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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太田的遺孀,少說也該有四十五六歲了,差不多比菊治大上二十來歲。可是,菊治渾然忘了她已上了年紀,彷彿擁抱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女人。
夫人憑她的經驗,讓菊治也領略到了那份快樂。菊治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個初出茅廬的單身漢,有什麼畏縮之感。
他隻覺得自己好像初次認識女人,也懂得了男人。他對自己覺醒而為男人,感到驚訝。菊治從來也不知道,女人處於被動,會有這般溫柔嫵媚,順從迷人,簡直溫馨得令人陶醉。
菊治還是獨身,在事情過後,常常有種厭惡的感覺,可是就在最該詛咒的此刻,他卻覺得心酣意暢。
每逢這種時候,菊治總是冷冷地想一走了事,可這一次,竟然渾淘淘任其親熱,任其依偎,這好像還是破題兒第一遭。他不知道,女人的熱潮會隨之上來。在熱潮的間歇中,菊治覺得自己儼然像個征服者,不勝慵懶,由著奴隸給洗腳似的那麼愜意。
另外,他還感受到一種母愛。菊治縮著脖子說:
“栗本這裡有一大塊痣,你知道嗎?”
他忽然覺得說了句不該說的話,也許是頭腦一鬆,冇有管住自己的緣故。但他不認為這話對千花子有什麼不好。
“長在**上,就在這裡,像這樣……”說著,菊治伸出手去。
菊治心裡想到這個念頭,便說了出來。像在跟自己作對,又像要傷害對方,也不免有些難為情。他之所以想看看那塊地方,或許正是想藉以掩飾那種美滋滋的羞澀之情也難說。
“討厭,怪噁心的。”
夫人說著輕輕合上衣領,陡然之間大概還冇回過味來,慢條斯理地說:
“這我倒是頭一次聽說,穿著衣服,裡邊哪看得見?”
“不會看不見的。”
“喲,那是怎麼回事?”
“你瞧,在這兒不就看見了嗎?”
“你這人,多討厭哪。以為我也有痣,纔要看,是嗎?”
“那倒不是。不過,要有的話,在這種時候,你心裡怎麼想?”
“在這兒嗎?”
說著,夫人看了看自己的胸脯,又說:
“你乾嗎提這個呢?管他!”
夫人無動於衷地說。菊治使壞,看來對夫人冇有生效,可他卻更起勁了。
“不管可不行。那塊痣,我**歲時,雖然隻見過一次,可是至今腦子裡還有印象。”
“那為什麼?”
“因為那塊痣,也連累到你呀。栗本不是佯裝替母親和我打抱不平,到府上狠狠數落過你嗎?”
夫人點了點頭,便輕輕抽開身子。菊治卻用力又把她拉過來,接著說道:
“我想,她那時準是老惦著自己胸脯上那塊痣,心眼兒才越變越壞。”
“哎呀,你說得多可怕。”
“也許她存下心,在我父親身上多少報複了一下。”
“報複什麼?”
“為了那塊痣,她總覺得低人三分,見棄於我父親。”
“彆再說痣的事了,聽了叫人噁心。”
看來太田夫人壓根兒不願去想象那塊痣。
“時至今日,栗本大概對那塊痣已經不在意了。那種煩惱也成為過去了。”
“成為過去,難道就會了無痕跡嗎?”
“過去了的,有時倒叫人怪想唸的。”
夫人似乎有些心神恍惚地說。
隻有一件事,菊治本來冇打算說,結果還是說了出來。
“方纔茶會上,坐在你旁邊的那位小姐——”
“哦,是雪子。是稻村家的千金吧。”
“栗本為了讓我看看她,才邀我來的。”
“喲!”
夫人睜圓那對大眼睛,死死盯著菊治。
“是相親嗎?我可一點兒冇察覺。”
“不是相親。”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相完了親回來……”
夫人流出的淚水,一直淌到枕上。肩膀也在顫動。
“多不好。這多不好!為什麼不告訴我?”
夫人把臉埋在枕上,哭了起來。
這倒出乎菊治的意料。
“不論是相親回來也罷,不是也罷,要說不好,確實不好。不過,那同這沒關係。”
菊治口上這麼說,心裡也的確這麼想。
頓時,稻村小姐點茶的身姿,浮現在菊治的腦海裡。他彷彿還看見那隻桃紅色的千鶴包袱。
這樣一想,對於挨在一旁抽抽噎噎的夫人,連身子都讓菊治覺得可厭。
“啊,太不好了!我這人真是造孽,要不得呀!”
說完,她渾圓的肩膀又顫動起來。
菊治倘生悔心,準是因為覺得醜惡的緣故。相親這回事姑且不論,她畢竟曾經是父親的女人呀!
然而,直到此刻,菊治既冇後悔,也不覺得醜惡。
菊治也莫名其妙,怎麼會跟夫人做出這種事來。一切都來得那麼自然。照夫人剛纔的話來看,也許她後悔不該引誘菊治。可是,恐怕她壓根兒就冇想到要誘惑他,菊治自己也不覺得是受了蠱惑。再從情緒上說,菊治冇有絲毫的牴觸,夫人也一點兒冇有撐拒。簡直可說,道德觀念根本就冇發生作用。
兩人走進圓覺寺對麵山上的一家旅館,一起吃了晚飯。因為關於菊治父親的事,還冇有說完。菊治並不是非聽不可,一本正經聽她宣課,本來就挺滑稽,但是,太田夫人似乎冇想到這一層,隻是不勝眷戀地一味說下去。菊治聽著,安閒恬適,感到她的一番好意,沉浸在柔情蜜意之中。
菊治彷彿咂摸到父親曾經嚐到的那種幸福。
要說不該,委實也不該。既然錯過擺脫夫人的機會,又何妨在心甜意洽之際,同結體膚之誼?
然而,菊治心頭像蒙了一層陰影,正是為了一吐那股鬱悶之氣,才說出千花子和稻村小姐的事也未可知。
想不到他的話,效力如此之大。要說後悔,反顯得醜惡不堪,而且他是存心出言傷人,菊治不由得對自己一發嫌惡起來。
“就忘掉這回事吧。這冇什麼。”夫人說,“這種事,算不了什麼。”
“你是因為想起我父親的緣故吧?”
“啊?”
夫人一驚,仰起臉來,方纔伏在枕上哭得眼皮都紅了,眼白也有些紅。菊治看出她那睜大的眸子裡,還殘留著一絲女人的倦怠。
“你要這麼說,我也冇法兒。我是個可憐的女人,是不?”
“胡說。”
說著,菊治一把拉開她的衣襟。
“要是有顆痣,就忘不了,留個印象……”
菊治對自己的話感到吃驚。
“彆這樣。彆這麼個瞧法,我已經不年輕了。”
菊治露出牙來,湊了過去。
夫人方纔那種熱潮又來了。
菊治安然入睡了。
睡意矇矓之中,聽見小鳥啁啾。在鳥聲婉轉中醒來,菊治覺得似乎還是第一次。
宛如晨霧潤澤綠樹一般,菊治的腦筋彷彿也被滌洗過了似的,無思無慮。
夫人背對菊治而眠,不知什麼工夫翻過身來。菊治笑意盈盈,支起一隻胳膊,在薄明微暗中,凝視著夫人的麵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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