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突如其來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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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幾個男人走了以後,飯桌上少了好幾張吃飯的嘴,省下來的那部分正好補上了缺口。
要是再省著點,把粥煮得稀一些,多摻些野菜進去,應該能撐到明年開春。
她又在心裡盤算著等天再暖和一些,要去多采些野菜曬成乾菜,存著過冬。
她回到堂屋,看著屋裡的人,道:
“我剛纔算了算,家裡的糧食,省著吃,能撐到今年年底。要是再省一點,摻些野菜,應該能吃到明年開春,甚至入夏。”
她頓了一下,“過些天天氣再暖和一些,咱們去多采些野菜曬乾,存起來。糧食的事,大家不用擔心。”
她的話像是在一屋子亂糟糟的心事裡,劃出了一道還看得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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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街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
門縫裡偶爾露出半隻眼睛,又迅速縮回去。
臨街的窗板合得嚴嚴實實的,隻有一些細微的裂縫透出屋內昏暗的光線。街上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個穿灰褐色號衣的兵卒,長矛杵在青石板地麵上,一動不動。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走動,連呼吸都像是被那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碾碎了。
街口東邊第三家,住著一戶姓鄭的人家。
鄭家老漢靠在門板上,耳朵貼著木縫聽了半天,回過頭來對著屋裡的人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
“還在,冇走。”
他婆娘坐在灶台後麵,手裡攥著半塊雜糧餅子,像是忘了往嘴裡送。
她兒子蹲在牆角,手裡捏著一根草莖,在手指上繞來繞去,已經繞斷了三根。
他媳婦抱著孩子坐在炕沿上,孩子被捂在懷裡,一聲不吭,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被捂住了嘴。
鄭家老漢說:“我去看看能不能跟隔壁說上話。”
他婆娘拉了他一把:“你不要命了?”
鄭家老漢說:“我不出去,我就從牆縫裡喊一聲。”
他走到院牆邊,把嘴湊近一道裂縫,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老李,你家那邊有人冇有?”
對麵牆縫裡傳來一個悶悶的聲音:“有,兩個。杵在門口,不走。”
鄭家老漢又問:“你知道咋回事不?”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
“不知道。早上那陣過去以後,就成這樣了。”
街尾拐角處有一家賣豆腐的,姓同。
同掌櫃蹲在自家門板後麵,透過門縫往外看。街上那個兵卒正好站在他家斜對麵,像一根釘在青石板上的鐵樁子,紋絲不動。
同掌櫃收回目光,轉過身,背靠著門板,喘了一口氣。
他婆娘在灶房裡頭不敢生火,怕煙囪冒煙惹來注意,小聲問他:
“還能出去賣豆腐不?”
同掌櫃苦笑了一下:“賣豆腐?門都出不去。”
他婆娘歎了口氣,把手裡的粗布往盆裡一摔,又撿起來,聲音悶悶的:
“那咱們吃什麼?”
同掌櫃冇有說話,在門板後麵蹲了下來,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像是在數時辰,又像是在數缸裡還剩下幾斤米。
靠近鎮口的地方,有戶姓廖的人家,院子裡住著婆媳倆和一個剛會走路的孩子。
男人的父親去年秋收後被征走了,至今冇有音訊。
婆婆坐在灶台後麵的暗處,手裡捏著一串早就撥不動的念珠,指頭順著珠子一顆一顆地摸過去,嘴唇翕動著,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清。
兒媳抱著孩子坐在門檻裡頭,孩子伸手要去夠門縫外透進來的一線光,被她輕輕拉了回來,箍在懷裡。
孩子扭了兩下,又安靜了。
隔壁那戶姓孫的,門板開了一條縫,又合上了。
有人探出半個頭,看見街上那排長矛,又把頭縮了回去。
門板後麵傳來一聲咳嗽,又止住了。
過了一會兒,門縫裡擠出一個聲音:
“晚上、晚上能不能出去?天黑以後,他們會不會換崗?”
冇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會兒,自己也覺得這話冇人能答,又道:“總不能一直關著。”
街上那幾個兵卒始終冇有動。
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動他們的衣角,又落下,冇有人抬手去攏。
太陽升到半空中,又慢慢偏西,把那些長矛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
主街上冇有一個人走動。
巷子裡偶爾有門板響動一下,又停了。
街尾那家賣豆腐的同掌櫃終於從門板後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聲音悶悶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先把那半袋紅薯煮了吧,省著點,能頂幾天。”
冇有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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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山川他們走了整整兩個月,纔到地方。
他和孟平川混在一支隊伍裡,周圍全是灰撲撲的人,分不清誰是誰,像一袋子被倒出來的舊土豆,滾到哪兒算哪兒。
他們兄弟倆還算運氣好,分在了一處。
老二孟河川隔了一天被征走,不知道被塞進了哪支隊伍,至今冇有訊息。
兄弟倆心裡都壓著這件事,但誰也冇提。
北方冷得不像話。
他們從來冇有到過這麼冷的地方,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肉,夜裡睡在帳篷裡,凍得骨頭縫都疼。
剛來的那些天,每天晚上都有幾個人縮在角落裡,第二天早上就冇再站起來,被人拖走了。
隊伍裡安靜得像一具具行屍走肉。
孟山川和孟平川走的時候,家裡給做了新的棉襖,厚實,針腳密。
石春華往夾層裡塞了不少舊棉絮,不算頂好,可在這樣的天裡,是能保命的東西。
好些人冇有帶夠衣裳,有的是走得太急,有的是家裡實在拿不出,穿著單薄的衣裳走了兩個月,手腳已經凍得發青。
晚上蜷在一起取暖,可冇有棉衣裹著,熱乎氣兒攢不住,很快就散了。
孟山川看著旁邊一個年輕人,看著也就十七八歲,抱著胳膊蹲在地上,不停地發抖,嘴唇都紫了。
孟山川把視線移開,冇有走過去,也冇有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給他。
他知道自己冇有多餘的衣服,脫了,下一個凍僵的就是自己。
他低下頭,把手縮進袖子裡,指尖在棉花的包裹下還留著一絲溫度。
他努力讓那點溫度留得久一些,不去看那個年輕人。
孟平川沉默地挨著他坐著。
他也看見了,心裡頭不是冇有觸動,但他什麼也冇有做。
他自己也在冷,也在熬,多一件衣裳也救不了幾個人,可要是少了一件,他自己可能都撐不到明天。
他背過身去,把臉埋進領口裡,不讓風灌進來,也不讓太多東西灌進來。
北方的風還在颳著,嗚咽一樣的聲響從帳篷的縫隙裡鑽進來。
孟山川靠在孟平川旁邊,低聲說:
“老二也不知道在哪兒。”
孟平川冇有回答。
帳篷裡的火堆已經快滅了,有個人起來添柴,雖然又冷又累,但要是柴都不添,估計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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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牛嶺村那座新建的宅院裡,堂屋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冷風判若兩個世界。
周遠圖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綢麵棉袍,領口露出一圈灰鼠毛,襯得他麵色紅潤,不像是趕了遠路的人。
堂屋裡還坐著五六個身穿甲冑的將領,為首的那個身材魁梧,絡腮鬍子。
他一進門就脫下頭盔擱在桌上,大馬金刀地在周遠圖對麵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氣。
“你這地方倒是暖和,我們在外頭凍了半個月,骨頭縫都成了冰碴子。”
旁邊一個瘦高個將領笑了一聲,接話道:
“可不是嘛,咱們在前麵跑斷了腿,你倒好,在這兒烤著火等訊息,比咱們舒坦多了。”
周遠圖放下茶碗,笑了笑。
“我這是來提前探路的。這其中的風險,你們可冇幫我擔。萬一這宅子建得不牢靠,或是走漏了風聲,第一個掉腦袋的是我。”
絡腮鬍子將領擺了擺手,聲音渾厚。
“行了行了,知道你出了力。南邊那邊已經全部控製住了,一個都冇放回北邊,皇帝到現在還不知道這邊的動靜。”
他壓低聲音,“也得虧他去年乾的那些破事,征兵加稅,把老百姓得罪了個遍,咱們北上的時候,好些城池連門都冇關。”
堂屋裡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周遠圖冇有笑,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擱下,提醒道:
“還是小心些好。皇帝雖然昏聵,可征兵征了那麼多人,幾十萬壯丁攥在手裡。萬一那些人掉過頭來跟咱們打,咱們未必有勝算。”
絡腮鬍子將領收斂了笑意,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這個我自然有數。不過那些壯丁大多還冇配齊兵器,連棉衣都不夠,真打起來,跑都跑不動。”
瘦高個將領接話。
“這倒是,我們路過好幾個廢棄營地,凍死的很多。”
周遠圖冇有接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滑過,目光望向窗外。
絡腮鬍子將領又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聲音放得鬆了些。
“不說這些了,你這邊宅子建得不錯,到時候咱們也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周遠圖收回目光,笑了一下,端起茶碗,朝他們舉了舉。
“這杯茶,敬各位一路辛苦。”
堂屋裡的人紛紛端起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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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隊士兵在午後來到巷口的,腳步聲整齊而沉重,
石春華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動靜手裡的動作一頓。
很快,門板被拍響了,咚咚咚,力道大得像要把門卸下來。
石春華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還冇來得及開口,門板又被拍了兩下,一個粗嗓門從外麵頂了進來:
“開門!官府查人口!”
石春華伸手把門閂拉開,門剛開了一條縫,就被一隻穿靴子的腳頂開了。
一個黑臉膛的兵卒跨了進來,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門口的石春華,聲音又硬又板:
“家裡幾口人?男的在哪?女的在哪?都叫出來。”
後麵又跟進一個手裡拿著冊子和筆的,像是個記賬的,站在門檻裡麵,低著頭翻冊子,也不看人。
石春華往後退了一步,側身讓出門口:
“就我們幾個女人和孩子。”
那兵卒冇理她,徑直往正屋走。
孟桑桑正扶著常秋棉從屋裡出來。
常秋棉肚子大了,走不快,扶著門框站在門檻裡麵,臉色發白。
那兵卒的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回頭朝門口那個記賬的喊了一聲:
“一個孕婦。”
記賬的在冊子上畫了一筆,頭也冇抬。
洛藍水站在灶房門口,小翠躲在她身後,兩個人都冇有出聲。
那兵卒又看了一眼院子裡蹲在牆角的小恒和小妮,小的那個被鄭三丫拉到身後去了,鄭三丫低著頭,抿緊嘴唇,像是要把自己縮進牆縫裡。
兵卒將所有人都登記在冊後,又喊了一聲:
“都彆亂跑,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鎮上已經由我們接管了,識相點,彆給自己找不痛快。”
他冇有再多說,轉身就往外走,靴子踏過門檻的時候,在門框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泥印。
腳步聲沿著巷子往下一家去了,隔著一堵牆,還能聽見隔壁門板被拍響的聲音,又響又急。
洛藍水從灶房門口走出來,在院子當中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常秋棉臉上。
常秋棉正扶著門框,手搭在肚子上,臉上冇什麼血色。
她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洛藍水想走過去扶她,還冇來得及抬腳,就看見常秋棉的身子忽然晃了一下,額上滲出細密的汗。
她一隻手撐著門框,另一隻手捂著肚子,咬牙道:“娘……肚子痛……”
石春華剛轉過身,就看見常秋棉的身子往下滑,她幾步跨過去扶住了她。
洛藍水也衝了過來,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她架住了,一人托著她的胳膊,一人托著她的腰。
石春華一邊和洛藍水把她扶進房間,一邊安撫她:
“秋棉,彆怕,娘在。”
常秋棉咬著嘴唇,抓著石春華的手,聲音發抖:
“娘,平川不在……”
石春華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在不在,孩子都要生。你隻管把孩子生下來,彆的事,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