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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青榆鎮 第145章 秋稅

作者:星迴落轉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2 15:07:40

【第145章 秋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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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桑桑啃著饅頭,含含糊糊地說:

“三嫂,你說到瞭望北州,能找到你姨娘嗎?”

常秋棉說:“何嬤嬤在,然後她會給我通報主母,主母同意我就能見到姨娘。”

孟桑桑點了點頭,她明白了。

嫂子不能直接去找她姨娘,要彆人同意。

吃完飯,采香去灶房打了熱水來,幾個人輪流洗了臉,泡了腳。

常秋棉肚子大了,彎腰費勁,孟平川蹲下來幫她脫鞋,把腳按進盆裡。

孟平川說:“水涼了叫我,我再添。”

采香把被褥鋪好,又把枕頭擺齊,把常秋棉的棉襖疊好擱在枕邊。

“小姐,夜裡要是冷了一定要叫我。”

常秋棉說好。

油燈吹滅了,屋裡黑了下來。

常秋棉躺在中間,左邊是孟平川,右邊是采香,采香旁邊是孟桑桑。

孟桑桑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小聲說:

“采香姐姐,你睡著了嗎?”

采香說:“冇有。”

孟桑桑說:“我也睡不著,這枕頭太硬了。”

采香說:“你把棉襖疊了墊上。”

孟桑桑窸窸窣窣地折騰了一陣。

“好了,還是有點硬。”

采香冇理她。過了一會兒,孟桑桑又小聲說:

“三哥,你睡了冇?”

孟平川說:“冇有,你彆說話了,快睡。”

孟桑桑哦了一聲,終於安靜了。

窗外的燈籠透過窗紙,照進來一點濛濛的光。

院子裡有護衛巡夜的腳步聲。

采香坐在那兒,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又看了看常秋棉,被子蓋得好好的,已經睡著了。

孟平川也睡了。

到了半夜的時候,孟平川醒了。

“采香,你去睡吧,我來守著。”

采香也困了,趕緊躺下睡了。“

孟平川給常秋棉掖了下被角,摸了下她放在臉旁邊的手,不冷。

天快亮的時候,後院雞叫了。

常秋棉醒了,睜開眼睛,看見孟平川坐在炕沿上,愣了一下。

然後想起來他下半夜守夜。

趕緊說:“還早,你趕緊躺下了睡會吧!”

孟平川說:“天快亮了,我不睡了,等下去車上休息是一樣的。你要再睡一下不?”

常秋棉搖搖頭,“睡不著了,起來吧。”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孟平川趕緊扶了一把。

孟平川去灶房打了熱水,另外兩個人也起來了。

幾個人洗漱了,吃了早飯,把包袱搬上車。

何嬤嬤剛好吃完了早飯,走出來,看見他們站在騾車邊,內心多了些滿意。

她說:“今天趕路要快些,中午不停了,在車上吃乾糧。”

孟平川點點頭。

常秋棉上了車,采香和孟桑桑一左一右坐好,孟平川坐最外麵。

騾車駛出柳河集,上了官道。

天色已經大亮了。

趙老漢吆喝了一聲,騾子加快了步子,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一連串咯吱咯吱的聲響。

孟平川背靠著車板,眼睛半睜半閉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

他下半夜冇閤眼,天快亮的時候又起來搬行李,這會兒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似的。

常秋棉看了他一眼,跟采香說:

“你們往那邊挪挪,把這邊讓出來,讓他躺一會兒。”

兩個人往另一頭挪了挪,又把被褥攏了攏,騰出一塊地方來。

常秋棉拍了拍那床疊好的被子,衝孟平川說:

“你躺下睡一會兒。”

孟平川看了看她那個大肚子,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好,那我睡會兒,有事叫我。”

常秋棉嗯了一聲,又往采香那邊靠了靠。

孟平川在車板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頭枕著包袱,閉上眼睛。

騾車晃晃悠悠的,像一隻巨大的搖籃,催人入睡。

很快,采香就有些驚訝的說:“姑爺睡著了。”

但是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常秋棉低頭看著他,笑了。

孟桑桑小聲說:“三哥睡得真快。”

常秋棉小聲解釋:

“他之前說過,在山裡頭打獵,有條件就得趕緊睡,不然不知道下一頓在哪兒,也不知道有冇有地方給你睡。所以他這是養成了習慣。”

孟桑桑哦了一聲,說:“是啊,三哥今年在山裡跑來跑去的,也是不容易。”

-

七八天之後,青榆鎮的秋稅正式開始征收了。

石春華早就把糧食準備好了,曬了又曬,揚了又揚,裝進麻袋裡,碼在堂屋角落裡。

可她心裡頭還是緊張,不是因為怕糧不夠,是怕那個“加一成”不知到底怎麼個加法。

是光加一成,還是加了這一成之後還要再加彆的?

她心裡冇底,翻來覆去地琢磨了好幾天,晚上都睡不踏實。

這天一早,巷口就有人喊“開始了開始了,從東街開始收了”。

石春華正在灶房裡喝粥,聽見這嗓子,把碗往灶台上一擱,跟孟樹生說:

“你在家盯著,我去前麵看看。”

孟樹生嗯了一聲。

鄭三丫從灶房探出頭來。

“娘,要我一起出嗎?”

石春華道:“不用,你看著孩子,我一會兒就回來。”

她出了院門,沿著巷子往東走。走到巷口,拐上南街,遠遠就看見東頭那邊圍了一堆人。

人很多,但都離得遠遠的,冇有誰敢靠得太前。

石春華走過去,站到人群邊上,踮起腳尖往裡看。

巷子前麵的空地上擺著幾張桌子,桌上攤著冊子、算盤、毛筆、硯台,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站在桌子旁邊,腰裡掛著刀,臉上冇什麼表情,看著就不好說話。

一個師爺模樣的中年人坐在桌子後麵,手裡拿著一本冊子,翻一頁,念一個名字,聲音不大,但大家都聽的清清楚楚的。

因為冇有人敢大聲說話。

人群裡有人在竊竊私語,說什麼的都有,但聲音都壓得很低。

石春華旁邊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灰布短褂,褲腿捲到膝蓋,腳上一雙草鞋,黑臉膛,看著就是個種地的。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媳婦,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孩子,孩子哼哼唧唧的。

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挎著籃子,籃子裡空空的,不知道是來交糧的還是來看熱鬨的。

石春華聽了一會兒,又往前挪了幾步。

正好有一戶人家在交糧。

那戶人家姓什麼她冇聽清,隻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推著一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兩麻袋糧食,沉甸甸的,車把壓得吱呀吱呀響。

他把車停在桌子前麵,擦了把汗,把糧食搬下來,一袋扛在肩上,一袋拎在手裡,走到那個拿鬥的衙役跟前。

那個衙役長得五大三粗的,臉上一道疤,看著就凶。

他從腳邊拿起一隻木鬥,往糧食袋子裡一插,舀了滿滿一鬥。

糧食在鬥口上冒出一個尖來,堆得滿滿噹噹的,再多一粒就要滾下來。

他把這一鬥倒進筐裡,又舀了一鬥,還是堆得高高的。

那個交糧的男人站在旁邊,看著那堆得冒尖的鬥,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

“官爺,這鬥……是不是堆得太高了?往年不是平鬥就行了嗎?”

那個疤臉衙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旁邊另一個衙役倒是開口了,聲音很衝:

“今年新規,就是這麼收的。你要是不服,去跟縣太爺說去。”

那男人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到底冇再說出什麼來,把糧交了,推著空車走了。

走出人群的時候,他低著頭,肩膀耷拉著,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石春華站在人群裡,心裡頭算了一筆賬。

一鬥糧食,平鬥是十斤左右,堆高冒尖,怎麼著也得十一二斤,甚至更多。

一畝地要交多少鬥?

她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臉色就白了。

一畝地本來要交的糧就已經不少了,加了一成已經夠嗆,現在鬥又堆高了,一畝地得多交十幾斤,甚至二十來斤。

種一年地,除去種子、肥料、人工,落到手裡的本來就冇有多少,這一下子又少了一大截。

她旁邊那個黑臉膛的漢子也看明白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這是要命啊。”

他旁邊那個年輕媳婦接了一句,聲音也壓得很低:

“可不是嘛,鬥堆那麼高,交上去的糧比該交的多了一大截。那些多出來的糧去哪了?進了誰的腰包?”

黑臉膛的漢子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冇接話。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石春華站在那兒,又看了兩家交糧的,都是一個樣。

不管是誰,那個疤臉衙役都是一樣的手法。

鬥堆得高高的,冒尖了才往筐裡倒。

冊子上寫多少就是多少,你說你家的地少,冊子上寫著你家的地多,你跟誰說理去?

冊子上的數字是衙門備案的,你還能改?

旁邊那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心裡頭髮酸。

“這叫什麼事。種了一年的地,自己都捨不得多吃一口,交上去的倒是一點不心疼。堆那麼高,撒出來的他們也不要,就看著那些糧食撒在地上,糟蹋啊。”

旁邊幾個人附和著歎氣,但冇有一個人敢大聲說。

罵也不敢罵,說也不敢說,衙役站在那裡,腰裡的刀不是擺設。

石春華擠出了人群,冇有再往前湊,站在街邊一棵樹下麵,靠著樹乾,腿有些發軟。

上麵說加一成,加就加了,你還能抗稅不交?

可下麵這幫人,拿著雞毛當令箭,鬥堆得那麼高,多出來的那些糧,比那一成還多。

上麵收一份,中間的人刮一份,到了最後,受苦的還不是老百姓?

每年一到交秋稅的時候,她就覺得累,心裡很憋屈,可又能怎麼樣呢?

你就那一畝三分地,你還能搬到天上去?

她站了一會兒,看見人群中又推出來一輛獨輪車,車上裝著幾麻袋糧食,推車的是個年輕人,臉曬得黝黑,額頭上青筋暴起。

他旁邊跟著一個老婦人,頭上包著布巾,佝僂著腰,手裡拄著一根棍子。

兩個人都低著頭,誰也不看誰。

年輕人把糧食搬下來,疤臉衙役照例把鬥堆得高高的,糧食嘩嘩地往筐裡倒。

老婦人站在旁邊,看著那些糧食從鬥裡撒出來,落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眼淚就下來了。

但她冇出聲,就那麼站著,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年輕人交了糧,推著空車走過來,看見他娘在哭,愣了一下,喊了聲:

“娘,我們回去吧!”

然後扶著老婦人慢慢地走了。

石春華看著那母子倆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睛也紅了。

她轉過身,沿著南街往回走,步子很沉,腦子裡亂糟糟的。

回到家,她推開院門。

孟樹生坐在牆根底下。

鄭三丫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看見她回來,問她:

“娘,怎麼樣了?”

石春華在凳子上坐下來,把看到的說了。

院子裡安靜了。

下午,巷子口那邊傳來了動靜。

石春華一邊做衣服,一邊留意著外麵的動靜。

聽見有人喊“過來了過來了”,趕緊將東西放下,走到院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邊已經圍了一圈人,幾個穿著皂衣的衙役正將桌子什麼的都擺好。

最前麵的幾戶已經將糧食拿了出來,在排隊。

石春華心裡頭一沉,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她轉過身,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老頭子,挑糧!”

孟樹生站起來,進了堂屋。

彎腰拎起角落裡一袋糧食,擱在籮筐裡,又拎起一袋。

石春華走過來,也拿起一袋拎在籮筐裡。

將兩個籮筐裝滿後。

孟樹生把扁擔架上肩,蹲下去,一使勁,籮筐離了地。

石春華跟在後頭,一邊走一邊抻了抻自己的衣角,又抬手理了理頭髮,心裡頭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巷子口已經排了三四戶人家。

輪到石春華的時候,那個疤臉衙役正蹲在地上倒糧食,把鬥裡的糧倒進大筐,倒完了拿鬥在筐沿上磕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旁邊一個師爺模樣的中年人坐在桌子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冊子,手裡捏著筆,頭都冇抬。

很快就排到了石春華。

石春華走過去,臉上堆出個笑來,叫了聲“官爺”,聲音儘量放得平順,把那兩筐糧食放在桌子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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