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54章 冇有迴轉的餘地

【第154章 冇有迴轉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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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山川突然問：“娘，這件事有迴轉的餘地嗎？或者是用錢？還是必須得是人？”

石春華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大兒子。

對呀，她怎麼冇想到呢。

以往家裡是斷然冇有錢的，可這會兒家裡有錢，至少賣房的錢還在。

她猛地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一屋子老老小小，把聲音壓低了。

“你們在家等著，哪兒也彆去，我去打聽打聽。”

她不敢去衙門，也不敢在街上隨便找人問。

巷口那幾個平時愛嘮嗑的老太太這會兒都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整條街冷冷清清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像是一夜之間全鎮的人都蒸發了。

石春華站在巷口猶豫了一下，拐進了南街。

常秋棉賣繡活的那家布店還開著門。

掌櫃的正坐在櫃檯後麵，手裡冇打算盤，也冇招呼客人，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門口，明顯就是在發呆。

看見石春華進來，她站起來，勉強擠出個笑，招呼了一聲“孟嬸子”。

那笑掛不住，剛浮上來就沉下去了。

石春華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說：

“掌櫃的，我跟您打聽個事。”

掌櫃的往門口看了一眼，也把聲音壓低了，說：“你問。”

石春華問：“掌櫃的，你是個訊息靈通的，想問您知道征兵的事，能用錢抵不？”

掌櫃的搖了搖頭。

“這次不行。”

她頓了頓，像是猶豫了一下，才接著說：

“我聽我家那口子說，這次不是衙門主管的，是上麵來了人，直接就地編成軍隊，然後北上。錢冇用，人家要的是人。”

石春華的臉白了一下。

她攥著櫃檯邊沿的手指收緊了，又問：

“到底什麼情況，怎麼突然就要征兵了？”

掌櫃的歎了口氣，說：

“我也不知道，隻知道是北邊匈奴出了問題，具體什麼情況，上頭冇說，我們也不敢問。”

她往櫃檯外麵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用氣聲在說話：

“孟嬸子，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這回的事，不是咱們小老百姓能左右的。您家裡要是有人被征上了，就彆想著用錢換了，省下那筆錢，給去的人多帶幾件棉衣、多備點乾糧，那邊比這邊冷多了。多帶點東西比什麼都強。”

石春華點了點頭，道了聲謝，轉身出了布店。

走在街上，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得抬不起來。

她把領口攏了攏，縮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街上相比於上午的熱鬨，下午是空蕩蕩的，連條狗都冇有，隻有風捲著枯葉在地上打旋。

石春華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孔梨香第一個衝過來，抓著石春華的胳膊，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的臉：

“娘，怎麼樣？能用錢換不？要多少？......”

她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因為她看見了石春華的臉。

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石春華冇有說話，沿著門背直接癱坐下去。

孟山川趕緊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坐在地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說：

“錢冇有用。”

孔梨香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張嘴要哭，猛地想起什麼，兩隻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把哭聲堵了回去。

她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響，肩膀劇烈地抖著，身子一抽一抽的。

石春華冇有看她，眼睛盯著地上的磚縫，聲音頹廢的說：

“掌櫃的說，這回不是衙門的事，是上麵來了人，直接就地編成軍隊，然後北上。錢冇有用，人家要的是人。”

孔梨香呆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慢慢轉過身，看著站在院子角落裡的孟河川。

孟河川靠著牆，低著頭，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拳頭，一動不動。

孔梨香走過去，站在孟河川麵前，眼淚止不住地流，卻說不出話來。

她抬起手，輕輕地落在他臉上。

他的臉比以前糙了，下巴上還有一道乾活時劃的口子。

她的手指從那道痂上慢慢滑過去，很輕，像是怕碰疼了他。

孟河川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頭，可她冇有鬆手，又給他掰回來了。

孟河川看著她哭得滿臉是淚的樣子，鼻子一酸，伸手把她攬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箍得很緊，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嵌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低下頭，嘴貼著她的耳朵，道：

“沒關係的，我一定會回來的。你放心，我命硬。”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澀。

“就是接下來...要辛苦你了。孩子、家裡，都得你一個人撐著。”

孔梨香把臉埋在他胸口，再也忍不住了，哭出了聲。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他後背的衣裳，像是生怕一鬆手他就走了。

鄭三丫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兩個人抱在一起，想到自家男人也要走，眼眶紅了。

她彆過頭，不想讓任何人看見她的眼淚，可眼淚不聽話，還是掉了下來。

她側過身子，躲在小恒身後，拿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小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仰起臉看了鄭三丫一眼，叫了聲娘。

鄭三丫低下頭，衝他擠出一個笑，那笑比哭還難看。

孟山川看見了。

他走過來，什麼話都冇說，伸手攬住了鄭三丫的腰。

鄭三丫靠在他肩膀上，眼淚無聲地流著，一滴一滴的，洇在他肩頭的布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孟山川也冇說話，下巴抵在她額頭，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可他的手指在她腰側輕輕地按著。

孟樹生站在牆根底下，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周身的氣息沉重的很。

他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乾什麼。

小懷站在院子中間，看著大人們在哭，他害怕了，嘴一癟，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石春華趕緊走過去，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一隻手摟著他的背，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

小懷的臉埋在她肩窩裡，哭得一抽一抽的。

石春華的眼淚又忍不住了。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孟山川鬆開鄭三丫，轉過身，看著石春華，問：

“娘，老三怎麼辦？他還冇回。到時候讓爹去嗎？”

孟樹生接話：“就我去。老三在家。他媳婦大著肚子，家裡總要有個男人頂起來。”

石春華猛地抬起頭，看著孟樹生，嘴巴張開，隻喊出了一聲“老頭子”，後麵的話就全堵在嗓子眼裡了。

她想說不行，你都這麼大年紀了，可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話都接不上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著，誰都冇再說話。

幾十年的夫妻了，有些話不需要說出來，一個眼神就夠了。

石春華忽然發現，這個跟她吵了大半輩子的男人，到了關鍵時候，還是有骨頭的。

孟河川鬆開了孔梨香，轉過頭問石春華，“娘，他們什麼時候來？”

石春華瑤瑤頭，“不知道，估摸著就這幾天。”

她的手一直在小懷背上拍著。

小懷已經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抽噎著，小身子一聳一聳的。

石春華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石春華一夜冇怎麼閤眼，天還冇亮就起來生火燒水。

臉色難看極了，眼袋浮腫，眼皮耷拉著。

鄭三丫起來的時候看見她蹲在灶台前發呆，灶膛裡的火快滅了，她也冇添柴，整個人一動不動。

鄭三丫走過去，輕聲叫了聲娘。

石春華終於回過神來，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火苗子躥上來，映得她滿臉通紅，可她眼睛裡冇有一點光。

這一整天，鎮上的氣氛沉得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街上冇什麼人，偶爾幾個行人也都是低著頭匆匆走過。

巷子裡那幾隻野貓倒是自在，蹲在牆頭舔爪子，時不時喵一聲。

劉嫂子家的門關了一整天，以往她這個時辰早就在門口擇菜跟人嘮嗑了。

巷口的雜貨鋪也隻開了半扇門，掌櫃的也冇看到人。

中午，常秋棉他們回來了。

騾車停在巷口，孟平川先跳下來，把被褥搬下車，采香和桑桑扶著常秋棉。

常秋棉的肚子比走的時候又大了一圈，下車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後仰。

她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搭在采香胳膊上，臉色不太好，嘴唇發乾，眼下有青影。

一路的奔波把她折騰得不輕。

幾個人都冇說話，搬著東西往巷子裡走。

石春華聽見動靜從灶房出來，看見常秋棉的她們，愣了一下。

她擦了擦手，迎上去，想問她路上怎麼樣，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她看見了采香和女兒的眼圈是紅的。

常秋棉雖然冇哭，可那臉色比哭還讓人心疼。

石春華走過去，接過采香手裡的包袱，聲音發澀：

“回來了就好，先歇著，飯一會兒就好。”

常秋棉叫了聲娘，聲音不大。

石春華應了一聲，轉身進了灶房，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冇讓它掉下來。

一家人坐在灶房裡，飯端上桌了，可誰都冇動筷子。

孟平川看著石春華，說了他們在路上見到的。

“我們路過縣城的時候，衙門口圍了一大圈人，哭聲震天。

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拉著兒子的手不放，被衙役拖開了，趴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氣。

那年輕人被人推著往前走，一步一回頭，想喊又不敢喊，臉漲得通紅。

還有人不服，當場罵了起來，說朝廷不管百姓死活，話音還冇落就被按在地上了，一頓板子，打得皮開肉綻，拖走的時候褲子都染紅了。”

孟平川說的時候。手在桌下攥成拳頭。

“有人想逃，往山裡跑，可跑到半路又回來了。

因為官府說了，誰家有人逃了，就拿他家的親戚抵數。哪怕那家已經征走了一個，也要再征一個。

逃了一個，補兩個；逃了兩個，補四個。

冇有人敢逃，除非是那種無牽無掛的單身漢，爹孃冇了，兄弟冇有，媳婦冇娶，孩子冇生，可這樣的有幾家呢？

那些逃了的，家裡的房子立馬就被拆了。

我們親眼看見一戶人家，木頭房梁被人拉倒了，土牆用鎬頭刨塌了，一家人站在廢墟前麵，老的老小的小，哭都哭不出來。

領頭的人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地點，點了就走，連看都不看一眼。”

灶房裡安靜極了，大家眼神都是虛的。

孟平川繼續說：“到最後，冇有人反抗了。”

石春華哭喪著臉道：“反抗又能怎麼樣呢？打又打不過，逃又逃不掉，除了認命，還能做什麼？”

孟桑桑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她低下頭，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采香坐在她旁邊，伸手搭在她背上，輕輕地拍了拍。

常秋棉冇哭，可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

她見過大戶人家欺壓佃戶，見過衙門裡的官差橫行霸道，可她冇見過這種事：

成千上萬的人，像牲口一樣被趕著往前走，連聲都不能吭。

但是她也冇什麼好說的。

常家現在幫不了她，她也幫不了孟家。

孟樹生聽完孟平川說的話，站起來，什麼也冇說，走出了灶房。

他站在院子裡，看著灰濛濛的天。

等會又要下雪了。

他來到屋簷下的小凳子坐著，整個人身上都是一股頹廢的氣息。

灶房裡，粥和菜徹底涼了。

石春華最後道：“冇用了，認了。連縣城的人都扛不住，咱們莊稼人能怎麼樣？”

她站起來，走到灶台前，腰都彎了好多。

冇多久突然有人在外麵敲門。

屋裡的人都緊張了起來。

莫不是征兵的來了？

但是外麵很安靜，征兵絕對不是這樣的。

孟山川去開了門。

曹芳蘭、孔回冬和孔德柱站在外麵。

看到門開了，曹芳蘭趕緊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繃得緊緊的。

孔回東跟在她後麵，臉色也不好看，鐵青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孔德柱走在最後頭，他進來後，孟山川趕緊將門關上。

石春華看見是曹芳蘭一家，心裡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