此同時,鎮子裡。
劉嫂子一家縮在自己挖的那個半人高的地窖裡。
這地窖原本是冬天存蘿蔔用的,挖在灶房底下,入口藏在碗櫃後麵。
劉嫂子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她男人蹲在入口旁邊,手裡攥著一把劈柴的斧頭。
隔著厚厚的土層,外麵的喊殺聲變得悶沉沉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可那聲音一直冇停過。
屋梁上震下來的灰土簌簌地落在他們頭上,劉嫂子也冇去拍,就那麼抱著膝蓋坐著,眼睛盯著漆黑的頭頂,嘴唇翕動著,不知道是在唸佛還是在念菩薩。
廖七妹家的地窖挖得淺,她抱著孩子縮在裡頭,孩子才一歲多,被外麵的動靜嚇得直哭。
廖七妹把孩子捂在懷裡,一隻手死死地按著孩子的嘴,怕哭聲傳出去。
她的眼淚無聲地淌下來,滴在孩子額頭上。
孩子哭不出聲,憋得小臉通紅,兩條小腿在她懷裡亂蹬。
外麵每傳來一聲巨響,她就抖一下,把孩子摟得更緊一些。
鎮子西邊,一個老漢冇有地窖。
他把八仙桌拖到屋子正中間,桌麵上摞了三床棉被,澆了水,自己抱著孫子縮在桌子底下,聽天由命。
水從棉被上滴下來,滴在他的後脖頸上,涼絲絲的,他一動不動。
孫子在他懷裡發抖,小手攥著他的衣領,攥得緊緊的。
老漢活了六十多年,年輕時躲過匪患,中年時熬過饑荒,老來又撞上了刀兵。
他以為這輩子什麼陣仗都見過了,可當他聽見牆頭上傳來的廝殺聲時,他發現自己活了六十多年,從來冇聽過這種聲音.
那不是兩個人打架,不是村裡械鬥,那是幾千人同時在呐喊、在慘叫、在刀槍入肉時發出沉悶的悶響。
廟裡,石春華從梯子上下來了。
她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了。
她站在院子裡,聽著那震天的殺聲,手指在圍裙上一下一下地擦著,像是在擦什麼永遠擦不乾淨的東西。
洛藍水也下來了,站在石春華旁邊。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冇有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朝廷的攻勢停了下來。
不是打贏了,是天亮了。
那堵高牆上全是煙燻火燎的痕跡,牆垛子上缺了幾個口子,叛軍的旗幟還在牆頭上飄著,隻是那麵旗已經被火油燻黑了大半邊,在晨風裡翻卷的時候顯得有些破敗。
高牆外麵的溝壕裡填了不少土石和屍體,壕溝邊緣的拒馬被燒燬了好幾處,還在冒著青煙。
朝廷的兵馬退回了營地方向,但退得不遠,就在投石器的射程邊緣重新列陣。
騎馬的傳令兵在陣前跑來跑去,馬蹄踏過的地麵上揚起一片塵土。
叛軍也冇有追擊。
牆頭上的兵卒正在清理戰場.
把屍體拖下去,把傷員抬下去,把滾石檑木重新碼好。
有人在牆頭上喊話,聲音沙啞得聽不清內容。
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後麵升起來,金紅色的光照在那堵被燒得焦黑的牆麵上。
廟裡的人還站在牆頭上,誰也冇有說話。
風從山下吹上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和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在朝廷軍營地的邊緣,孟山川和孟平川站在帳篷前麵,渾身是土,臉上被煙燻得一道黑一道灰.
孟山川的左臂上纏著一條被血浸透的布條,血已經乾成了暗褐色。
他們剛從前線退下來,還活著。
孟平川往鎮子那邊看了一眼。
那堵高牆上還在冒煙,但他看見叛軍的旗幟還在飄。
他不知道自己心裡是該慶幸還是該失望.
叛軍冇敗,鎮子還在叛軍手裡。
他轉過頭,看著孟山川那隻受傷的胳膊。
“哥,你的手……”
“擦傷。”孟山川冇有多說,轉身鑽進了帳篷。
這天晚上,周圍幾個村子的村民冇敢在家裡待。
天還冇黑透,家家戶戶就搬開院子裡的石板,露出底下深深淺淺的地窖。
有的地窖是祖上傳下來的,磚砌的,能蹲七八個人;有的地窖是臨時挖的,就在牆角掏個洞,勉強塞進一家三口。
村裡冇幾個壯勞力了,都是老人婦女和孩子,互相攙著扶著,一個一個地往地窖裡鑽。
一個老太太走不快,被兒媳半背半拖著進了地窖,嘴裡還在唸叨著“菩薩保佑”。
進地窖之前,她把院子裡那口鐵鍋也拖進去了。
鍋裡有昨天剩的雜糧餅子,她捨不得丟。
地窖的石板蓋子一合,村子就沉入了地下,隻剩幾條狗在空蕩蕩的巷子裡夾著尾巴來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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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越來越亮的天,山下那片景象,也越來越清楚。
高牆裡麵冇多遠的一片田裡,冇過多久,就出現了好幾個大坑。
而高牆外麵在靠山腳那片空地上,也有人在挖坑。
這些坑挖得很深,旁邊堆著新翻出來的黃土,土堆得老高,像幾座剛冒出來的墳頭。
有人在往坑裡填土,一鍬一鍬的黃土揚下去,落在坑底那些灰褐色的東西上。
石春華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坑裡那些灰褐色的東西是人,是死了的人。
他們被並排碼在坑底,一個挨著一個,像是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
填土的人不停地往坑裡揚土,一層一層地將屍體都蓋住。
旁邊還有人在挖新的坑。
受傷的比死了的更多。
在帳篷區邊上辟出來一大片空地,地上鋪著草蓆,傷兵一排一排地躺在上麵。
有人被攙著走,一條胳膊搭在彆人肩膀上,另一條胳膊冇了。
有人被抬著走,躺在板子上,腿上的傷口隻用破布條紮了一下,血還在往外滲,滴在黃土地上,留下一串暗紅色的印子。
擔架不夠用,有些傷兵是被人揹著下來的,揹人的那個走得很快,被背的那個一直在呻吟。
那片帳篷區裡有人在燒水,有人在撕布條,有人在喊話,喊的是什麼聽不清楚,隻看見人跑來跑去,像是被捅了一棍子的螞蟻窩。
而最紮眼的是那堵牆。
那堵新修的牆,昨天還是灰撲撲的黃土色,今天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
牆麵上到處都是潑濺上去的暗紅色,順著牆磚的縫隙往下淌,乾了以後變成一道道深褐色的條痕。
石春華看著那片紅色,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忽然想,那上頭是不是也有她認識的人的血。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渾身打了個激靈。
孟桑桑趴在她旁邊的牆頭上,兩隻手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山下的那些坑。
她看見一個填土的人踩滑了腳,從坑沿上跌下去,爬起來的時候滿身都是黃土。
她還看見一個躺在草蓆上的傷兵忽然不動了,旁邊的人蹲下來搖了搖他,然後站起來,朝帳篷那邊喊了一聲,兩個人走過來,一人抬頭一人抬腳,把那個不動的傷兵搬走了。
搬去的方向,就是那些坑。
孟桑桑的手從嘴上慢慢滑下來,她想說話,想叫一聲娘,可她的嘴唇一直在哆嗦,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又往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見坑裡的土又蓋了一層。
孟桑桑覺得自己的胃猛地縮了一下,一股酸水從嗓子眼裡湧上來。
她想往後退,可一腳踩空,整個人從木箱上翻了下去。
“桑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