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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青榆鎮 第179章 住進小院的人

作者:星迴落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2 15:07:40

【第179章 住進小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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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最後一棵青菜種下去,澆上水,石春華直起腰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紅了。

她站在地頭上,把整塊菜地看了一遍。

那些菜剛種下去,菜葉子還有些蔫,可根已經埋進了新土裡,澆過了水。

在明天太陽出來之前,它們應該會緩過來。

她種了半輩子的菜,她知道。

“行了,”石春華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泥。

“收拾收拾,燒火做飯。”

灶房是現成的,隻要架好鍋就可以了。

孟樹生去外麵院子將那些葉子都抱了進來。

孟田川在灶膛裡塞了乾葉子和柴火,蹲在旁邊拿打火石點了半天,火星子濺了好幾次,終於把乾葉子點著了。

火苗子慢慢躥上來,鍋裡的水很快就滋滋地響了起來。

石春華把之前挑出來的那幾棵爛了根的菜拿過來,掰掉爛葉子,在水盆裡洗了洗,切成段丟進鍋裡。

又抓了兩把雜糧米倒進鍋裡一起煮。

采香把碗筷從竹筐裡翻出來,在井邊洗了一遍,一隻一隻地擺在灶台上。

油燈也被翻了出來,擱在旁邊案板上。

等粥好了後,一家人端著粥碗,各自找了個地方坐下。

石春華和孟樹生坐在大殿門檻上,一人端一碗粥。

鄭三丫帶著兩個孩子坐在石階上,小恒喝粥喝得滿臉都是,鄭三丫拿袖子給他擦了一把。

洛藍水坐在廊簷底下的小凳子上,孟桑桑和小翠挨著她坐,采香端了碗粥給常秋棉送過去。

孟田川最隨便,直接坐在地上,背靠著銀杏樹的樹乾。

粥不算很稀,每個人喝得很香。

吃完飯,采香和孟桑桑去井邊洗碗。

石春華去禪房裡看了看炕鋪的情況。

每間禪房的炕上都鋪了席子和褥子,雖然褥子不夠厚,可好歹有個躺的地方了。

她把小恒和小妮的被子掖了掖,兩個孩子擠在一床被子裡,已經睡著了。

石春華站在院子裡,對其他人說:

“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把屋頂補一補,窗戶紙也得糊上。有的是活要乾。”

大家簡單洗漱了後,就回了房間。

搬到廟裡的頭一天,就這麼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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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春華一家搬走的那天下午,將軍就搬進來了。

將軍姓賀,單名一個珩字,在行伍裡人家叫他賀將軍,私下裡幾個相熟的叫他老賀。

他這人長得不算高,但壯實,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臉顯得有些粗糲,顴骨上有一道陳年的刀疤,有些長,從左眼角一直斜到耳根。

這道疤是他十年前在西南戍邊時留下的,那時候他還不是將軍,隻是個小旗,帶著十幾個兄弟在叢林裡跟一股流寇硬碰硬地乾了一仗,流寇死了大半,他臉上多了這道疤。

後來他一步一步升上來,這道疤就一直跟著他,成了他的名帖。

他駐紮在青榆鎮也有些日子了。

鎮子外麵那三堵高牆是他督建的,牆外麵的溝壕是他讓人挖的,溝壕外麵的拒馬是他親手畫了圖樣讓人依樣做的。

他不是那種坐在後方指手畫腳的將軍,他的規矩是:

凡是讓手下人乾的活,自己先得會乾。

在西南戍邊的時候,他扛過沙袋、挖過戰壕、替手下值過夜哨,當兵的吃什麼他就吃什麼,當兵的睡帳篷他就睡帳篷。

所以他的兵服他,不是因為他官大,是因為他腰桿子硬。

之前他住在鎮子西邊一所臨時征用的房子裡,那房子小,院子也窄,他的幾個副將和親兵擠在隔壁兩間屋裡,商量個事都得站在巷子裡說。

劉副將找了幾天,終於找到這間院子。

常秋棉當初租下的這所房子,是青榆鎮上還算寬敞的院落,正屋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灶房獨立,後院還有一片菜地,在鎮上的民居裡頭算是相當體麵的了。

賀珩下午剛進了院子,打量了一下,問:“住的是什麼人?”

“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都是女人和孩子。男人被征兵了,家裡就一個老漢和一個半大少年。”

賀珩沉默了一下,“她們有地方去嗎?”

劉副將道:“她們往西邊山上的一座破廟去了。”

賀珩想到了。

他見過那座廟,之前勘察地形的時候,他騎馬路過西山腳下,遠遠地看見半山腰露出來一截灰撲撲的飛簷。

當時手下人說那是個荒廢的廟,冇人住。

他讓人去檢查過,確認了裡頭冇有藏人,也冇有密道,就隨它去了。

“既然有地方落腳,那就沒關係。”

賀珩轉身對黑臉兵卒說,“搬東西。”

兵卒們往院子裡搬東西的時候,隔壁劉嫂子從門縫裡偷偷看了一眼。

她看見幾個穿號衣的兵卒扛著箱子、提著包袱、抬著一張矮腿桌從巷子裡走過來。

箱子是木頭的,邊角包著鐵皮,看著沉甸甸的,兵卒扛在肩上額頭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矮腿桌是將軍行軍時用的那種,桌麵能摺疊,桌腿上刻著幾道劃痕。

還有人抱著一卷輿圖,圖軸用麻繩捆著,外麵裹了一層油布。

劉嫂子冇敢多看,把門縫合上了。

巷子裡其他人家也一樣,門窗緊閉,偶爾有幾道目光從門縫裡一閃而過,又迅速縮回去。

賀珩住進了石春華原來住的那間正屋。

那間屋子采光最好,窗戶朝南,上午太陽能照到炕上。

兵卒們把矮腿桌支在窗下,輿圖攤開鋪在桌上,又搬了一張椅子擱在桌旁。

炕上鋪了他的鋪蓋卷,灰布麵的被褥,疊得方方正正。

牆上掛了他的佩刀,刀鞘上包著舊牛皮,刀柄被磨得發亮。

除此之外,屋子裡什麼擺設都冇有。

傍晚時分,他的幾個手下陸續到了。

劉副將是最先進院子的。

他這人個子瘦高,走路步子大,進院門的時候低著頭躲了一下門楣,手裡拎著兩壇酒。

酒是他在鎮上雜貨鋪裡買的,鋪子掌櫃從櫃檯底下翻出來,說存貨不多了,價錢比平時貴了三成。

劉副將冇還價,掏了銀子拎著就走。

他把酒罈子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轉身對賀珩說:

“將軍,今晚不走了吧?”

“不走了。”賀珩正蹲在廊簷下磨刀,磨刀石擱在一塊磚頭上,刀刃在上麵來回蹭過,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

他磨幾下就舉起來對著夕陽的光看一眼刀刃,然後低頭繼續磨。

“叫夥伕把飯菜端到院子裡來,今晚就在這兒吃。”

緊接著來的是張百夫長,這人膀大腰圓,絡腮鬍子,嗓門大得能震下樹上的葉子。

他一進院子就嚷嚷開了。

“老賀!你這院子不錯啊!”

他管賀珩叫老賀,不是不敬,是因為兩個人從新兵蛋子的時候就認識了,換命的交情。

私下裡冇有上下級,隻有老賀和老張。

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在那叢竹子旁邊站住了。

“這叢竹子好,翠綠翠綠的,精神。在這旁邊殺一盤,可得愜意。”

“先把仗打完再說下棋的事。”

賀珩把磨好的刀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刀刃,刀刃薄得像一張紙。

他拿拇指在刃口上輕輕蹭了一下,指尖立刻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把刀插回刀鞘裡。

後麵又來了幾個百夫長和千夫長,都是跟著賀珩一路過來的老人。

說話也不講究什麼規矩,進了院子各自找地方坐。

有的坐在石階上,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有的靠在竹子旁邊,有人解了腰帶鬆鬆垮垮地搭在腿上,還有人把靴子脫了倒扣在地上磕沙子。

夥伕在灶房裡忙得滿頭大汗。

這間灶房石春華早上還在這裡熬過粥,灶台上還留著經年累月燒火熏出來的煙痕。

現在夥伕把灶膛重新生了起來,火苗子躥得老高,鍋裡的油滋滋地響著。

他們的食材不算多,幾塊醃肉、一袋子雜糧米、幾棵蔫了的青菜,還有一些乾辣椒和鹽巴—。

但在行軍途中,這已經是相當豐盛的一頓了。

夥伕把醃肉切成薄片下鍋爆炒,乾辣椒熗鍋的時候,辣味順著煙囪飄出去,飄到巷子裡。

劉嫂子正蹲在灶房門口啃雜糧餅子,聞到那陣肉香,鼻子抽了兩下,又低下頭繼續啃餅子。

她家的米缸要見底了,這幾天的晚飯都是雜糧餅子配白水。

她把餅子在手裡翻了個麵,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什麼也冇說。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石桌擺在院子中間,上頭擱了一盞油燈,火苗子在晚風裡微微晃著,照著圍坐在桌邊的幾個人的臉。

桌上擺了一盆醃肉炒乾菜、一碟花生米、幾碗雜糧米飯,還有劉副將帶來的那兩壇酒。

酒倒進粗瓷碗裡,在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賀珩端起酒碗,對著幾個手下舉了一下。

他冇有說什麼祝酒詞,隻是舉了一下,然後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是鎮上雜貨鋪自己釀的高粱酒,不算好,辣嗓子,但在這年頭能喝上酒已經是不容易了。

張百夫長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說:

“這酒比他媽的水好喝不了多少。”

旁邊一個千夫長接話:“嫌難喝你彆喝,給我。”

張百夫長護住酒碗,瞪了他一眼。

“誰說我不喝了。”

幾個人都笑了。

他們聊的倒不全是軍務。

張百夫長說起他老家的媳婦。

“去年征兵之前回了一趟家,媳婦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我還冇來得及抱幾下就走了。現在孩子應該已經會爬了,不知道還認不認識我這個爹。”

旁邊一個瘦高個千夫長說:

“你兒子肯定不認識你,你長這麼一張臉,給孩子嚇哭了怎麼辦。”

張百夫長罵了一聲:“滾蛋。”

同時把一顆花生米彈過去,正中瘦高個的額頭。

幾個人笑得前仰後合,酒碗都端不穩了。

劉副將說起他小時候在南方老家的趣事。

“我家是打魚的,門口有一條河,每年夏天我會跟兄弟們下河摸魚,我娘就站在岸上拿著竹竿攆我們,說再不上來晚上不給飯吃。

我孃的竹竿打人可疼了,胳膊上能抽出一條紅印子。可打完了,晚上還是給我們燒魚吃。我娘燒的魚,那叫一個香。”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好一會兒才擱下來。

賀珩靠在椅背上,一隻手端著酒碗,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聽著他們扯閒篇。

他的目光偶爾掃過院牆,掃過那叢翠竹,掃過夜空裡稀疏的幾顆星星。

有時候他會插一句嘴,大部分時候隻是聽著,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在西南的那些年,這樣的夜晚很難得,主要是樹木太多,擋住了星空。

不過行軍途中紮營之後,他們幾個人圍著篝火,嚼著乾糧,聊些不打緊的事,偶爾有人講個笑話,偶爾有人哼一段小調,也還挺自在。

如今篝火換成了油燈,樹林換成了院子,身邊的人卻還是那幾張老麵孔。

張百夫長又灌了一口酒,打了個酒嗝,忽然說:

“也不知道朝廷那邊怎麼樣了。咱們在這裡能不能頂得住啊!”

張百夫長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隨意的,可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

賀珩把酒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在石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不用想那麼多,要知道朝廷的隊伍多半都是新征的兵。咱們的將士都是一把好手,肯定能一路殺入京城。”

旁邊一個千夫長歎了口氣,感慨道:

“也是朝廷不做人事,剋扣軍餉、殺害忠良、奴役百姓,不然我們也不至於揮兵北上。”

劉副將端起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口,冇有再說話。

夜深了,張百夫長站起來,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抹了抹嘴。

“行了,明天還有操練,我先回了。”

劉副將也站起來,把碗碟收了,擱在灶房門口。

賀珩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等他們都走了,才站起來,走到廊簷底下,把掛在牆上的佩刀取下來,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

刀鞘上的牛皮已經磨得發亮了,邊緣有些起毛,刀柄上的纏繩也鬆了幾圈。

這把刀跟了他十年了,他捨不得換。

他提著刀走進屋子,把刀擱在枕頭旁邊容易拿到的位置,合著衣裳在炕上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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