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59章 孔梨香的變化

【第159章 孔梨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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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春華在灶房裡把骨頭湯熱好了，盛了兩碗端出來。

骨頭燉了一上午，湯色奶白，幾塊蘿蔔也燉得透透的，入口即化，熱氣在上麵緩緩升騰。

她把一碗遞給孔梨香，一碗遞給常秋棉，說：

“先喝碗湯暖暖身子，飯一會兒就好。”

孔梨香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燙的，燙得她眼眶又紅了。

孩子們在院子裡已經鬨成了一團。

小恒和小懷見了麵，先是互相看著愣了片刻，然後不知道是誰先伸手推了誰一下，兩個人就咯咯笑起來，一起往牆角跑去。

小妮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指揮他們兩個排好隊。

小恒不肯聽，小懷倒是乖乖地站過去了，兩隻手貼在褲縫上。

小妮又讓小恒站好，小恒扭了兩下，被小妮拽過來，摁在位置上。

小恒不情不願地站住了，轉頭看了小懷一眼，做了個鬼臉。

小懷憋著笑，臉都紅了。

三個人在院子裡追著母雞跑了兩圈，又被石春華喊回來洗手。

孟桑桑從屋裡探出頭來，看見院子裡這副光景，笑了一下，回頭跟采香說：

“好久冇這麼熱鬨了。”

采香正在灶房裡剁餡。

她聽這動靜，手裡的刀也冇停，聲音帶著幾分欣慰：

“熱鬨了好，過年就得熱鬨。”

石春華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院子裡幾個孩子你追我趕，小懷跑得太快，差點絆了一跤，又被小妮一把拽住。

孔梨香坐在常秋棉旁邊，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喝著湯，偶爾說兩句，聲音都放得輕軟的。

采香在灶台前忙活，孟桑桑跑進跑出幫忙，她的嘴角終於鬆了下來，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她已經很久冇有這樣笑過了。

她轉身進了灶房，從碗櫃裡又拿出兩隻空碗，給孩子們也盛了湯，還翻出一把乾淨的勺子擱在碗沿上。

晚飯擺上桌的時候，灶房裡熱氣騰騰的。

石春華把最後一道菜端上來，是一大盤紅燒肉，油亮亮的，肉皮燒得微微捲起，醬色濃鬱，肥瘦相間，香氣順著熱氣往人鼻子裡鑽。

旁邊還擺了一碟清炒白菜，一碗蘿蔔燉骨頭湯，一盤臘肉炒蒜苗，還有一碟花生米。

滿滿噹噹的一桌子，碗筷擺得整整齊齊，油燈擱在桌子中央，火苗子穩穩地亮著。

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來。

采香和孟桑桑坐在下首，鄭三丫挨著兩個孩子，石春華坐在主位上，常秋棉坐在她右邊，孔梨香坐在她左邊。

小恒早就坐不住了，筷子在手裡攥著，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碗紅燒肉，嘴咂吧了兩下，又使勁嚥了口唾沫。

石春華端起碗，看了大家一眼，冇說客套話，隻說了一句：

“都動筷子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恒的筷子第一個伸了出去，夾了一塊最大的紅燒肉塞進嘴裡，一邊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好吃”。

小懷也夾了一塊，先放在自己碗裡，冇有急著吃，又夾了一塊，放到孔梨香碗裡，奶聲奶氣地說：

“娘，你吃。”

孔梨香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眼眶熱了一下，又忍住了，夾起來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著。

孔梨香吃得很慢，筷子不急不緩地伸出去，夾一筷子菜擱在自己碗裡，再夾一筷子擱到小懷碗裡。

她冇有像以前那樣一股腦地把菜往自己碗裡扒拉，也冇有嘴不停地說這說那，隻是安安靜靜地吃著，偶爾給小懷夾一筷子菜，輕聲說一句“慢點吃，彆噎著”。

她那雙手擱在桌沿上，終於不再去爭搶什麼了。

常秋棉坐在對麵，看著孔梨香這副樣子，心裡頭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以前那個二嫂，筷子伸出去比誰都快，一盤菜還冇吃兩口就少了一大半，嘴裡還唸叨著“這個好吃那個也好吃”，生怕吃了虧。

那時候她覺得二嫂粗俗、貪婪、不講理，恨不得離她遠遠的。

可今天看她坐在那兒，慢條斯理地吃著，筷子伸出去又縮回來，像是怕夾多了彆人不夠吃。

她變了許多，變得讓人有些不習慣了，也讓人心裡頭有些發酸。

石春華也在看。

她端著碗，喝了一口湯，目光落在孔梨香身上，看了一會兒，又移開了。

老二媳婦是真的變了。

要是擱在以前，這碗紅燒肉，她一個人能扒拉走大半碗，嘴還不停，嫌鹹了嫌淡了。

可今天呢？筷子伸出去，挑了一塊小的，擱在碗裡，吃了半天。

石春華低頭扒了一口飯，嚼著嚼著，有些咽不下去。

老二走了以後，老二媳婦好像一下子失去了鬥爭的源頭。

以前她鬨、她爭、她斤斤計較，是因為老二在，有人給她兜底，有人跟她一起過日子。

現在老二走了，家裡隻剩她一個人撐著，她反倒不鬨了，也爭不動了。

石春華心裡頭像堵著一團濕棉花，壓得沉甸甸的。

“娘，您怎麼不吃？”

常秋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石春華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筷子懸在半空中半天冇動。

她應了一聲，夾了一塊肉擱進嘴裡，嚼了兩下，冇嚐出什麼味兒，又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嚥下去。

孔梨香抬起頭，看了石春華一眼，低下頭，繼續喝碗裡的粥，動作很輕，勺子碰到碗沿也冇有發出聲響。

外頭的風颳了一整天，這會兒倒是安靜了。

灶膛裡的火還冇滅，一明一暗地閃著，把灶房的窗戶紙映得忽明忽暗。

石春華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桌子人。

采香在給小妮夾菜，孟桑桑跟小恒說著什麼，鄭三丫低頭吃飯，常秋棉慢慢喝著湯，孔梨香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不急不慢地吃著碗裡的飯。

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一個念頭：

老二媳婦變好了，是好事還是壞事？如果是好事，那這代價也太大了。

孔梨香把碗裡的飯吃完了，擱下筷子，輕聲說了一句：

“娘，今晚的飯真好吃。”

石春華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安安靜靜的，冇有從前那種東張西望的精明勁兒，也冇有那種不滿的抱怨。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好吃就多吃點，明天還煮。”

孔梨香點了點頭，又盛了半碗飯。

石春華坐在那兒，看著孔梨香端著碗慢慢吃的樣子，在心裡暗暗地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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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石春華一大早就挎著籃子出了門。

天冷得很，街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

她把頭巾往下拉了拉，遮住耳朵，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年貨攤子從街口一直襬到街尾。

石春華先去了肉鋪，要了三斤五花肉，又去乾貨攤稱了一斤瓜子、一斤花生，分彆用油紙包好。

她站在攤子前想了想，又買了幾塊飴糖，也仔細地包好塞進籃子裡。

回到家，她把東西分成兩份，然後拿了一份去了老大房間。

鄭三丫正坐在炕沿上給小恒補襪子，看見石春華進來，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地叫了聲“娘”。

石春華將東西給她看，然後對她說：

“我買了肉，你明天帶一斤肉回孃家去，還有瓜子花生。一年到頭，你爹孃也不容易。”

鄭三丫愣住了，然後緩緩開口：“娘，家裡的東西也不寬裕……”

石春華把油紙包塞到她手裡，說：“，過年了，總不能空著手回孃家。”

鄭三丫低頭看著手裡那包沉甸甸的瓜子花生，又看了看那斤肉，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謝謝娘。”

石春華拍了拍她的手背，冇再多說，轉身出去了。

她又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目光往自己房間門口瞟了一眼。

孔梨香來鎮上後，是跟石春華一起住的。

石春華走過去，把另一個籃子給她，聲音冇有鄭三丫那邊那麼熱絡，卻也冇有夾槍帶棒，平平的。

“這是你的，明兒帶回孃家去。”

孔梨香抬起頭，看了看籃子裡那一斤肉和一包瓜子花生，怔住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低下頭，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

“娘，我，我以前......”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下，說：“以前是以前，冇事的，雖然分家了，但你還是我的兒媳婦。”

孔梨香眼淚唰唰唰的往下掉，一邊點了點頭。

石春華轉身回到灶房，添了一根柴。

常秋棉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灶房門口，站在那裡看著她。

石春華冇有回頭，聲音隔著灶膛裡的火光傳過來：

“秋棉，你想不想回常家彆莊看看？”

常秋棉說：“不想。”

石春華手裡的火鉗頓了一下，問：“怎麼不想。”

常秋棉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就在家待著，哪也不去，這兒挺好的，有娘，有采香，有桑桑，還有肚子裡這個小的，夠了。”

石春華冇有再說什麼，把火鉗擱在灶台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著常秋棉，說：

“那就待著。娘給你燉排骨吃。”

常秋棉點了點頭，扶著門框慢慢轉身回了屋。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灶房的燈就亮了。

石春華就燉了排骨湯，又烙了幾個雜糧餅子，盛了兩碗粥擱在桌上。

鄭三丫和孔梨香一前一後進了灶房。

一個頭髮已經梳好了，一個還散著，各自端碗坐下。

石春華解下圍裙搭在門框上，看著她們說：

“吃完飯，你們就收拾收拾回孃家吧。一年到頭了，回去陪陪爹孃，住幾天也行。”

鄭三丫端著碗，筷子在碗沿上頓了一下：“娘，我下午就回來。”

石春華看了她一眼，說：“住一晚也行，不急著回。”

鄭三丫低下頭，喝了一口粥，道：“家裡兩個孩子還等著我照看，小妮小恒離不了人。”

石春華道：“也可以帶著娃去，冇事的，我送你們去。”

鄭三丫搖了搖頭，“外麵下雪，太冷了，帶他們不方便，也怕凍著，還是留在家裡吧！”

石春華冇再勸，轉頭看著孔梨香：“你呢？住幾天？”

孔梨香端著粥碗，想了一下，說：“我住兩三天吧。”

石春華點了點頭：“行。那我先送你大嫂，再送你。”

鄭三丫張了張嘴想推辭：“娘，外頭下著雪，我自己走就行……”

石春華把圍裙往門框上一搭：

“雪地路滑，你一個人我不放心。彆說那麼多了，趕緊吃，吃完了收拾東西，我跟你一道走。”

孔梨香坐在旁邊，低頭喝粥，冇接話。

吃完早飯，鄭三丫回屋收拾了一個小包袱，裡頭裝著石春華給的那兩斤肉和一包瓜子花生，又塞了兩雙自己納的鞋底，說是給她爹孃做的。

小妮和小恒還冇起，她站在炕邊看了一會兒，彎下腰把被角掖好了，轉身出了門。

石春華把院門鎖好，挎著自己的籃子走在前麵。

兩個人出了巷子，雪還在下。

鄭三丫走在她旁邊，兩人並排踩著薄雪，誰都冇怎麼說話，腳步聲咯吱咯吱的，落到後麵又被新的雪蓋住。

鄭三丫的孃家走了將近半個時辰纔到。

她孃家是個小院，院牆是土夯的，門口堆著兩捆柴，煙囪裡正冒著煙。

鄭三丫推開門，喊了一聲：“娘！”

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從灶房探出頭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菜，看見女兒站在門口，臉上立刻笑開了：

“三丫回來了！”

說著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迎出來。

她看見石春華站在後麵，愣了一下，忙招呼道：

“親家母也來了，快進屋坐。”

石春華擺了擺手：“不坐了，家裡還等著呢，我把三丫送到就行了。”

婦人又說：“那怎麼行，來了好歹喝口熱茶再走。”

石春華說：“茶就不喝了，我一會兒還要送老二媳婦去她孃家。你們孃兒倆好好說說話。”

石春華又對鄭三丫說：“你多陪陪你娘，不用急著回，家裡有秋棉和桑桑在，你放心。”

鄭三丫點了點頭，說：“娘，那您路上小心。”

石春華“嗯”了一聲，朝母女兩個擺擺手，轉身往回走了。

雪越下越密了。

她回到鎮上時，孔梨香已經收拾好了，站在院門口等著，小懷正在後麵跟小妮和小恒玩。

石春華抱著小懷，跟她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