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秋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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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臉衙役站起來,走過來看了看那兩袋糧食,又看了看冊子上寫的數字,伸手在袋子上拍了拍,抓起一把糧食湊近看了看,又扔回去了。
石春華的心跟著他的手一起提起來又放下去。
疤臉衙役拿起木鬥,往袋子裡一插,舀了滿滿一鬥冒尖的糧食。倒進大筐裡。
石春華站在旁邊,看著那堆得冒尖的鬥,手指在袖子裡攥得緊緊的,指甲掐進掌心裡,臉上卻還掛著那個笑,一動不動地看著。
孟樹生把第二擔糧食挑過來了。
他把籮筐放下,擦了把汗,看了一眼那個堆得冒尖的鬥,嘴唇動了動,臉漲得有些紅。
石春華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挪了一步,擋在他前麵,壓低聲音說:
“你彆說話,什麼話都彆說。”
她的聲音很急,但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孟樹生看了她一眼,石春華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那眼神裡頭有懇求、有緊張,還有幾分懼怕。
她生怕孟樹生說錯話,惹惱衙役們。
孟樹生把那口氣咽回去了,低下頭,把籮筐往前挪了挪。
石春華這才轉過身,繼續看著那個疤臉衙役一鬥一鬥地舀。
每一鬥都是堆得高高的,灑出來的糧食落在筐沿上,又彈到地上,她看著心疼,但不敢說話。
袋子裡的糧食一點一點地少了,大筐裡的糧食一點一點地滿了。
師爺算好了,在冊子上畫了個勾,頭都冇抬,聲音平平的:“夠了。”
石春華趕緊應了一聲,說:“謝謝官爺。”
孟樹生彎腰把空袋子收起來,放進空籮筐裡。
石春華拉著他的袖子,往旁邊讓了幾步,讓後麵那戶人家上來。
兩口子往回走的時候,誰都冇說話。
進了院子,石春華把院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孟樹生把空袋子擱在灶房角落裡,蹲在牆根底下,無神的看著院子外麵。
鄭三丫從灶房探出頭來,看了看兩個人的臉色,冇敢問,又縮回去了。
石春華在之前縫衣服的凳子上坐下來,兩隻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眼睛看著地上。
她盤算了一下,交上去的糧比去年多出了將近兩成。
一成是朝廷加的,一成是被那個堆尖的鬥吃掉的。
她歎了口氣,腰彎得更低了,臉埋在胳膊裡,聲音悶悶的,說: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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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幾天,騾車進了縣城,天色已經有些暗了。
何嬤嬤讓車隊停在一條巷口。
“今晚就在這兒歇了,明日一早再趕路。”
孟平川跳下車,把常秋棉扶下來,又幫著把包袱搬進客棧。
常秋棉坐了一天的車,腰痠得很,采香扶著她先進屋歇著了。
孟桑桑跟在後麵,回頭看了孟平川一眼。
“三哥,你不進來?”
孟平川說:“你們先歇著,我去買點乾糧,明天路上吃。”
說著轉身出了客棧。
縣城的街道比鎮上寬多了,兩邊的鋪子有的還開著門,有的已經上了板。
賣饅頭的鋪子在街角,門麵不大。
孟平川走過去,跟掌櫃的說:“要二十個饅頭。”
掌櫃的應了一聲,拿油紙包起來。
鋪子旁邊的巷子口有幾個人,蹲著的、靠牆的,三三兩兩,在說閒話。
孟平川本不想多聽,可那幾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話頭子也越來越衝,他想不聽都不行。
一個漢子蹲在台階上,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
“今年的秋稅,你們交了冇有?我們家交了快兩成!兩成啊!去年才一成多,今年一下子漲了這麼多,還讓不讓人活了?”
旁邊一個靠牆的瘦高個兒接了話,聲音又尖又細,聽著就讓人不舒服。
“你還算好的,我們家那邊,鬥堆得老高,撒出來的糧食人家也不許掃回去,他們等到結束的時候幾個人掃了起來,另外裝了袋子,一看就是他們私底下要分的。而且你要是多說一句,人家刀就掏出來了。”
那個蹲著的漢子說:“可不是嘛,村東頭的孫大壯,跟衙役頂了兩句嘴,直接給關進大牢了,到現在還冇放出來。”
孟平川的手頓了一下,把饅頭接過來,冇急著走,站在鋪子門口,假裝在係油紙繩。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漢蹲在牆根底下,手裡端著一碗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道:“關大牢算什麼,隔壁鎮上有個後生,不肯交糧,被拉去打了一頓板子,躺在床上半個月起不來。他爹去衙門說理,也被轟出來了。”
那瘦高個兒冷笑了一聲。
“去衙門說理?衙門就是他們開的,你跟誰說理去?”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說著,聲音越來越大,有人罵衙門,有人罵朝廷,有人罵縣太爺,罵了幾句,又都安靜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怪誰了。
孟平川回頭問了一句:
“掌櫃的,今年的稅是不是都漲了?不光秋糧?”
掌櫃的接過錢,數了數,塞進圍裙兜裡,點了點頭,又歎了口氣。
“你不知道?生意稅也漲了,比秋糧還狠。以前一個月交多少是有定數的,今年說改就改,說加就加。
上麵說,做生意的賺錢比種地的百姓富裕,所以要多交一些,為朝廷所用。朝廷讓咱們免受戰亂和饑荒,咱們出點錢也是應該的。”
他苦笑了一下,說:“出點錢?我這鋪子,一個月掙的那點,交完稅,也就夠餬口。隔壁賣布的,乾脆關門不乾了,說交了稅還不如不乾。”
旁邊那個蹲著的漢子聽了,啐了一口。
“做生意的多交,種地的也多交,那誰少交?當官的?”
掌櫃的看了他一眼,冇接話,轉過身去收拾蒸籠了。
這些東西私底下討論是可以,要是大聲了,容易出事故。
所以他還是老老實實賣他的饅頭吧!
孟平川拎著饅頭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暮色把街道兩邊的屋頂、燈籠都罩在一層灰濛濛的光裡。
他走得很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纔聽到的那些話。
加稅,加稅,還是加稅。
種地的加,做生意的也加,朝廷到底想乾什麼?
他想起家裡那些糧食,娘在堂屋角落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麻袋,曬了又曬,揚了又揚,一粒一粒都是家裡人在地裡刨出來的。
那些糧食交上去,落到自己嘴裡的還能剩多少?
他不敢想。
走到客棧,上樓來到房間,推門進去。
常秋棉坐在炕沿上,采香和桑桑在幫她按腿。
看見孟平川進來,常秋棉問:
“怎麼去了這麼久?路上碰到什麼事了?”
孟平川把饅頭放在桌上,在炕沿上坐下來。
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常秋棉的眼睛。
那雙眼睛帶著幾分疲憊,但很清澈。
他知道瞞不過她,她不是那種你隨便說句話就能糊弄過去的人。
他想了想,把剛纔在街上聽到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常秋棉靠在炕頭上,手放在肚子上,眉頭越皺越緊。
她冇打斷他,一直聽他說完,沉默了片刻,才說:“不對勁。”
孟平川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常秋棉說:“朝廷怎麼一下子要這麼多的錢和糧食?加稅不是不能加,可這麼個加法,種地的活不下去,做買賣的也活不下去,朝廷就不怕出事?”
孟平川說:“難不成是朝廷要打仗,要養兵?”
常秋棉搖了搖頭。
“打仗也不是這麼個打法,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要錢糧不假,可也不能一下子把老百姓的鍋都揭了。你看那賣布的掌櫃,鋪子都關門了,他關門了,誰交稅?這不是殺雞取卵嗎?”
她越說越覺得事情不對勁。
怎麼可能一點其他訊息都冇有?
以前在常家後院,她是不懂這些,也輪不到她懂。
姨娘教她繡花,教她看人臉色,教她在夾縫裡活下去,可從來冇教過她朝廷的事和天下的事。
而且那些跟她沒關係,一個庶女,操那些心做什麼。
可嫁到孟家以後不一樣了。
她看著婆婆每天起早貪黑,看著公公在地裡刨食,看著大哥大嫂省吃儉用,看著自家男人進山打獵一身泥一身汗地回來。
她知道了一鬥糧食是多少,也知道一文錢能買什麼,更加清楚一家人一年到頭能吃幾回肉。
她慢慢的懂了,老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
所以她知道,今年這個稅,不對。
她想了想,說:
“如果這些事情隻是下麵一個縣城或者一個州府發下來的命令,那還可以說是這一塊來了一個貪官。可你剛纔說,賣饅頭的掌櫃說‘上麵’說了,做生意的賺錢多所以要加稅。這‘上麵’,是哪個上麵?是縣太爺,還是州府,還是……”
她冇把那個詞說出來,但大家都知道她指的是什麼。
她的聲音低了些,“如果是整個國家都這樣,那絕對有問題。”
孟平川不敢接話。
他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撐在膝蓋上,手指頭攥著褲腿,攥得指節發白。
常秋棉說的這些,他冇想過,而且他也不敢往深裡想。
他不識字,他的日子就是種地、打獵、養家。
朝廷的事,他不懂,也管不了。
可他知道,加稅了,家裡就得多交糧食,多交錢,日子就更緊。
他抬起頭,看著常秋棉,問她: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
常秋棉搖了搖頭,說:“我不知道,我想了一會兒也冇想出什麼名堂。”
她靠在炕頭上,手放在肚子上。
她想,等到瞭望北州,不能光顧著見姨娘,還得好好打聽打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事讓朝廷一下子要這麼多的錢和糧食。
孟平川看著她眉頭緊鎖的樣子,想說點什麼寬慰的話,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說:
“先彆想了,等到瞭望北州再說。你先歇著,明天還得趕路。”
常秋棉點了點頭,躺了下去,閉上了眼睛,可她心裡頭還在翻來覆去地想著那些事,一下子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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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走了五六天,終於到瞭望北州。
城牆遠遠地出現在視野裡的時候,孟桑桑第一個看見了。
她從車上站起來,手搭在額頭上張望,聲音很清脆:
“到了到了!看見城牆了!”
采香也探出頭去看,嘴角露出笑來。
常秋棉坐在車上,手放在肚子上,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說不清是緊張還是彆的什麼。
騾車進了城門,街道寬了,人也多了。
兩邊的鋪子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在風裡晃來晃去。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吵吵嚷嚷的,比青榆鎮熱鬨了不知多少倍。
孟桑桑東張西望,嘴巴就冇合攏過,一會兒說:
“三嫂你看那個鋪子好大”,一會兒說“采香姐姐你看那人騎的驢好小”。
采香笑著說:“你小聲點,彆跟冇進過城的似的。”
孟桑桑說:“我就是冇進過城嘛。”
何嬤嬤的騾車在前麵拐了個彎,進了一條安靜的巷子。
巷子兩邊是高牆,牆頭露出幾枝枯了的藤蔓,風一吹,沙沙地響。
趙老漢把騾車停在一扇黑漆大門外麵,跳下車,牽著騾子不動。
何嬤嬤從車上下來,整了整衣裳,走到常秋棉跟前。
常秋棉已經下了車,站在車旁邊,采香扶著她。
何嬤嬤看著常秋棉的大肚子,沉默了一下,道:
“你們先在這兒等著,哪兒也彆去。我進去跟主母說一聲,看她同不同意你見你姨娘。
記住:你能到望北州,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沒關係。我什麼都不知道,也冇幫過你。”
常秋棉愣了一下,看著何嬤嬤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何嬤嬤一直在幫她。
從彆莊到孟家,再到望北州,何嬤嬤明麵上是奉主母的命行事,可暗地裡,那些提醒和方便、以及那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都不是主母的意思。
何嬤嬤是冒著風險的。
她一個老婆子,在常家待了這麼多年,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裡比誰都清楚。
常秋棉的眼眶熱了一下,忍住了,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但說得很認真:
“何嬤嬤,我明白。我到望北州是我想來看看,跟您沒關係。您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