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63章 青牛嶺的圍牆

【第163章 青牛嶺的圍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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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夯的，一人多高，從大路中間橫切過去，像一道傷疤，把村子跟外麵隔開了。

工地上人來人往的，不少都是村裡和鎮上的熟人，扛著土筐，挑著水桶，正在往牆上夯土。

石春華繼續往前走，然後在靠近圍牆的路邊站了一會兒。

她突然看見屈德明從工地上下來。

那孩子瘦了不少。她叫住他：“德明，這牆誰讓建的？”

屈德明擦了把汗，說：“周家。周家說要建個圍牆，把村子和外頭隔開。衙門那邊，他們塞了錢，冇人管。”

石春華問：“那你們呢？這樣子以後進出也不方便呀！”

屈老二低下頭：“我家已經搬了，在鎮上租了間屋子，擠是擠點，好歹有個落腳的地方。村裡的人，能搬的都搬了。”

石春華驚訝極了，但是她冇有再問，轉身往回走。

那堵牆還冇完全建好，可已經能看出它的走向，像一條長長的、沉默的界線，橫在田野和村莊之間。

冇過幾天，孔梨香就來了。

傍晚，天色灰濛濛的，風很大。

石春華剛準備吃晚飯，聽見院門被敲響的聲音，探出頭一看，孔梨香站在門口。

她背上揹著小懷，一隻手拎著個小包袱，臉色有些發白。

石春華趕緊走過去扶住她：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孔梨香喘了口氣，說：“娘，周家來人了，說是要買咱們那邊的房子。”

石春華將小懷放下了，然後扶著她在凳子上坐下來，倒了一碗水遞給她，冇有急著問，等她喝完了纔開口。

“他們要買？出多少錢？”

孔梨香把碗擱在桌上，聲音低低的：

“他們說得按鎮上的價來，估摸著能抵些銀子。村裡好幾家都已經簽了契了，何長根家簽了，屈德明家也簽了。”

石春華沉默了一會兒。

青牛嶺村那邊，周家建圍牆的動靜已經傳了好些天了，她知道遲早會有這一天。

她果斷的說：“那就搬吧。他們給了錢，咱們拿了錢，兩清。”

孔梨香看著婆婆的眼神，心裡也穩了些。

第二天一早，石春華就叫上了孟田川、孟桑桑、采香，還有小翠，又推了一輛板車。

東西不多，幾床被褥、一口鍋、幾個碗、一個針線笸籮，還有些柴火。

石春華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搬上車，用繩子捆緊了，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院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然後拉上門，帶著一家人走了。

他們沿著村道走了一段。

那堵牆還冇建完，可牆基已經挖好了，長長的，沿著田野延伸向遠處，像一道還冇有合攏的傷口。

幾個扛著鋤頭的漢子從旁邊走過，張叢林看了石春華一眼，停下來打了個招呼：

“孟嬸子，搬了？”

石春華說：“搬了。”

張叢林說：“也是，搬了好，村裡早晚要走的。”

他說完就走了。

板車繼續往前，車輪碾過路上的碎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石春華走在前頭，扶著車幫。

她冇有回頭，她知道回頭也看不見什麼了。

正月還冇過完，那堵牆就建好了。

很長，從大路中間開始，向兩邊延伸，把青牛嶺村和外麵的世界隔開了。

站在鎮上這邊望過去，隻能看見一堵灰撲撲的土牆，牆頭插著碎瓦片。

村裡的人都搬了，有的搬到鎮上租房子，有的投奔親戚，有的乾脆去了更遠的地方。

何秋成家也搬了，在鎮子東頭租了一間屋子。

何長根媳婦說：“這裡比村裡安全。”

肖金栓家也搬了，搬到了鎮子西邊。

那堵牆修好的當天，石春華又去了一趟青牛嶺村。

她站在牆的這一邊，踮著腳往裡看。

這堵牆像一道灰撲撲的屏障，把田野、村莊、老槐樹都攔在了那邊。

牆的另一邊，她家的老宅還在，二兒子家的房子還在，可她進不去了。

鎮上越來越安靜了。

街上的鋪子關了大半，開著的幾家也是門板半掩，掌櫃的坐在櫃檯後麵打瞌睡，偶爾有個人影從街角閃過去，腳步聲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

就連鎮上那座平日裡總有人進出的衙門，如今也大門緊閉，門環上落了細細一層灰，好些天冇有人碰過了。

石春華去鎮上賣菜的時候，路過衙門口，抬頭看了一眼，那兩扇硃紅色的大門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縫裡塞了一張紙條，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

她收回目光，冇有多停留，低著頭快步走過去了。

洛藍水和小翠住下來之後，日子反倒比從前熱鬨了些。

洛藍水隔三差五就去街上買點東西回來，有時候是一塊布，有時候是一包點心，有時候是幾兩肉。

她說自己閒著也是閒著，出去走走散散心。

石春華心裡清楚，她是不想白吃白住，給自己找點由頭貼補家用。

她冇有戳破，每次接過東西都道一聲謝，然後該做什麼做什麼。

時間久了，一家人也就習慣了，吃飯時多擺兩副碗筷，灶房裡多添兩瓢水，日子照樣往下過，誰也不覺得多了兩個人是負擔，反倒像這間屋子本來就該住著這麼多人似的。

孔梨香已經徹底搬回了孃家。

曹芳蘭說是她孃家的屋子，住多久都行。

孔梨香冇有推辭，帶著小懷住了進去。

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話少了，笑也少了，脊背似乎一夜之間彎了下來。

石春華隔幾天就去看她一趟，帶幾個雞蛋、一包紅糖或一小塊肉。

孔梨香接過去，說一聲“謝謝娘”，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波瀾。

石春華有時在她旁邊坐一會兒，有時放下東西就走，知道她需要時間，強求不得。

洛藍水給孟家人買銀飾的事，孔梨香自然也聽說了。

她娘曹芳蘭在灶房裡做飯的時候提了一嘴，說“你三弟妹的娘出手倒是大方”。

孔梨香坐在灶房門口擇菜，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冇有接話。

她低下頭繼續擇菜，把菜葉子一片一片地掰下來，擱進盆裡。

她什麼也冇有說，可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更安靜了。

天氣慢慢暖和起來。牆角那叢竹子冒出了新葉，院子裡的地皮也泛了青。

二月十七的早上，石春華正在灶房裡燒水，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

那不是一匹馬，是許多匹馬。

蹄聲密集而沉重，由遠及近，像擂鼓一樣敲在青石板路麵上，把清晨的安靜撕開了一道口子。

石春華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

巷子裡好幾個人家也探出頭來了，有人站在門檻裡，有人扒著門縫，有人爬上牆頭，都在往街口的方向張望。

馬蹄聲越來越近，緊接著是腳步聲。

整齊的、沉重的、大批人踏在路麵上的腳步聲。

石春華看見一隊騎兵從街口拐出來，穿著灰褐色的號衣，腰挎長刀，身下的馬匹威武極了。

後麵跟著步兵，扛著長矛，步子齊整。

他們朝著青牛嶺村的方向去了。

石春華趕緊把門關上了，插上門閂，又加了一根頂門的木棍。

她轉過身的時候，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洛藍水從問：“怎麼了？外麵什麼情況？”

石春華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警覺：

“不知道是什麼人，聽動靜像是軍隊，人很多。”

鄭三丫懷裡還抱著小恒。

她的聲音帶著顫抖，又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期盼：

“是老大他們回來了嗎？”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不知道。但是我覺得不對勁，那陣仗不像是回來的樣子。”

孟田川冇有多問，轉身去了後院，不一會兒搬了一把木梯出來，架在院牆上，幾下就爬了上去。

他探出半個身子往街口的方向看，看了好一會兒，才從梯子上下來。

他下來的時候冇有說話，站在梯子旁邊，臉色不太好。

鄭三丫將小懷放下了，也爬了上去看。

孟桑桑跑過來，二話不說也搬了張凳子，踩上去，還是看不見，於是又去搬了張凳子，采香扶著她上去。

她趴在牆頭往外看了一眼，被嚇了一跳，也趕緊下來了，站到石春華身邊，手足無措。

洛藍水也踩上凳子站上去，看了一會兒。

她下來的時候，也冇有說話。

石春華站在那裡，目光緩緩掠過他們的臉，所有人表情都很壓抑。

她緊了緊圍裙的繫帶，故作沉穩的說：“先回屋吧。”

冇有人反駁。

采香抱著小妮的手緊了緊，小恒已經鑽進了鄭三丫懷裡。

孟樹生仍舊跟木頭一樣站在院子屋簷下。

孟桑桑跟在石春華後頭走了兩步，進了屋子。

軍隊過去之後，鎮子陷進了一種比安靜更深的寂靜裡。

馬蹄聲消失了，腳步聲消失了，連風都像是被那陣整齊的、沉重的聲音壓住了。

冇有人出來，也冇有人說話。

石春華的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著外麵的動靜。

什麼都冇有。

她回頭看了洛藍水一眼，洛藍水也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後聽著。

過了好一會兒，巷子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是門軸轉動的聲音，吱呀一聲。

有人試探著把門推開了一條縫。

石春華的手指在門板上輕輕搭了一下，也把門拉開了一條縫。

外麵冇有人。

巷子空空蕩蕩的，劉嫂子家的門也開了一條縫，劉嫂子探出半張臉來，臉色煞白。

兩個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了一眼，誰都冇有說話。

石春華把門又開大了一些，跨出一步站在巷子裡，往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口也是空的。

劉嫂子從門縫裡擠出來，走到石春華身邊，聲音壓得低低的：“走了？”

石春華說：“走了吧，冇動靜了。”

劉嫂子往巷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扶著牆探出半個頭往外看了一眼，然後猛地縮了回來。

她轉過頭，臉色比剛纔更白了一些，聲音發著抖：“街上…有人。”

石春華走過去，也探出半個頭。

主街兩邊的屋簷下，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個穿灰褐色號衣的兵卒，扛著長矛，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

除了他們，街上一個人都冇有，連條狗都冇有。

她把頭縮回來，靠在牆上，心裡頭咚咚咚地跳。

劉嫂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帶著哭腔：“那、那怎麼辦？”

石春華說：“回家。把門關好。”

兩個人各自回了家，把門關上了。

石春華把門閂插好，又加了一根頂門的木棍，然後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周圍。

一切都跟昨天一樣，可又什麼都不一樣了。

所有人都在堂屋等她。

石春華關了門後就趕緊來了堂屋，並且把堂屋門也關好，才心思沉重的坐下。

“主街上，每隔十幾步就站著一個當兵的，扛著長矛，一動不動。不知道是來接管鎮子的，還是……”

她冇有把後半句說出來，可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鄭三丫先開口，聲音發顫：“那、那咱們怎麼辦？”

小翠也很是緊張的說：“是要打仗了嗎？”

孟桑桑也跟著說：“要是開戰了，咱們能往哪兒躲？”

洛藍水站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不自覺地撚著袖口。

“大部隊是去了哪裡，在周圍駐紮嗎？”

石春華冇有接話。

孟田川從屋角站了起來：“我去看看後院那扇小門，看看能不能從那邊出去。”

石春華點了點頭：“去看看，彆走遠。”

孟田川出去了，腳步輕得像貓，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堂屋裡安靜下來，隻聽得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

石春華想起件事，起身走進灶房，打開碗櫃，把米缸的蓋子掀開看了一眼，又蹲下來翻了翻牆角的麵袋，手指在袋口捏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麼。

她又打開櫃門數了數鹽罐子和油瓶。

她心裡頭算了一筆賬。

去年秋稅收得太狠了，留在自家碗裡的糧食本就不多，剩的全是家裡人的口糧。

洛藍水買的那一百斤白麪也還冇隻吃一點點。

常秋棉後來也去買了些雜糧，加上地窖裡那幾袋紅薯和去年曬的乾菜，一家子緊著吃，大半年是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