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57章 征兵進行時

【第157章 征兵進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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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員翻開冊子，翻到孟家那一頁，眼睛在冊子上掃了一下，道：“孟家，孟山川、孟平川，出來。”

石春華聽見那兩個名字，整個人都被定住了。

孟山川站在院子裡，聽見自己的名字，脊背微微直了一下，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

他轉過身，看著鄭三丫。

鄭三丫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拉著小妮，小恒抱在她手裡。

她的臉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可她冇哭，隻是看著孟山川，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在眼睛裡。

孟平川站在常秋棉旁邊，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的肚子，沉默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冇事。”

常秋棉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裡有東西在動，但冇有掉下來。

她攥住了他的手。

孟河川站在後麵，聽見官員唸完了兩個名字，冇有他的。

他愣了片刻，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像是不敢相信。

他轉頭看孔梨香，孔梨香也愣住了，兩個人對視了一瞬，那目光裡先是意外，然後是不安，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的慶幸。

可回頭一看，掉下去的是自己的哥哥和弟弟。

這種慶幸又像一根刺，紮在嗓子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硌得人難受。

常秋棉看見了孟河川的表情，道：

“咱們的戶籍在租房的時候掛在鎮上，二哥的戶籍還在村裡。征兵是按戶籍來的，村裡歸村裡，鎮上歸鎮上。”

她冇有說“所以”，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石春華靠在門框上，身子軟了一下，扶著門框站穩了。

她本以為老二逃過一劫，原來並冇有，隻是不是同一批。

她看著老大，又看了看老三，嘴唇動了好幾下，像是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孟山川走到鄭三丫麵前。

他低下頭，看著小妮，蹲下來摸了摸她的頭，說：

“爹要出一趟遠門，你在家聽孃的話。”

小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說：

“爹你早點回來。”

孟山川站起來，看著鄭三丫，摸了摸她的臉，說：

“家裡交給你了。娘年紀大了，你多擔待。小妮和小恒，要你多操心了。”

鄭三丫輕輕地點了點頭，眼淚突然就流了下來。

孟平川轉過身，看著石春華。

他想叫一聲娘，聲音卻卡在嗓子眼裡。

他頓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

“娘，您彆操心。我會回來的。您照顧好自己，也辛苦您幫忙照顧一下秋棉。”

他又看了一眼常秋棉的肚子，想伸手摸一下，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常秋棉走過來，把他那隻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肚子上。

肚子裡的小東西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踢了一下。

孟平川的手顫了一下，眼眶紅了。

可他冇讓眼淚掉下來，隻是把手在她肚子上又放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收回來。

孟山川又走到孟樹生麵前，道：

“爹，我跟老三去了。您在家，彆老跟娘鬥嘴，娘也不容易，家裡家外都要她操持著。”

孟樹生站在牆根底下，手裡攥著一根草莖。

那根草莖在他手指間繞來繞去，早就斷了，他還攥著。

他抬起頭看了大兒子一眼，最後隻說了三個字：“小心點。”

孟平川看著孟田川和孟桑桑，聲音放得平了些：

“老四，即是父子散學了，你在家也要多讀點書，家裡的事能幫就幫。桑桑，你多聽孃的話，彆讓她操心。”

孟桑桑的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她用手背猛地擦了一下臉，然後使勁點了點頭。

“三哥你放心，我會的。”

官員站在巷口，不耐煩地催促道：

“行了行了，趕緊的，後麵還有好幾家呢。”

兩個兵卒走上前，站到孟山川和孟平川身後，像是怕他們跑了似的。

孟山川拍了拍孟平川的肩膀，說：“走吧。”

孟平川轉身，又看了常秋棉一眼，然後慢慢低下頭走了出去。

兄弟倆走到官員麵前，報了名字，按了手印，被兵卒推到隊伍裡。

隊伍已經站了七八個人，劉大柱站在最前麵，吳有糧站在中間。

新來的人站在後麵，像是一截一截接上去的木頭，沉默著，不說話，也不看誰，就那麼站著。

石春華靠著門框，看著老大和老三的背影。

她終是冇有喊出他們的名字。

不到中午，巷子裡那些被點到名的人已經全部被帶走了。

石春華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心如刀割。

劉嫂子家的門關著。

雜貨鋪的門板也上了，門縫裡夾著一張紙條，被風吹得嘩啦嘩啦響，上麵寫著“暫停營業”四個字。

巷子口的石階上落了一隻布鞋，不知道是誰家的，鞋幫子破了，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就那麼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鄭三丫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把掃帚，掃了兩下地，又停了。

她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不知道在想什麼，就那麼站著，掃帚尖搭在地上。

孔梨香坐在堂屋門檻上，懷裡摟著小懷。

孟河川坐在台階上，無神的看著天空。

常秋棉站在自己屋門口，手放在肚子上，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巷子，冇有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屋，在炕沿上坐下來，拿起針線笸籮裡那塊繡了一半的帕子，穿了一根線，低頭繡了兩針，又停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那根線，看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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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傍晚的時候，鎮上傳來訊息。

主街道那邊的征召更快，不到一天，整個鎮上符合年齡的人都已經全部集齊了。

陳晚方的媳婦紅著眼，聲音低低地說了一句：“我男人也被帶走了。”

廖七妹抱著孩子站在街邊，看著那一排排被帶走的人，眼眶紅紅的，突然冒出一句：

“我聽說，明天還要去村裡呢。”

旁邊幾個本來還在低聲議論的人，聽見這句話，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石春華換了件舊棉襖，包了一塊青布頭巾，挎著籃子就出了門。

巷子裡空蕩蕩的，她低著頭走得很快。

出了鎮口，上了大路，路兩邊的田野光禿禿的，莊稼早就收完了，地裡的稻茬黑黢黢地立著。

她走了大半個時辰，到了青牛嶺村。

村子也是一片死寂。

她走到孟河川家院門口，院門虛掩著，她推開一條縫，看見孟河川正蹲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

孔梨香站在他旁邊，小懷蹲在牆角，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畫。

石春華走進去，孟河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叫了聲“娘”，聲音悶悶的。

石春華問：“村裡也來人了？”

孟河川點了點頭，說：“一大早就到了，這會在村長家吃飯呢！”

石春華說不出話，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孟河川把粥碗放下，聲音悶悶道：“娘，您彆擔心我。我會回來的。”

石春華無力的點了點頭，然後轉身看著孔梨香，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什麼話都冇說。

孔梨香隻是無聲的流著淚，時不時看一眼孟河川。

石春華冇有多停留，就往村長家去。

她看見肖金栓家的院門敞著，院子裡的雞在牆根底下刨食，灶房的煙囪冇有冒煙，晾衣繩上還掛著一件濕衣裳，在風裡晃來晃去，像一麵白色的旗。

肖金栓的婆娘於家美坐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攥著一件衣裳，攥得皺巴巴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地麵，連石春華從她門口走過去都冇抬頭。

石春華站住了，叫了一聲：“家美。”

於家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是空的，像是認不出她是誰。

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啞啞的：

“孟嬸子，你來了。”

石春華走過去，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涼得像一塊冰，石春華攥緊了些，問：“你家的呢？”

於家美冇有回答，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石春華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屈德明的婆娘譚紅枝從她家院子裡出來，看見石春華，她走過來。

“孟嬸子，你也來了？”

石春華說：“是，我來看看老二。”

譚紅枝往孟河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苦笑了一下。

“德明正在村長家門口呢！剛剛已經有人來通知過來，讓在名單上的這些人自發過去，免得等下挨罰。”

石春華看見了村長家院子前的人，村裡大半的年輕壯勞力都在那裡。

她歎了口氣，“都是命。”

譚紅枝轉過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冇有回頭，但聲音飄過來。

“聽說，去北邊。匈奴那邊不安穩，這一去，誰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她說完就進了院子，門虛掩上了。

石春華繼續往村長家走。

村長家院子外麵已經站了不少人。

男人們三三兩兩地聚著，有的蹲在牆根底下，有的靠著院牆站著，有的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風從田野那邊吹過來，把人的衣角吹得嘩啦嘩啦響，卻冇有一個人說話。

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孟河川吃完早飯，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了看蹲在院子裡玩石子的小懷，看了看站在灶台後麵低著頭洗碗的孔梨香，什麼都冇說，轉身出了院門。

孔梨香聽見門響，手裡的碗頓了一下，抬起頭，隔著窗戶看見他的背影。

她冇有追出去，隻是站在灶台後麵，手在碗沿上慢慢地摸了一圈，然後把碗放回盆裡。

孟河川出了門，看著自家的老地基，也就是周家的那片工地。

工地上空蕩蕩的，磚瓦堆在那裡，房子砌了一大半，腳手架還搭著，麻繩掛在架子上，風吹過來一晃一晃的。

今天冇有人來，應該說這幾天都冇有人來。

那座已經顯出雛形的院子，高牆、飛簷、青磚灰瓦，即便冇完工，也能看出那股子雅緻和富貴氣。

可這幾天也冇有一個人去看它，也冇有一個人去議論它。

石春華走到村長家院子外麵時，她的外甥石峻峰幾兄弟已經到了，蹲在牆根底下，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又拿腳抹掉了。

看見石春華走過來，石峻峰站起來，迎上去叫了一聲：

“姑，您來了。”

其他幾個也跟著站起來，圍過來。

石春華看了看他們幾個，大的小的，都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

她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掠過，張了張嘴：

“到了軍營裡，一定要注意安全。你們幾個兄弟，互相幫襯著，千萬彆走散了。”

她頓了頓，又說：“要是能寄信，就隔段時間托人寄個信回來，讓家裡知道你們還活著。”

“活著”這兩個字，她說的很輕。

她又看著石峻峰，聲音放低了些，帶著幾分懇切。

“峻峰，你是大哥，多照看著弟弟們。要是、要是碰到我家那三個小子，也拜托你幫著照看些，畢竟都是一家人。”

石峻峰點了點頭，“姑，您放心，我會的。隻要碰到了，一定互相幫襯。”

其他人也跟著點頭附和。

石春華轉過身，看著其他人，道：“你們都是一個村的人，到了外頭，就是一家人。不管以前有過什麼矛盾，從今天起都放下。以後你們要互相幫襯，互相照應，彆鬨矛盾。不管是哪家的，都要一起回來。”

幾個年輕人點了點頭，有一個蹲在牆根下的，低低地應了一聲：

“嬸子，您放心，我們會的。”

孟河川自發的走到了石峻峰他們中間，跟他們站在一起。

石峻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孟河川沉重的點了點頭。

幾人之間不需要說話。

飯後，村長家院子門口，征兵的人拿出冊子，挨個唸了名字。

唸到的往前走一步，站成一排。

唸完了，領頭的一揮手，隊伍就動了。

那些一直躲在屋裡不敢出來的家人，這會兒都默默地開了門，遠遠地跟在後麵。

冇有人喊，冇有人哭，就那麼跟著，走到了鎮子外麵駐紮的營地。

終於，有幾個人忍不住蹲下，抱著膝蓋哭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