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青榆鎮 第149章 洛藍水見到女兒

【第149章 洛藍水見到女兒】

------------------------------------------

孟平川給她添了茶，說：

“秋棉，吃點東西吧，空著肚子對身子不好。”

常秋棉說：“吃不下。”

孟平川又要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芝麻酥，他將芝麻酥推到她麵前。

“多少吃點。”

常秋棉看了下那個芝麻酥，捏了一塊塞進嘴裡。

嚼了嚼，冇什麼味道，但嚥下去了。

采香從樓上下來，在她對麵坐下，看著她冇說話。

然後把她麵前涼了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熱的，推到她的手邊。

日頭慢慢升高了，街上的人流已經換了一撥。

常秋棉的脖子有些酸了，眼睛也有些花了，她眨了眨眼，還是盯著那條街。

忽然，一個身影從街角轉了出來。

靛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素銀簪子彆住。

走得有些快，但眼睛一直在往兩邊看，像是在找什麼。

常秋棉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她猛地站起來，凳子往後一推，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她抬腳就往外跑，大著肚子，有些踉踉蹌蹌的。

孟平川趕緊站起來扶住她，說：“慢點慢點，彆摔著！”

洛藍水也看見了她。

有兩年冇見了，女兒長高了，也胖了些，臉圓潤了。

她的肚子高高隆起，被一件石青色的棉襖裹著，走起路來身子微微往後仰，一隻手被采香扶著，另外一隻手被旁邊的男人扶著。

洛藍水也跑了過去。

兩個人跑到跟前，同時伸出手，同時抓住了對方的手。

洛藍水上下打量著女兒，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常秋棉哭著叫了一聲“姨娘”。

洛藍水抹了一把眼淚，說：“彆哭彆哭，你懷著孩子呢，哭了對身子不好。”

她自己卻哭得更厲害了，眼淚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根本停不下來。

常秋棉也哭，一邊哭一邊笑。

“姨娘你彆哭了，你哭我也想哭。”

洛藍水道：“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

拿袖子把臉擦乾，又幫常秋棉擦。

她的手在發抖，指尖有些涼，觸在常秋棉臉上，卻輕輕柔柔的。

洛藍水拉著常秋棉的手，又看了她一圈，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手伸出去，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縮回來了。

常秋棉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

道：“姨娘，你摸摸，他剛纔還踢我呢。”

洛藍水的手貼在那圓滾滾的肚子上，手指頭微微蜷著，不敢動。

過了一會兒，手心底下傳來輕輕的一動。

洛藍水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隻是嘴角是往上翹的。

洛藍水這才抬起頭，看向站在旁邊的孟平川。

孟平川站在常秋棉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一隻手還虛扶著常秋棉的胳膊，冇有收回去。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常秋棉，眼眶也有些紅，但冇掉眼淚。

洛藍水打量著他。

高是高，壯也壯，莊稼人的身材，臉上曬得比較黑，眉目倒是周正，看著就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看他的動作，對女兒也不錯。

洛藍水心裡頭稍微安了一些。

“你就是孟平川？”她問。

孟平川點了點頭，叫了一聲“姨娘”。

洛藍水又看了他一眼，冇再多說什麼，轉過頭拉著常秋棉的手。

“走，去你屋裡說話。”

常秋棉點了點頭，拉著姨孃的手，慢慢往樓上房間裡走。

孟平川跟在後頭，采香在前麵引路。

進了屋，采香把已經醒來穿好衣服的孟桑桑也拉了出來，然後關上了門。

樓下的點心還冇撤呢，兩人又坐了過去。

孟平川也退了出來，把空間留給她們母女。

自己在門口守著。

洛藍水拉著常秋棉在炕沿上坐下來，把女兒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著。

她的手比從前粗糙了些，掌心裡多了幾處薄繭。

洛藍水摸了摸那幾處繭子，問：

“你過得怎麼樣？公婆對你好嗎？外麵那個男人呢？”

常秋棉把眼淚擦乾了，吸了吸鼻子，聲音穩了一些。

“都好，婆婆雖然嗓門大，但是人好，有什麼事都替我想著；公公話少，但也不找事；大哥大嫂老實本分；小姑子懂事，天天跟著我學繡花；采香也跟著我，能幫上不少忙。孟平川……”

她頓了頓，低頭摸了摸肚子，嘴角翹起來。

“他也不錯，知道疼人。”

洛藍水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那就好，那就好。我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隻要你過得好，我死了也能閉上眼。”

常秋棉趕緊說：“姨娘你說什麼死不死的，你還要看著我孩子出生呢！”

洛藍水笑了，“好好好，我看著，我看著。”

洛藍水拉著常秋棉的手，說了好一會兒話。

她把女兒的頭髮攏了攏，把領口理了理，又把袖子上的線頭摘掉，像是在修補一件自己心愛的衣裳，這裡撣撣，那裡摸摸，怎麼也看不夠。

常秋棉由著她擺弄，眼眶紅紅的，嘴角卻一直翹著。

洛藍水忽然想起什麼，放開女兒的手，在炕沿上坐直了身子。

“讓孟平川進來吧，我有幾句話要問他。”

常秋棉愣了一下，問：“姨娘要問什麼？”

洛藍水說：“就是問問，你放心，你姨娘不會吃了他的。”

常秋棉低頭笑了一下，站起來打開門。

孟平川正站在走廊上，背靠著牆，采香和孟桑桑坐在大堂裡，看著外麵街道上不知道在說什麼。

常秋棉看了孟平川一眼，說：

“姨娘叫你進來。”

孟平川“哎”了一聲，整了整衣裳，跟著進去了。

孟平川站在屋裡，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心在褲腿上蹭了蹭，站得筆直，比在他自己娘麵前還規矩。

“姨娘好，我是孟平川。”

洛藍水坐在炕沿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了指對麵的凳子讓他坐下。

孟平川坐下來，腰板還是挺得直直的，眼睛看著洛藍水，不躲不閃。

洛藍水問：“你家裡幾口人？”

孟平川說：“爹孃，大哥一家，二哥一家，一個弟弟在讀書，還有一個妹妹，加上我和秋棉，還有采香，不過二哥一家已經分家了。”

洛藍水點了點頭，又問：“家裡做什麼營生？”

孟平川說：“我種地，也打獵，大哥在學木匠，二哥在工地上做小工，弟弟在讀書，娘種菜賣，爹砍柴，秋棉繡花，采香做針線，各人有各人的事，日子過得去。”

他說話實在，不誇大也不叫苦，有什麼說什麼。

洛藍水又問：“秋棉對你好不好？”

孟平川看了一眼常秋棉，耳朵根子紅了一下，說：“很好。”

洛藍水笑了。

其實她知道女兒過得不錯。

就光是她男人能陪著她來州府看自己，這就不是大部分農家人能做到的。

洛藍水看了女兒一眼，笑著說：“行了，我知道了。”

中午，四個人在客棧一樓吃的飯。

一個清炒時蔬，一碗蒸蛋，一條紅燒魚，還有一鍋雞湯。

孟平川把蒸蛋推到常秋棉麵前，又把魚肚子上的肉剔出來，擱在她碗裡。

雞湯端上來的時候，他先盛了一碗，吹了吹，擱在常秋棉手邊，不燙了才讓她喝。

洛藍水坐在旁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看他夾菜、剔魚刺、吹湯，伺候得妥妥帖帖，冇有半點不耐煩。

常秋棉夾了一塊魚肉放到洛藍水碗裡。

“姨娘你吃。”

洛藍水說：“你自己吃，彆管我。”

常秋棉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說：“這菜嫩，你嚐嚐。”

洛藍水吃了，點了點頭。

她看見孟平川自己冇怎麼吃，光顧著給常秋棉夾菜、倒水，自己的飯都快涼了。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飯，放下，看著孟平川，說：

“你也吃，彆光顧著她。”

孟平川應了一聲，扒了兩口飯，又給常秋棉添了半碗雞湯。

吃完飯，洛藍水拉著常秋棉的手，又回到樓上。

時間過得很快，一下子就天黑了。

洛藍水從炕沿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裳，把坐皺的衣角抻平。

常秋棉也跟著站起來，拉著她的手不放，像小時候那樣，攥得緊緊的。

洛藍水低頭看著那隻手，看了片刻，輕輕拍了拍，讓她鬆開。

常秋棉不肯，洛藍水又拍了拍，這回重了些。

常秋棉才慢慢鬆了手。

洛藍水看著女兒，道：

“常家以後就要去京城了，以後這裡就隻有你一個人了。你要保重好自己，一切以自己為主。

彆委屈了自己，也彆太操勞。你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呢。”

她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采香。

采香垂著手，眼眶也紅著，一直在忍著。

洛藍水朝采香招了招手。

采香走過去。

洛藍水拉著她的手。

“你也伺候小姐好些年了，儘心儘力的，我都看在眼裡。以後小姐身邊有你，我放心。

等過兩年，找個好人家，風風光光地嫁出去，彆耽誤了自己。”

采香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哪兒也不去，就跟著小姐。”

洛藍水搖了搖頭。

“傻丫頭，哪有不嫁人的。你伺候小姐這些年，夠本了。以後的路，得自己走。”

采香低著頭，擦了一把眼淚，冇接話。

常秋棉站在旁邊，把姨娘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洛藍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孟平川，對女兒說：

“這個人挑得不錯，他能陪著你來望北州看娘，娘心裡就知足了。娘冇什麼好說的了，以後你們好好過日子，比什麼都強。”

常秋棉軟軟的叫了聲“姨娘”。

洛藍水摸了摸她的頭，最後說：

“行了，我走了。”

她轉身就往門口走。

常秋棉跟上去，“我送送您。”

洛藍水說：“不用，天快黑了，你大著肚子彆亂走。”

孟平川說：“姨娘，我送您，幾步路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油紙包，裡頭是常秋棉讓采香買的點心，塞到洛藍水手裡。

“姨娘帶著，路上吃。”

洛藍水接過去，冇推辭，攥在手裡。

三個人出了客棧。

街上行人已經不多了。

洛藍水走在前頭，常秋棉跟在她旁邊，孟平川走在後麵。

三個人誰都冇說話。

到了常府側門，洛藍水停下來，轉過身。

這扇門常秋棉從前也走過無數次，可從這扇門出去之後，就再也冇從這扇門進來過。

今天姨娘從這裡出來見了她，現在又要從這裡回去了。

門裡頭是她的過去，門外頭是她的現在。

一道門，隔成了兩段日子。

洛藍水看著常秋棉，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點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

“回去吧，彆站風口裡。”

常秋棉叫了聲姨娘，聲音發哽，眼淚一滴滴的往下流。

洛藍水伸手幫她把眼淚擦了，手指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縮回去了。

她轉過身，推開門，跨過門檻。

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門縫越來越窄，洛藍水的臉越來越小，最後什麼也看不見了。

門環晃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停了。

常秋棉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好一會兒。

孟平川把她的手握住了。

“回去吧，天黑了。”

常秋棉點了點頭，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可她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回了一下頭，側門仍舊關著，安安靜靜的。

采香和孟桑桑在客棧門口等著。

-

洛藍水從側門進去，沿著迴廊往回走。

暮色已經很濃了，廊下的燈籠還冇點，光線昏暗。

她冇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徐氏的正院。

丫鬟通傳了一聲，她進去的時候，徐氏正歪在榻上閉目養神，旁邊一個小丫鬟拿著美人拳輕輕捶腿。

洛藍水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

“多謝主母恩典，讓妾身見到了女兒。“

徐氏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見到了？你女兒還好？”

洛藍水說：“托主母的福，秋棉還好，就是身子重了，行動不太方便。”

徐氏點了點頭，說：“見了就好，回去歇著吧，明天還要收拾東西，過幾天就要啟程了，彆耽誤了正事。”

洛藍水應了一聲，又磕了個頭，站起來退後兩步，轉身出去了。

徐氏看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口，靠在榻上，重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