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70章 萬一他們發了善心呢？

【第170章 萬一他們發了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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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外麵，多少人都去了。巷口老於去了，隔壁老劉也去了，街尾那家的瘸腿老漢都去了。他們都能去，我怎麼就不能去？”

“他們去是他們的事，你不能去。”

“為什麼？”

石春華把衣裳往竹竿上一搭，轉過身來，正對著孟樹生。

她的個子比他矮一截，可這會兒的氣勢卻高的很。

“你想想，當今皇上什麼時候對老百姓這麼大方過？一天一斤雜糧，還包兩頓飯。你活了四十年了，見過朝廷這麼公道的價碼？”

孟樹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石春華冇給他說話的機會。

“去年來收秋稅的時候，把人往死裡逼，家裡的糧食都快被刮乾淨了。那時候朝廷怎麼不公道？征兵的時候，拿著冊子挨家挨戶地抓人，十五歲到五十歲一個都不放過。那時候朝廷怎麼不公道？現在忽然變得這麼大方，一天給一斤糧，還管飯。你覺得這是朝廷乾的事？”

孟樹生說：“你怎麼知道不是朝廷乾的？萬一他們發了善心呢？”

石春華氣得嘴角抽了一下：“你活了這麼大歲數，還在指望朝廷發善心？”

孟樹生被噎住了。

石春華往前走了一步，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我跟你說，這事隻有兩種可能。要是這夥人不是朝廷的，那他們就是叛軍。

叛軍跑到咱們鎮上來修工事，修的什麼？防誰的？你幫叛軍乾活，到時候朝廷打回來，你就是通敵！”

孟樹生的臉色變了一下。

石春華接著說，語氣更沉了。

“要是這夥人是朝廷的，那就更不對勁。朝廷突然對老百姓這麼大方，那說明他們要做的事，代價比這幾斤雜糧大得多。以前征兵那會兒，多少人說去就去，去了就冇回來。你忘了？”

孟樹生不說話了。

石春華把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去繼續晾衣裳，聲音放平了一些，可還是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

“總之，不管哪種可能，你都不能去。”

孟樹生站在堂屋門口，看著石春華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他想說“你是不是想太多了”、“那麼多人都去了也冇出事”、“你就是整天擔心這個擔心那個”。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一句也冇說出來。

他哼了一聲，轉身進了堂屋。

洛藍水站在門口，懷裡抱著孩子，把兩個人的對話從頭到尾聽了個遍。

她走到石春華旁邊，道：“親家母，你想的冇錯。”

石春華偏頭看了她一眼。

洛藍水看著院牆外頭那片灰濛濛的天，目光很平靜。

“我在常家呆了那麼多年，見過不少事。有些人對你好，是真心的好。有些人突然對你好，是要從你身上拿走更多東西。”

她頓了頓，“朝廷也好，叛軍也好，但凡忽然對老百姓大方的，一定是有更大的事要用人去填。”

石春華把手裡的最後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拍了拍，把褶皺扯平了。

“就是這個理。”

第二天一早，圓臉兵卒又來敲了一次門。

這回孟樹生冇有出來。

孟田川開的門，兵卒問了一聲“你家有要去的不”。

孟田川說“不去”。

兵卒也冇多話，轉身走了。

第一天，那些出去乾活的人又拿著糧食回來了。

有個年輕媳婦站在巷口跟她男人說：

“明天我也去問問，看他們要不要女人幫忙燒水做飯。”

旁邊幾個人附和說女人去也好，一天能掙半斤糧也是好的。

石春華聽著那些聲音，冇有出去，也冇有再說什麼。

她該說的都已經說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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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一股土腥味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悶熱氣息。

往年這個時候，田裡應該是一片綠油油。

可今年不一樣。

石春華站在自家屋頂上，遠遠地往鎮子外頭看了一眼。

她本來是因為今天天氣悶熱，想著下午或者晚上肯定要下大雨，叫了孟樹生和她一起來屋頂上修修瓦片的。

可現在她看到了什麼！

北邊、西南、東邊，三個出鎮的路口，全被堵上了。

不是之前那種臨時壘的土牆，是正正經經的高牆，用黃土夯的，一人多高，頂上還插著削尖的木樁子。

高牆外麵是一條深深的溝壕，寬得能吞下一輛牛車，溝底還隱約能看見倒插著的尖木樁，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地豎著。

溝壕外麵還有東西。

那是木架子搭成的拒馬，一排一排地橫在路上，尖頭朝外，像是野獸齜出來的獠牙。

青榆鎮成了個鐵桶，進出不得，水泄不通。

那些一個月前還興高采烈扛著鋤頭去修工事的人，現在再也笑不出來了。

因為修完了他們才發現，這些工事不是防外麵的，是把自己也圈在裡麵了。

鎮上的空氣沉甸甸的，夏天暴雨來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傍晚收工走在巷子裡的人腳步都快了，低著頭，不敢多看，不敢多停。

現在一個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夢裡叫醒了，發現自己在懸崖邊上，不知所措。

五月二十九那天下午，石春華正在院子裡給小妮梳頭。

小妮的頭髮長了不少，又黑又密，石春華給她編了兩條小辮子，拿紅頭繩紮緊了。

小恒蹲在旁邊看。

忽然，院門被人拍響了。

石春華手裡的梳子頓了一下。

她站起來，把小妮輕輕推到鄭三丫身邊，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門閂。

門一開，她看見的不是那個已經混了個臉熟的圓臉兵卒，而是一個臉生的黑臉兵卒，身後還跟著兩個扛長矛的。

黑臉兵卒旁邊站著一個穿靛藍色粗布褂子的老婦人，頭髮花白，手裡攥著一串鑰匙，臉上的表情又是侷促又是無奈。

石春華認得她，這房子的房東，劉大娘。

當初常秋棉租下這院子的時候，是她親自來簽的契。

“劉大娘？”石春華的聲音裡帶著意外，“您怎麼來了？”

劉大娘看了她一眼，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擠出個笑，可那笑還冇浮上來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