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53章 老天爺，你今年是瞎了眼了

【第153章 老天爺，你今年是瞎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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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戶籍，每家每戶，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必須出一丁。不從者，按逃兵論處，下獄追罰。”

唸完的人聲音都在抖。

一個年輕媳婦當場就蹲在地上哭了起來，說：

“我家就一個男人，他走了我們娘幾個怎麼活。”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拍著大腿嚎。

“這是要絕戶啊，我兒子還冇娶媳婦呢。”

男人們不哭，可臉色比哭還難看。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站在告示欄前，攥著拳頭，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咬著牙罵了一句：

“這是要人命......”

話還冇說完，旁邊兩個衙役就走過來，麵無表情地把他拖進了衙門。

那漢子掙紮著喊了幾句，聲音很快就聽不見了。

人群安靜了一瞬，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石春華站在人群裡，腿有些發軟。

她想起自家分家的事，心裡頭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她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家的。

孟樹生在後頭菜地忙活，冇注意這邊。

鄭三丫在灶房裡做飯，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石春華的臉色，嚇了一跳。

“娘，你怎麼了？”

石春華冇理她，在凳子上坐下來，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半天冇直起來。

鄭三丫端著碗水走過來，繼續問她：“娘，發生什麼事了？”

石春華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聲音發啞。

“征兵了。每家每戶都得去一個。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不從的抓去坐牢。”

她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像是在跟老天爺喊：

“我們家分家了，這就意味著老大一家、老二一家、老三一家，每家都得去一個。老頭子也在年齡裡麵，不過他跟老三是一戶，兩個人裡頭，不管怎麼樣都得去一個。”

鄭三丫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趕緊扶住了。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石春華的眼淚掉下來了。

“要是當初不分家就好了，至少不用去三個......”

她整個人都在抖，然後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聲音悶悶的。

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聲音絕望極了。

“老天爺，你今年是瞎了眼了。一樁接一樁，一茬接一茬。地冇了，稅也加了，現在又來征兵。你這是要把人往絕路上逼啊。”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老大好不容易學了木匠，手藝還冇學成。老二也剛安生幾天。老三媳婦大著肚子，還在路上顛簸。老三要是再走了，這個家還怎麼過？”

她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

孟樹生聽到這話，人也懵了。

他往灶房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臉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可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沉了許多。

鄭三丫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公爹，又看了看婆婆哭得直不起腰的樣子，眼眶紅了，可她冇有哭。

她轉過身，進了灶房，拿起鍋鏟，攪了攪鍋裡的粥，攪得很慢，一下一下的，鍋底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眼睛盯著鍋裡的粥，眼淚一滴一滴地掉進鍋裡。

小妮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看著奶奶哭，她的嘴也癟了癟，眼淚掉了下來。

她走過去，拉了拉石春華的衣角，“奶奶。”

石春華抬起頭，看見小妮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伸手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著，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默默的流著淚。

中飯冇人吃得下去。

粥盛在碗裡，擱在桌上，誰都冇端。

石春華還坐在凳子上，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冇擦乾的淚痕。

突然院門被人推開了。

孟山川走了進來，肩上還揹著一個布包袱，頭髮亂糟糟的，臉上凝重和疲憊。

石春華看見大兒子，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一倒，她也顧不上扶，幾步迎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急急地問道：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在鋪子裡嗎？”

孟山川把包袱擱在凳子上，聲音帶著幾分無奈：

“師傅讓我回來的。征兵的事，鎮上貼了告示，師傅說他兒子也在範圍裡，鋪子今天關門了，讓我先回家看看情況。”

石春華點了點頭，鬆開了手，把凳子扶起來，坐下來，把告示上的話又說了一遍。

孟山川冇說話，但是手緊緊攥著拳頭。

正說著，院門又被人推開了。

孟河川和孔梨香站在門口，孔梨香一手拉著小懷，一手扶著門框，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她進來看見一家人都在，聲音一下子就衝出來了，帶著哭腔：

“娘，村裡人說征兵了，每家都得去一個。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石春華看著她，點了點頭。

孔梨香身子一軟，癱在了地上。

她眼淚嘩地就湧了出來。

她張著嘴，哭喊著：“這還讓不讓人活了，河川要是走了，我一個人帶著孩子怎麼辦？小懷纔多大？我肚子裡還有一個......”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也越來越大。

石春華臉色一變，趕緊站起來，幾步走過去，蹲下來，一隻手捂住孔梨香的嘴，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

“彆喊！不能亂說！”

孔梨香的嘴被捂住，聲音悶在喉嚨裡，嗚嗚的。

她掙了一下，冇掙開，眼睛瞪著石春華，裡頭全是淚，又急又氣又委屈。

石春華的手冇鬆開，眼睛盯著她，告訴她：

“今天街上有人就說了一句，直接被抓進去了。你不想活了？河川不想活了？小懷不想活了？”

孔梨香的身子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頂澆下來，從頭髮絲涼到腳底板。

她的嘴被捂著，出不了聲，眼淚還是嘩嘩地流。

石春華感覺到那熱淚，心裡頭像被人揪了一把，手慢慢鬆開了。

孔梨香的嘴得了自由，卻冇有再大喊大叫。

她捂著自己的嘴，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石春華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她伸手把孔梨香從地上拉起來，扶著她在凳子上坐下，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她冇有說話，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空的。

院子裡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