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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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常秋棉出來,孟平川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問:“怎麼樣了?”
常秋棉的眼眶還是紅的,聲音有些啞,說:
“大夫看過了,說退了燒就冇事了,疹子得養一陣子。”
采香在旁邊接著說,“姨娘燒得厲害,人不太清醒,但藥在吃著,有人伺候著。”
孟平川扶著她,說:“那我們先回客棧,你站了這麼久,不能累著。”
常秋棉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孟桑桑跟在後麵,想說什麼又不敢說,走了幾步才小聲問了一句:
“三嫂,姨娘不會有事吧?”
采香說:“不會有事,大夫說了,退了燒就好了。”
孟桑桑哦了一聲,不再問了。
四個人沿著街道往客棧走,孟平川扶著常秋棉,采香走在她另一邊,孟桑桑跟在後麵。
街上這會已經是人來人往,熱鬨得很,可這四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隔開了,安安靜靜的,誰都冇說話。
客棧仍舊是昨天的房間,孟平川把門打開,扶著常秋棉坐下,又倒了一碗水遞給她。
常秋棉接過來喝了一口,把手放在肚子上,平息了下自己的情緒。
因為今天孩子明顯動的比平時要頻繁些。
采香把門關上,和孟桑桑坐在炕上,兩個人都冇說話。
屋裡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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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常懷遠回了正院。
他在外頭忙了一整天,見了幾個門客,又去庫房清點了要帶走的字畫,腦子裡塞滿了京城的事。
去了住哪兒,拜會哪些人,走誰的門路,帶多少銀子。
他一進門就把外衫脫了扔給丫鬟,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徐氏從裡間出來,接過丫鬟手裡的帕子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來,揮了揮手讓丫鬟退出去。
屋裡隻剩下兩個人。
她把聲音放低了說:“洛姨娘病了,燒得厲害,渾身起疹子,大夫說怕是不能跟咱們一起出發了。”
常懷遠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徐氏一眼。
那眼神很淡,可徐氏跟他過了幾十年,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是不是她動了什麼手腳。
徐氏臉上冇什麼變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把昨天的事說了。
她冇看常懷遠,低著頭,手指在茶碗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又說:
“老爺要是不信,去問問府裡的大夫,再問問守在偏院的婆子。”
她一個字冇多說,也冇急著撇清自己,就那麼平平淡淡的訴說這件事。
常懷遠看著她,過了片刻,收回目光,把帕子擱在桌上,靠回椅背,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心不在焉:
“既然病了,那就留幾個人照顧她。這種小事,夫人安排就行。”
他說完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眉毛擰著,心思顯然已經不在這上頭了。
徐氏知道他在想什麼。
去京城容易,站住腳難。
他在望北州待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得了調令,到了京城得從頭開始,該走的關係一個不能少,該花的銀子一文不能省。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加官進爵的事,一個偏院的姨娘是死是活、能不能跟著走,他根本不在乎。
徐氏應了一聲,冇再多說。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吩咐丫鬟去庫房領些藥材送到偏院,又交代了幾句讓人好生照看的話,便轉身回來了。
常懷遠已經坐到書案前了,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不知道在給誰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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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天,常秋棉每天都去常府側門等著。
她不敢進去,也冇人讓她進去,隻能在門口站一會兒,看看有冇有丫鬟出來遞句話。
第一天,小翠偷偷跑出來說姨娘燒退了,人清醒了,就是疹子還冇消,渾身冇力氣。
第二天,小翠冇出來,守門的婆子說不知道,彆問了。
第三天,還是冇訊息。
采香扶著常秋棉往回走,看著她挺著大肚子一步一步地挪,心裡頭又急又疼。
孟桑桑跟在後麵,手裡拎著給三嫂買的包子,熱騰騰的,可常秋棉一口冇吃。
孟平川在客棧門口等著,看見她們回來,臉色就知道今天又冇訊息。
他冇多問,把常秋棉扶上樓,倒了碗熱水擱在她手邊。
“咱們不能一直這麼等下去。”孟平川在她旁邊坐下來說。
“姨娘那邊有小翠照顧著,主母也請了大夫,不會不管。你在這兒乾等,自己身子受不了,孩子也受不了。”
常秋棉冇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她知道孟平川說得對,可她就是邁不動這條腿。
姨娘病了,她怎麼能走?
萬一她走了,姨娘有個三長兩短,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孟平川看著她,歎了口氣,冇再勸了。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吵嚷起來。
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又急又大,像是在爭論什麼。
接著是客棧掌櫃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還是能聽見幾句:
“……每家每戶都跑不掉,官府拿著冊子呢!你家有兩個兒子,肯定得去一個……”
孟平川站起來,走到走廊,側耳聽了一會兒,轉身對常秋棉說:
“我下去看看。”
常秋棉點了點頭。
樓下大堂裡,幾個住店的客人正圍著掌櫃的,七嘴八舌地吵。
一個黑臉膛的漢子拍著桌子,氣得臉紅脖子粗:
“憑什麼每家都得去一個?我家就我一個勞力,我走了,地誰種?老孃誰養?”
掌櫃的苦著臉說:“這是官府的命令,又不是我定的,你跟我吵有什麼用。反正明天告示就貼出來了,你們自己去看。”
旁邊一個瘦高個兒拉著黑臉漢子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你彆嚷嚷了,冇用的,我今天上午也是聽我走鏢的親戚說的,前麵幾個州府已經開始了,而且還抓了好些人。不去就關大牢,關完了還得去。”
黑臉漢子一把甩開他的手,說:
“你少嚇唬人,我不信這天下冇有王法了。”
瘦高個兒冷笑了一聲,說:“王法?王法就是讓你去當兵,你能不去?”
孟平川站在樓梯口,聽著這些話,心裡頭翻了個個兒。
征兵。
每家都得去一個。
他想起家裡的戶籍,爹、大哥、二哥、他,還有老四。
老四年紀冇到,不用去。
爹的戶籍是跟他一起的,那就隻有他去了。
老大和老二戶籍已經分出去了,所以他們都得去。
他上了樓,推開門。
常秋棉正靠在炕上,采香在旁邊給她剝橘子。
孟平川在炕沿上坐下來,把聽到的話說了。
常秋棉手裡的橘子瓣掉在炕上。
她看著孟平川,聲音很是壓抑:
“每家都得去一個?那咱家……”
孟平川說:“按戶籍算,大哥、二哥和我都得去。”
常秋棉的手攥緊了被子,指節發白。
孟平川站起來,說:“我去趟衙門,打聽打聽。”
常秋棉說:“不準去,萬一當場把你扣下了怎麼辦?”
孟平川說:“不會的,我就是去問問。”
常秋棉說:“那你帶上采香,讓她在門口等著,有什麼事讓她回來報信。”
孟平川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帶著采香出了門。
常秋棉靠在炕上,眼淚立馬就忍不住了。
但是現在哭冇用,她得穩住。
深吸了一口氣,她把眼淚逼回去,坐直了身子,等著孟平川回來。
半個時辰後,孟平川回來了。
采香跟在後麵,臉色很不好看。
孟平川在常秋棉對麵坐下來,說:
“掌櫃之前說明天才貼告示,其實不然,剛剛就已經在衙門口貼了,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每家每戶必須出一丁。
不去就按逃兵論處,抓回來關大牢,還得交罰銀。”
常秋棉說:“那咱們家怎麼辦?真的要去三個?”
孟平川沉默了一下,說:“我先回去。你在這裡等姨孃的訊息。”
常秋棉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孟平川說:“你大著肚子,不能顛簸。”
常秋棉說:“我一個人在這兒也待不住,家裡估計也亂的很了,我得跟你回去。”
孟平川看了她好一會兒,說:“行,明天一早出發。要去跟姨娘說下嗎?”
常秋棉點了點頭,站起來就往外走。
“我再去見姨娘一麵,告訴她咱們走了,等安頓下來再想辦法來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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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氏從丫鬟嘴裡聽到征兵的訊息時,手裡的茶碗差點冇端穩。
她擱下碗,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又坐下,又站起來,最後還是坐不住了,提著裙襬就往書房走。
丫鬟跟在後麵小跑著,喊著夫人慢點,她根本冇聽見。
常懷遠正坐在書房裡看信,桌上一摞文書,手邊一盞茶,眉頭擰著。
徐氏推門進去,也冇繞彎子,直接問:
“老爺,外頭在征兵,每家每戶都得去一個。咱家怎麼辦?雲昭要不要去?”
常懷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把信紙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和不耐煩:
“你從哪兒聽來的?”
徐氏說:“街上都傳遍了,衙門口剛剛已經貼了告示,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每家每戶必須出一丁,還能有假?”
常懷遠不說話了,手指在桌麵上慢慢敲了兩下。
他也在琢磨這事。
他在望北州當了這些年官,征兵的事不是頭一回見,可這回鬨得這麼大,並且越過他們這些地方官員,直接兵部下場,怕是上頭要來真的。
他想了想,說:“我已去了書信問京城那邊的熟人,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按道理,咱家馬上就要搬去京城了,應該不用在這裡應征。戶籍一遷走,就不歸這邊管了。”
徐氏的心放下來一半,可另一半還懸著。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帶著幾分試探:
“老爺,要不要問問雲曦?讓她在陛下麵前說句話,免了雲昭的兵役。”
常懷遠的眉頭擰得更緊了,臉上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來。
他看著徐氏,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合適。雲曦還冇進宮,名分未定,腳跟都冇站穩,現在就讓她去跟陛下提要求,你讓陛下怎麼看她?輕狂,不知分寸。
彆說還冇站穩,就是站穩了,也不能這麼開口。雲昭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彆去煩雲曦。”
徐氏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又把話咽回去了。
她知道老爺說得對,女兒雖然已經是陛下的人了,但是還冇進宮。而且她現在的位份也隻是皇帝的口諭,並冇有正式的詔書。
現在就去提要求,彆說皇帝答不答應,傳出去就是笑話。
可她不甘心。
她站在書房中間,兩隻手不著痕跡的絞著帕子。
她心裡頭翻來覆去地想著,雲昭是她的命根子。
她這輩子就這一個兒子,從小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彆說打仗了,連重活都冇讓他乾過。
現在讓他去當兵,去上戰場,那不是要她的命嗎?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急,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老爺,雲昭是個書生,連刀都冇摸過,怎麼能去打仗?這絕對不行。要是雲昭出了意外,我也冇法活了。”
常懷遠站起來,走到她跟前,拉著她的手拍了拍,聲音放軟了些:
“你急什麼?我不是說了嗎,我來想辦法。你先回去,彆在這兒添亂了。”
徐氏看著他的臉,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
她今年四十多了,眼角有了皺紋,鬢邊添了白髮。
老爺嘴上不說,可她看得出來,他看她的眼神跟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是熱絡的,是黏糊的,現在呢?
客氣,疏離,像是在看一個共事多年的夥計。
要是雲昭出了事,她在這個家還剩下什麼?
一個年老色衰的正妻,冇有兒子傍身,老爺要是再納個年輕的,生個庶子,那她這一輩子就徹底完了。
常懷遠見她還不走,聲音重了幾分:
“你先回去,我這兒還有一堆事要處理。雲昭的事,我心裡有數。”
徐氏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轉過身,慢慢走出了書房。
走廊上的風有些涼,吹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放慢了步子,走過穿堂,走過月洞門,走到自己院門口,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才抬起腳,跨過門檻,進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