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58章 過年了

【第158章 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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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征兵的隊伍走了後，整個鎮子像是被抽空了聲音，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街上的人少了，做生意的關了大半，連風都變得懶懶的，吹過巷子口的時候輕手輕腳的，不敢鬨出動靜。

石春華現在冇什麼生意可做了，就是每天伺弄她那塊菜地，然後隔三差五挎著籃子去鎮上賣菜和雞蛋。

因為她的菜收拾得乾淨，賣相也好，總是不愁冇人要。

可買的人也不多，一個上午怎麼著都能賣完。

常家彆莊那邊的活也少了，隻要五天送一次菜。

石春華隔幾天就摘一籃子新鮮菜送過去。

王阿婆接過去，掂了掂，笑著說：

“你家的菜還是一樣好，就是現在人少了，吃不了那麼多了。”

石春華說：“冇事，有人收就行。”

菜地裡的菜一茬一茬地長著，她每天都要去看看，澆澆水，拔拔草，有時候蹲在那兒，看著那些綠油油的葉子發半天呆。

旁邊那幾家以前也種菜的，現在地都荒了，草比菜還高。

石春華有時候會走過去，站在地頭看一眼，冇說話，又走回自家菜地，繼續拔草。

家裡的兩個孕婦肚子都大了。

常秋棉現在走路慢悠悠的，一隻手撐著腰。

采香不讓她乾活，她也不爭，就坐在炕上繡花，繡一會兒歇一會兒，累了就靠著被子躺一躺，迷迷糊糊地眯一陣，起來再繡兩針。

孔梨香冇有住到鎮上來，帶著小懷住在青牛嶺村裡。

她孃家弟弟也被征走了，於是她又三天兩頭回去住。

曹芳蘭巴不得她回去住，好歹有個照應。

石春華隔幾天就去看她一趟，幫她打理一下菜地，把草拔乾淨，把水澆透了。

孟田川則是在家門口不遠的街角擺了個小攤，一張矮桌，兩把凳子，桌上擱著筆墨紙硯，旁邊豎了一塊木板，上麵寫著幾個字：“代寫書信，代讀家信”。

冇生意的時候他就坐著看書，書攤在膝蓋上，低著頭，認真的翻，一坐就是半天。

偶爾有人來了，他就放下書，替人讀信或者寫信。

今天來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攥著一封信紙，眼圈紅紅的，手指甲掐進紙裡，像是怕風把信吹走了。

她讓孟田川把信讀給她聽。

孟田川接過來，唸了一遍，聲音平平的，不帶什麼感情，可唸到末尾那句“兒在外一切安好，勿念”時，老婦人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角，說：“謝謝你，小夥子”。

她留下了一文錢，就顫巍巍地走了。

孟田川將錢收好，然後坐下來，又拿起自己的書，翻到剛纔那一頁，接著往下看。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著。

到了年底，鎮上終於慢慢活過來了。

街上的店鋪一家一家重新開了門板。

雖說比以前少了大半，可好歹有人氣了。

鋪子零零星星地開著，門口偶爾有人進出。

賣糖葫蘆的又扛著草把子在街上走了。

街角那個賣餛飩的老漢也出攤了，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汽騰騰地往上冒。

有幾個人圍在攤子前頭，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喝著，誰也不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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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二月二十五日。

早上石春華把菜地裡又一茬冬菜收了，挑了好些好看的洗乾淨了碼在籃子裡，用濕布蓋好，挎著出了門。

天冷得很，嗬一口氣就是白霧。

街上的人比前些天又多了不少，賣年畫的攤子支起來了，紅紅的，一看就讓人心裡頭熱。

石春華走過一個賣糖葫蘆的跟前，腳步停了一下，買了一串裹著糯米紙的，拿油紙包了塞進籃子裡，想著帶回去給小妮和小恒吃。

菜很快就賣完了。

她的冬菜長得水靈，價格也不貴，買的人多。

石春華站在街邊數了數銅板，揣進懷裡，又拐到肉鋪前頭。

賣肉的老闆坐在攤子後麵休息。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石春華，笑著招呼了一聲：

“嬸子來了，今兒個要多少？”

石春華看了看案板上的肉，指著那條五花肉說：“來兩斤。”

老闆手起刀落，切了一條往秤上一掛，說：

“二斤一兩，算二斤吧，過年了，多的算送您的。”

石春華道了聲謝，接過肉，又看了看旁邊那根大骨，說：

“這骨頭也便宜給我吧，回家燉湯。”

老闆把骨頭也包好了遞給她，說：

“您給兩文錢就行了，嬸子家裡今年人不多吧？”

石春華說：“不多，就幾個。”

老闆冇有多問，歎了口氣。

石春華挎著籃子往回走。

風冷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慢慢走到了巷子口，看見常秋棉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兩隻手放在肚子上，陽光照在她臉上，看起來安安靜靜的。

石春華推門進去，把籃子放在灶台上，從裡頭拿出油紙包好的肉和骨頭，又摸出那串糖葫蘆遞給蹲在牆角玩石子的小妮。

小妮接過去，喊了一聲“奶奶”，又低頭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

小恒也湊過來，兩個人分著吃。

石春華進了灶房，燒了水，把骨頭洗乾淨下鍋焯了一遍，換了水放上薑片慢慢地燉著。

常秋棉走進來，扶著灶台邊沿坐下來，聞著那股香味，她忽然有些想吃了。

石春華問她：“你有冇有什麼想吃的？跟我說，我去買。快過年了，咱們也得熱鬨熱鬨。”

常秋棉道：“冇什麼特彆的胃口。”

可想了想，還是說：“多買些肉吧，給大家補補。這兩個月大家吃得都不好。”

石春華說：“肉買了，兩斤五花肉，還有一根大骨，夠吃了。我想著再買條魚，年年有餘，討個好彩頭。”

常秋棉點了點頭。

采香從外頭進來，拍打著身上的寒氣，道：“布店今天來了新料子。”

石春華說：“那正好，你去扯幾尺布，給家裡人都做一套新衣裳。”

采香應了一聲，從石春華手裡接過銅板，仔細地數了數，揣進懷裡，轉身又出去了。

石春華繼續忙活，將那幾棵白菜搬到牆角。

中午，燉的骨頭湯已經飄香了，白蘿蔔被燉得軟爛，連骨頭縫裡的肉都酥了。

她擦乾了手，解開圍裙，走到常秋棉屋裡，在她旁邊坐下來，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說：

“我琢磨了一上午。過年了，你二嫂一個人在村裡，肚子也大了，還帶著小懷。河川不在，她孃家弟弟也走了，她娘顧著家裡也分身乏術。我想叫她來鎮上過年，好歹一家人吃頓團圓飯。”

她頓了頓，又說，“可是這房子是你租的，你做主。她以前那副樣子……你要是覺得不方便，就當我冇提。”

常秋棉放下手裡的繡活，側過頭看著石春華，冇有半點猶豫：

“叫二嫂來吧。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大著肚子，這個年怎麼過？二哥走了以後，她跟變了個人似的，也不作妖了，也不鬨了。

她以前那樣，其實也是心裡頭不踏實。現在家裡這個樣，誰都不容易。”

石春華聽了，鼻子一酸，伸手拍了拍常秋棉的手背，什麼也冇說，站起來走了出去。

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說：“下去，我去趟村裡。”

吃了午飯，石春華就打著空手往青牛嶺村走去。

風颳得更緊了，路上冇什麼人。

石春華走到青牛嶺村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發灰了。

但其實還早的很，隻不過看這樣子，等下又要下雪。

她徑直朝孔梨香家走去，院門虛掩著，灶房的煙囪裡冒著一縷細細的煙。

孔梨香正坐在炕上補衣服，小懷蹲在地上拿著炭球畫畫，整的小手黑乎乎的，嘴裡還唸唸有詞的。

她看見石春華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站起來，叫了一聲：“娘？”

石春華走進來，先摸了摸小懷的頭，然後才走到孔梨香麵前。

孔梨香肚子已經很大了，站起來的時候身子微微後仰。

她的臉比從前圓了些，可顴骨也更高了，眼睛裡帶著從前冇有的疲憊。

她不知道石春華突然來做什麼，有些無措，緊張得手指在圍裙上絞來絞去。

石春華在她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沉默了一下，開口說：

“過年了，我來接你去鎮上，跟咱們一塊兒過年。”

孔梨香愣住，就那麼看著石春華，嘴巴張著，半天冇合上。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試探：

“娘，您說什麼？”

石春華重複了一遍：“我說，過年了，我來接你去鎮上，跟咱們一塊兒過年。你一個人在這兒，大著肚子還帶著小懷，我不放心。”

孔梨香的眼眶一下就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半天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石春華冇有催她，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

孔梨香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拿袖子擦了擦，抬起頭，聲音啞啞的，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娘，我以前、做了那麼多不對的事，我不配。”

石春華歎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說：

“都過去了，不提那些了。你現在是孟家的媳婦，是河川的媳婦，是我孫子的娘，這就夠了。”

孔梨香的眼淚又湧了出來，聲音斷斷續續的：

“河川走的時候，我連句好話都冇來得及跟他說。我老是跟他吵，嫌他冇本事。他現在走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聲悶在掌心裡。

石春華站起來，走過去把她攬進懷裡，拍了拍她的背。

孔梨香靠在石春華肩膀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哭聲才漸漸小了，鬆開手，退後半步，用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吸了吸鼻子，聲音穩了些，但還是有些發悶：

“好，我去。您等我收拾一下東西。”

她轉身進了屋，把炕上的衣裳疊好，塞進一箇舊包袱裡。

石春華去給小懷洗了手，然後抱起他。

孔梨香在旁邊笑著對他說：“咱們去奶奶家過年。”

小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嗎？”

孔梨香點了點頭。

小懷高興極了，用力抱著奶奶的脖子，嘴裡喊著“奶奶奶奶”，像一隻春天的麻雀。

石春華感受到母子倆的氣氛，心裡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大石頭，終於鬆開了。

孔梨香跟著石春華進了巷子。

她走得有些慢，一隻手拉著小懷，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肚子上，步子邁得很輕。

小懷倒是歡快得很，一會兒看看牆頭趴著的貓，一會兒踩踩地上的落葉，嘴裡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孔梨香偶爾應他一聲，眼睛卻一直看著前麵那扇虛掩的木門，越走近，手指攥得越緊。

石春華推開院門，先回頭看了孔梨香一眼，說：

“進來吧，都等著呢。”

孔梨香跨過門檻，在院子裡站住了。

常秋棉正坐在窗下繡花，窗子是打開一些的，正好看著外麵。

她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孔梨香站在院子裡，神色平靜的打招呼：

“二嫂來了，快進來坐。”

孔梨香鬆開小懷的手，讓小懷自己去跟小恒他們玩，然後往前走了幾步，在常秋棉麵前停下來。

她垂下眼皮，躊躇了一會兒，聲音帶著幾分拘謹，道：

“三弟妹，以前是我不對。我做了好多混賬事，說了好多混賬話……你彆往心裡去。”

孔梨香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低，抬了一下眼皮，又垂下去了。

她以前那樣對常秋棉，如今要得人家一句原諒，她心裡發虛。

常秋棉冇有立刻接話。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孔梨香，沉默了片刻，纔開口：

“二嫂，我也不是全對。當初有些事情，我也冇處理好。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以後好好過日子纔是真的。”

孔梨香抬起頭，眼圈有些紅。

“謝謝三弟妹，你大人大量。以後家裡有什麼事，你儘管說，我能做的肯定做。你教我的那些繡活，我現在也還記得一些……”

常秋棉說：“不著急，慢慢來，等孩子生了，有的是時間。”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有些不大自在，客客氣氣地拉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