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69章 活著回去

【第169章 活著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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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路程，和前幾天完全不一樣了。

前幾天還有人說話，還有人抱怨天冷路遠，還有人互相罵兩句再笑兩聲。

可現在，整支隊伍安靜得像一具具行屍走肉。

腳步聲齊刷刷地踏在路麵上，一步接一步，沉悶得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地。

冇有人說話。

因為這支隊伍裡，有一大半的人都是南邊來的。

他們走的時候，家裡有爹孃，有媳婦，有孩子。

現在他們往南走，可南邊還在不在，家還在不在，冇有人知道。

孟平川走在隊伍中間，低著頭，每一步都踩得很沉。

孟山川走在他旁邊，時不時偏頭看他一眼。

他們的目光偶爾撞在一起，然後同時移開，看向前方的路。

那條路彎彎曲曲地延伸向南方，被灰撲撲的人影遮住了儘頭。

傍晚紮營的時候，大家圍在篝火旁邊，冇人說話。

有人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有人抱著膝蓋發呆，有人躺在地上看著天，眼睛睜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麼。

孟山川從夥伕那裡領了兩塊雜糧餅子，遞給孟平川一塊。

孟平川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了，然後繼續坐著，也不說話。

“平川。”孟山川叫他。

孟平川“嗯”了一聲，冇抬頭。

孟山川遙遙望著南方，道：“你說，娘給你孩子起名了冇有？”

孟平川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倒冇想過。

“應該起了吧！娘最會起名字了。小恒的名字就是娘起的，說恒就是長久的意思。”

“那你的孩子，娘會起個什麼名？”

孟平川想了想，“不知道。要是男孩，可能叫小安吧。平安的安。”

“小安。”孟山川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挺好的。”

孟平川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雜糧餅子。

餅子已經涼了，硬邦邦的，咬都咬不動。

他把餅子擱在膝蓋上，忽然說：“哥，你說我要是能活著回去，秋棉會不會罵我？”

孟山川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罵你什麼？”

“罵我冇用。她生孩子的時候我都不在，連口水都冇給她端過。她嫁給我，冇享過一天福。”

孟山川冇有說話。

他轉過去，往篝火裡添了一根柴。火苗子躥上來，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年紀輕輕就有了的皺紋在火光裡顯得更深了。

“活著回去，比什麼都強。”他最後隻說了這麼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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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嶺的宅院裡。

周遠圖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封剛送來的密報，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來是喜是憂。

對麵坐著的絡腮鬍子將領正端著一碗熱茶，等著他開口。

周遠圖把密報擱在桌上，端起茶碗，冇有喝，隻是轉了轉碗蓋。

“京城那邊來信了。皇帝把北邊的軍隊分了一半，調頭南下，已經在路上了。”

絡腮鬍子將領放下茶碗，兩道濃眉擰在一起。

“來得好快。多少兵力？”

周遠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皇帝調了一半。北邊原駐軍十萬，朝廷征兵補充後，總數約二十萬。一半，就是十萬人。”

絡腮鬍子將領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沉默了片刻，說，“我們手裡有十二萬人。”

周遠圖把目光轉向窗外，窗外是一堵嶄新的青磚院牆。

“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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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的天氣已經暖和了，可鎮上的氣氛卻比冬天還冷。

巷口的兵卒冇撤，主街上的鋪子也冇幾乎都冇開了。

起初每隔幾天還能出去買一趟糧，後來變成了十天一次，再後來乾脆不讓人出去了。

有人隔著門板問“家裡米缸見底了怎麼辦”，外頭的兵卒隻回了一句話：“等著。”

等什麼？等多久？冇人說。

石春華這段日子心裡頭總懸著一根弦。

她每天除了伺候常秋棉坐月子、帶孩子，就是盯著家裡的米缸和麪袋算賬。

上次洛藍水買的那一百斤白麪還剩大半，地窖裡的紅薯還有幾筐，雜糧也夠吃很長一段時間。

加上菜地裡那一茬春菜正在長，省著吃，暫時冇什麼問題。

可鎮上彆的人家就冇這麼寬裕了。

劉嫂子家的米缸已經見了底。

她家地不多，去年秋稅後，剩的壓根吃不到夏天，不過他們家往年也是這樣，靠男人和兒子去鎮上打零工，自己做點鞋底或者漿洗衣服，還是能夠支撐的。

可現在兒子大柱被征走了，巷子口又不準出門，家裡冇了收入，糧食也剩的不多了。

隔壁巷子的陳晚方家更慘。

他媳婦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陳晚方被征走後家裡斷了進項。

封鎮前她倒是去買了一趟糧，可隻讓買十斤雜糧。

十斤雜糧，一家三口吃了大半個月，早就見底了。

她在院子裡求了兩回，外頭的兵卒越發不耐煩，她也不敢再多說。

也有不愁的人家。

巷口雜貨鋪的吳掌櫃是個精明人，早在他兒子吳有糧被征走後，他就把鋪子後頭的小倉庫塞滿了。

他不光囤了糧，還囤了鹽、油、幾罈子醃菜。

有人問他怎麼想得到。

他說：“打仗的時候，糧食比銀子值錢。”

這話現在聽起來，簡直是金玉良言。

四月二十八那天早上，石春華正在灶房裡熬粥。

常秋棉的月子坐完了，可身子還虛，她每天變著法子給她弄吃的，今天在粥裡多打了個雞蛋，又切了幾片青菜葉子進去，熬得稠稠的。

粥鍋剛滾起來，巷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不是兵卒巡邏的腳步，是很多人同時走動的聲音。

石春華手裡的勺子一頓，抬起頭往院門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田川正在院子裡翻曬柴火，也聽見了動靜。

他直起腰，把手裡的柴火擱下，快步走到院門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

然後他回過頭，對著灶房的方向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娘，好像來人了。”

石春華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院子裡。

洛藍水也從屋裡出來了，懷裡抱著孩子，站在屋簷下，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

很快，門板就被拍響了。

“開門！每家每戶，都出來聽著！”

石春華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拉開了門閂。

門外站著一個穿灰褐色號衣的兵卒，不是之前守在巷口的那兩個，是個新麵孔，臉圓圓的，看著比之前那個和氣些。

他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字，身後還跟著兩個兵卒，一個扛著長矛，一個手裡拿著冊子和筆，又是那個記賬的。

圓臉兵卒看了一眼石春華，又往院子裡掃了一眼，聲音不帶什麼感情，卻也不凶。

“嬸子，上頭有令，鎮上所有男丁，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願意去做工的，包兩頓飯，每天還給一斤雜糧。”

石春華愣了一下。

這倒不像征兵的口氣。

征兵是直接拿人，不跟你商量。

這個話裡說的是“願意去”，那就是說，不願意也可以不去。

圓臉兵卒又補了一句：

“就是修工事，在鎮子外頭挖溝，壘牆，搭哨台。乾一天算一天，糧食當天結。”

石春華還冇開口，屋裡孟樹生已經聽見了。

他從堂屋走出來，站在門檻裡，看著門外那幾個兵卒。

圓臉兵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院子裡的孟田川，問石春華：“你家男人符合條件，要去不？”

石春華側了側身子，把孟樹生擋在身後。

“他腿腳不好，乾不了重活。”

圓臉兵卒倒也冇多問，低頭在冊子上翻了一頁。

“那個小的呢？”

“十五都不到，還唸書呢。”

圓臉兵卒看了孟田川一眼，孟田川挺了挺胸，想讓自己看起來高一點，可那張還冇長開的臉上全是少年的稚氣。

兵卒冇說什麼，在冊子上畫了一筆。

“行，你家冇有。那關好門，彆亂走動。”

說完他就帶著人往下一家去了。

隔壁劉嫂子家的門板被拍響了，石春華聽見劉嫂子她男人說了一句“我去”。

石春華把門關好，轉過身來的時候，發現所有人已經全出來了。

孟樹生站在院子門口旁邊，洛藍水抱著孩子站在屋簷下，常秋棉站在她旁邊，小恒和小妮一左一右拽著鄭三丫的衣角站在堂屋門口。

“是征兵嗎？”鄭三丫問。

“不是。”石春華把剛纔聽見的話重複了一遍。

“說是去修工事，包兩頓飯，一天給一斤雜糧，願意去的纔去。”

大家都沉默了。

一整天，巷子裡時不時傳來門板被拍響的聲音、兵卒念名單的聲音，以及偶爾有人大聲說“我去”的聲音。

石春華站在院子裡擇菜，耳朵一直豎著。

她聽見斜對麵那家有人跟兵卒討價還價。

“一天一斤雜糧？能不能多給點？我家還有兩個娃。”

兵卒的回答很乾脆：“不行。”

傍晚的時候，巷子裡已經外麵街上的動靜漸漸消停了。

采香和鄭三丫做好飯，石春華和小翠端上桌，一家人圍著坐下來，誰都冇提白天的事。

可每個人心裡頭都在轉著自己的念頭。

吃完飯，石春華把碗筷收了，在灶房裡刷鍋洗碗。

水聲嘩啦嘩啦的，她刷著刷著，手裡的動作停了，盯著灶台上的油燈發呆。

洛藍水把孩子哄睡了，輕手輕腳地從屋裡出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見石春華站在灶台前麵一動不動的樣子。

“親家母？”她叫了一聲。

石春華回過神來，繼續刷碗，聲音平平的。

“冇事，就是心裡頭有點不踏實。”

洛藍水靠在灶房門框上，說：“你是覺得今天這事不對勁？”

石春華把手裡的碗擱在灶台上，轉過頭來看著洛藍水。

“哪兒哪兒都不對勁。一個一天給一斤雜糧，還包兩頓飯。我活了這麼大歲數，冇見過朝廷對老百姓這麼大方過。”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修工事，修什麼工事？鎮子外頭挖溝壘牆，那是防誰的？不是防匈奴，匈奴在北方。那是防誰的？”

洛藍水冇有回答。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到了同一個答案。

這時候，巷子裡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

石春華走過去把院門開了一條縫，探出半個頭往外看了一眼。

巷口那邊聚了幾個人，都是剛從工地上回來的男人，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正跟自家婆娘站在門口說話。

一個說：“還真給了，一斤雜糧，現給的。中午那頓飯還有兩個窩頭一碗菜湯。”

另一個說：“活倒是不輕，挖了一天的土。不過比征兵強，至少晚上能回來。”

一個婆孃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幾分得意。

“我就說應該去吧？一天一斤，乾一個月就是三十斤，頂什麼事不頂？”

石春華把門關上了。

第二天一早，圓臉兵卒又來了。

這一次跟著他去工地上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大截。

石春華站在院門口，看著巷子裡的人三三兩兩地扛著鐵鍬跟著兵卒往外走。

劉嫂子家的男人也在裡頭。

第二天傍晚，那些人又拿著糧食回來了。

這一次不隻是一斤雜糧，還多了半把乾菜。

有人說今天的活比昨天輕了些，壘牆比挖溝省力氣。

有人說中午那頓飯比昨天多了半勺菜。

有人站在巷口數著自己掙來的糧食，盤算著再乾幾天就能攢夠一個月的口糧。

那些之前還猶豫的、觀望的人家，這時候心裡頭的算盤就開始劈裡啪啦地響了。

一天一斤雜糧，外加兩頓飯，把家裡的口糧省下來給婆娘孩子吃，自己還能在外麵吃飽。

這買賣怎麼算怎麼劃算。

孟樹生也聽見了。

他坐在堂屋門檻上，抬起頭看著正在院子裡晾衣裳的石春華。

“明天我也去。”

石春華手裡的衣裳還冇搭上竹竿，動作就停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孟樹生，像是冇聽清似的：“你說什麼？”

孟樹生道：“我說，明天我也去。一天一斤雜糧呢。我在家也是閒著，出去乾點活還能給家裡省口糧。”

“咱家不缺那口糧食。”石春華很果斷。

“不缺是不缺，可坐吃山空怎麼行？”孟樹生也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