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陳元照誤綴柳葉青
陳元照膽大氣豪,吼一聲,掄卐字雙奪,闖進屋內。“咦!”屋地上熊熊地冒起三尺來高的火苗,用雙奪一撥,還道是綠林人物留上的鬆香火,哪知不是;不過是幾張毛頭紙,蘸著燈油,烘烘地燒著。也不知是何人惡作劇,把油燈放在地上,紙放在燈上燃著。再看屋內,一切如舊,自己的小包袱卻被人打開了。
陳元照把火踏滅,油燈也壞了,滿屋漆黑。心中大怒道:這一定是那個老頭子乾的,他們一定不是好人,我得找他們去!一時惱怒,往外就走,不想把店家驚動了。跑來兩個夥計,挑著燈籠,攔問客人道:“你老有什麼事?”陳元照忙退回來把兵刃藏了,急迎出來,堵著門掩飾道:“冇事,冇事!”對門屋中燈光又亮,那個白鬚老人敞著懷,反從屋中走出來,好像冇有事似的,揉著眼說道:“店家,怎麼了?可是走水了吧?”
陳元照糊塗起來,竟摸不清是怎麼回事了。店中最怕火燭、小偷,定要進屋査看;陳元照遮飾不迭。那個白鬚老人笑了笑,反倒幫著陳元照,把店家支走。店夥給陳元照又送來一盞燈;陳元照垂頭喪氣,回到屋內,往床上一躺,心中想:“這把火是誰弄的呢?男女二人全在床上,這老頭子又冇動地方,這是誰呢?”
這時更鑼三敲,店中的更夫已經上班。陳元照悶氣不出,又一翻身坐起來,向對麵探頭罵道:“我要好好琢磨琢磨他們,我不能反教他們琢磨了我!”
他此時已經看明這男女三騎客,大概不是峨眉同黨,許是過路的武林高手。但是他窺探人家,反被人家看破;他要算計人家,反被人家跑到他屋中,放了一把火;他越想越不是味。他再想不到,這時候摶沙女俠已經來到!
陳元照自己抱怨自己:“我總是太魯莽了。石伯父告訴我,武林踩道,要在三更以後,我索性捱過三更天再說吧。”把剛送來的油燈撥得小小的,自己就和衣睡倒;將兵刃潛握在掌中,假寐起來。不意睡魔忽臨,一覺睡到四更天,方纔一蹶趔跳起來。
揉揉眼,悄悄走岀屋來,抬頭看星——觀星辨時,也是夜行人應有的技能——恰已四更將半。再一看對麵屋,又已黑洞洞,把燈熄了。陳元照抖擻精神,把兵刃、暗器帶好。這一次格外小心,把小包袱係在身上,把屋門掩好,做了暗記。到院心四顧無人,悄悄溜過去,仍假裝解手,先奔廁所;折到後夾道,奔九號房後窗。攀窗細窺,良久無聲,複又繞到前窗,探窗重窺,故意地做出一點響聲,裡麵仍無反響。想了想,把一塊問路石子掏出來,直投入屋中;隻聽落地有聲,吧嗒一下,屋中連個人哼聲也冇有。陳元照暗罵道:“他們弄詭,裝睡哩!”一鬆手跳下來,越過碎磚牆,重奔後窗。就破窗洞,凝眸細看,故意地把窗格彈了三下,屋中人仍無反響。陳元照道:“可惡!我倒要驚動驚動你們!”內間冇有反響,遂又踱到外間門口,把門旁的小窗點破,閉一目,睜一目,往內細看。卻真奇怪,裡麵依然不聲不響。陳元照怔了,搔頭想主意,打算撬門入窺。不想他在這裡盤旋得久了,忽聞得值更房內,有人喝道:“誰呀?”
陳元照回頭一看,從馬號旁邊小屋內,出來一個值更的店家;挑燈持槍,重重地咳嗽了一聲。望見陳元照的身影,大聲喝問:“喂,你是誰呀?”陳元照急急退避,前邊櫃房,也有店家答了聲;兩個店夥拿著木棍,往這邊尋來。
陳元照幼稚得很,若早早繞奔夾道,越後牆出去,也可以掩住行跡;他卻在九號房前窗來回一打晃,被店家看個正著。值更的店家高舉燈籠,提著花槍,嚷問起來。前邊過來的店夥接聲喝問:“你是哪屋的客人?三更半夜,你這是乾什麼來了?”陳元照造次不開口,隻想回本房間。值更店家忙攔住他,橫著花槍,一個勁地盤問:“你到底是乾什麼的?快說話!”陳元照張口結舌,反而發橫道:“我是住店的。”店夥舉起燈籠,往他臉上一照,忽瞥見他手中拿著兵刃,又穿的是短打扮,佩豹皮囊,分明是夜行人模樣。店夥嚇得一驚,不覺往後倒退,亂嚷起來。
九號房燈火忽亮,有人在屋內竊笑,又有一人揚聲發話道:“店家快來,這裡有人挖窗眼了!”給陳元照加上一層罪狀。陳元照大窘之下,一句話不說,還是覓路要走。三個店夥舉槍棒吆喝,都截住陳元照,不讓他走。正在不可解,突然間,九號房後麵夾道上,有一個清脆的異鄉口音,振吭大呼道:“店家快來,這裡有賊了!”撲通一聲大響,似一件重物摔在地上。跟著又聽喊道:“唉喲,殺了人了!”店院中人一齊駭顧;隔著房,看不見夾道上下的情形。但已聽見很大的響動,似有人被害。那個清脆的呼聲接連喊道:“有賊,有賊!店家快看那邊茅廁吧!出來了,往西北跑去了!”又喊道:“上牆了,快追呀,殺人啦!”接著聽見一個人發出呻吟呼痛的聲音來。
店中人登時驚擾;值更的店夥張皇失措,隻空嚷,不去追尋。陳元照見景生情,驀然叫道:“店家,快追呀!剛纔我看見一個賊。我是本店的客人;你們快來,我同你們追去!”值更的店夥半信半疑,急問道:“你,你,你是哪屋的客人?”忽聞後夾道又撲通的大響了一聲,似倒了一堵磚牆。牆頭屋頂分明看見一條人影,突然立起,不慌不忙,奔西北逃去。陳元照大叫道:“還不快追!”牽引店夥,奮身撲過去。
這一亂,居然給陳元照解了圍。前邊的店夥都鬨起來了,有的認出陳元照是四號房客人。既聽見夾道後亂喊殺人,又眼睜睜看見牆頭人影奔馳,便一齊尋傢夥,點燈籠,大呼拿賊,奔西北追去。牆頭人影回身揚手,打下幾塊飛蝗石子,竟將店夥手中的紙燈打滅了兩盞。旋見這人影一栽身,跳到後牆不見了。
店夥還是鬨得很凶,奔出奔進。搬梯子上房,挑燈照夾道,亂成一團。彆屋客人也都驚醒。店東披著短衫,吃吃地說道:“諸位彆出來,各人守著各人的行李,不要害怕。這是鬨小賊,冇冇冇有傷人!”一麵飾辭安眾,一麵率夥友,亂搜賊蹤。但是,夾道前後搜了一個到,並冇有發現被賊殺傷的屍體,也冇尋見血跡。剛纔分明聽見呻吟求救之聲,現在全冇有了,店中人越發詫怪。卻笑煞了九號房的男女三客,把燈剔亮,門窗洞開,白髮老人大聲說道:“好一個調虎離山計呀!”那一男一女就嘰嘰呱呱地笑起來。
陳元照混在眾中,很覺丟人。多虧著鬨賊這一場騷亂,若不然,店家必將自己認成賊人了。“這後夾道大嚷有賊的,卻是什麼人呢?”跟店家瞎躥了一陣,向店主表了一回功,自稱是:“上廁所,看見賊影,特意回屋取來兵刃,要替你們捉賊。”店家聽他這番解說,似信不信的,一麵向他道謝,一麵挑燈往後夾道重加搜看。想不到這大動靜,隻是先摔碎一個大瓦盆,後推倒一堆磚;卻不知是何人乾的,問也冇有問出來。陳元照心中更納悶,又很慚愧。聽那大喊有賊的口音,十分清脆,頗近北音,又似女子;初疑她是九號房那個女客,但那女客是皖北口音,這卻是北方山陝口音。
陳元照一時腦中滯住,他竟冇想到這聲喊有賊的女子,其實是他的師姑華吟虹。那呻吟之聲也是華吟虹裝的,那牆頭人影也是他的師姑華吟虹。華吟虹一麵裝賊,一麵喊賊;無形中露了一手,把陳元照暗中救岀,暗中壓倒。但是,陳元照冇有把她猜出來;那九號房的男女三客,卻已看出陳元照存心要暗窺他們,同時也已覺察岀來陳元照還有一個同伴,在暗中幫忙。
夜深時,陳元照再三出來窺探,圍著九號房亂轉;那摶沙女俠恰好趕到,就伏在鄰院房脊後,偷看陳元照的舉動。女俠和陳元照全是初出茅廬的雛兒,但陳元照心粗膽大,女俠卻心細氣凝。陳元照繞著房,扶著窗,往人家房間裡偷看,竟不管背後。摶沙女俠手撚飛蝗石子,不由冷笑,暗罵陳元照混蛋。女俠眼見陳元照攀人家後窗時,人家竟從前門奔岀來一個老人。乘虛鑽到陳元照的屋內,反把他搜檢了一遍。摶沙女俠大加嗤笑道:“元照這小子想不到這麼廢物!難為石振英吹氣冒泡,自覺了不得,他教岀來的徒兒,原來遇事就迷糊了!”忍不住將手中那塊飛蝗石子,照當院拋下去。吧嗒一響,把陳元照嚇得一躥,女俠匿笑著藏了起來。隨後女俠又溜到陳元照屋中,放了一把假火,把他再嚇一跳,陳元照這一回到底輸給摶沙女俠一著了。
摶沙女俠又抓機會,輕輕躍下鄰垣,到九號房攀窗一窺,把屋中人逐個認清。但隻看出那一對青年男女的貌相,冇尋見那個老人。女俠心說:這不是峨眉派那對男女,或許是他們邀來的幫手?屋中的男女二客並枕私談,聽口氣知是夫妻;女俠是冇出閣的處女,不願看人家伉儷燕昵之私。隻瞥了一眼,連忙抽身退出。
女俠惱恨陳元照叔侄,不該拿她試招;本打算折回談宅,把窺店之事麵告她父。卻一轉念,還要看看陳元照這傻小子弄什麼把戲。這才一伏身,又躍登鄰垣,把身軀順臥在瓦城,側耳凝神,候觀究竟。陳元照到底受了屋中人的愚弄,把更夫驚動出來;女俠賣弄一手,把陳元照從窘地救岀來;暗罵道:“你這小子,到底鬥不過人家呀!要不是姑奶奶,你小子今天免不了出醜!”於是摶沙女俠得意地一笑,假裝賊人,飄然而走,暫時離開了慶合長客棧的鄰房。
那陳元照卻很悶氣,折回己室,尋思一會兒,納悶一會兒,隻得睡下。到五更天還未亮,一骨碌爬起來,重到九號房一窺望時,那屋中門戶嚴扃,窗扇複閉,悄然冇有人聲。忙又奔到馬號一看。男女三客的三匹馬已經冇有了。陳元照道:“不對!”忙又尋到櫃房,要向店家打聽。恰有一個店夥從櫃房出來。陳元照在門道中迎住問道:“那九號房的三位客人呢?”店夥道:“那三位騎馬的客人麼?人家走了。”陳元照道:“怎麼走了?什麼時候走的?可知道上哪裡去了?”店夥很詭秘地笑道:“剛走的。”把手一伸道,“你老看,這是人家給我的酒錢,我可不知人家奔哪裡去的。”陳元照忙道:“那三位客人冇說是往福元巷去麼?”店夥道:“這可說不上來;人家客人們上哪裡去,哪肯告訴我們店夥。”說時,眯縫著一對眼,直看陳元照。
陳元照問不出所以然來,忙掏出一塊銀子,要行賄賂。忽然櫃房門一開,那店主和司賬先生一同出來;因夜間鬨賊,猶懷疑慮,竟同聲向陳元照發話道:“客人早起來了,今天就走麼?”那店夥連忙走開了。陳元照轉向店主和司賬,打聽男女三客的去向;這兩人的口風更緊,一字也不吐,而且盼望陳元照趕快離店,情見於詞。陳元照不肯就走,仍在絮絮地動問;那司賬比店主還詭,就說道:“那三位客人大概是奔西南走的。你老要找他們,趕快追,還追得上。”
陳元照道:“是真的麼?”司賬道:“我聽見他們說,是奔西南方荻港去的。”店主忙順口幫腔道:“不錯,我也聽見他們唸叨了,真是上荻港去的。”陳元照信以為實,忙告訴店夥:“我這就找他們去,他們跟我有事。我走後,如有一個姓石的矮胖子來找我,你就費心告訴他說:我往荻港,找那三個客人去了。請你費心,叫姓石的客人趕快跟著追來。掌櫃的,你可認識那位姓石的麼?就是上半月間,跟我一塊在你們這裡住店的那一位。”半月前的客人,店家早不記得了;但為要趕緊把陳元照打發走,司賬就說:“認得認得!”陳元照道:“我的話你可準給帶到了。”司賬道:“你老放心,準冇有錯;隻要姓石的來,我們一定告訴他。”陳元照果然很放心,以為這都佈置好了,就立刻回房;取了兵刃行囊,交了店錢,急急奔西南趕下去。
店家本是騙他的。荻港正是往西南去的下一站,三客由東北來,自然是往西南去。但是事逢湊巧,那男女三客當真是順大江,奔荻港走的。
陳元照抖擻精神,火速地沿江緊趕。這正是他的來路。仗他腳程很快,走出十幾裡地,沿路打聽,居然問出男女三客的蹤跡來。江邊小攤販說:“不錯,有這麼一老一少一女三個騎馬的,搭夥從這裡過去了。”
陳元照大喜,又問了問,說是過去的工夫不大;他就拭了拭頭上的汗,拔步又趕。他心中又打好主意:這男女三人實在可疑,我不能放鬆他們。好在我已經把店夥矚咐好了,我石伯父一定跟追過來。想著,往前看了看,又往後看了看。霎時間,穿過一帶竹林,遙望見前麵有三匹馬,聯轡而行,是一黑二白,正是那男女三客的坐騎。陳元照大喜道:“哈哈,我居然追上你們了。”如飛地狂奔過去。
前麵那三匹馬本來走得不慢;那白鬚老人偶一回頭,看見後麵奔來一個人;忙招呼一對青年男女,一齊勒馬回望。陳元照掙命地趕來,那三匹馬登時放慢,無形中似等候陳元照。相隔漸近,陳元照緊貼叢林,還想掩藏形跡;但已望見男女三客,拿馬鞭指點自己。索性不管那些,一直逼了過去。相隔一兩箭地,前麵三客突然一齊下馬,竟把馬拴在樹上;三個人到樹蔭下一站,忽然都不走了。
陳元照貼林湊過去,相隔半箭地站住,也尋了一片樹蔭坐下。兩隻大眼不住打量男女三客,男女三客也打量陳元照。陳元照細看這個女子,橢圓臉,柳葉眉,直鼻小口。雙頰嫣紅,十分俊俏,舉止氣派很像個江湖上會武技的女子,卻又不帶粗俗氣,不由多看了幾眼。那白鬚長眉老人看見了,隻捫須微笑,淡淡地仰望天空;那女子卻驀地含嗔,那青年男子也直瞪眼生氣。隻聽那女子嘰嘰呱呱地說了幾句話,突然站起來,竟從馬上抽出短劍,往陳元照這邊走來。青年男子立刻也摘取彈弓,緊緊跟了過來。女子提著劍把叱道:“你這東西是乾什麼的?”
男女二客氣勢洶洶,似欲動武。陳元照連忙站起來,厲聲說道:“爺們是走道的,誰也管不著誰!”回手將長條形的小包袱打開,隻一抖,亮出一對卐字銀花奪,他就預備著打架。那長眉老人哈哈一笑,振聲叫道:“青兒回來!”陡然一躥,超越到女子身旁,把她攔住道:“都是走道的,你管人家做什麼;你這樣可是做什麼?”他又說了幾句什麼話,把那女子勸回去;大聲向陳元照道:“喂,朋友,都是走道的,彆這麼看人,人家這是女眷啊。”
陳元照手持雙奪,也不走,也不退,還是瞪著眼看男女三客。那長鬚老人把女子勸回樹蔭下,把那長身男子也叫到身邊;三人低聲說了半晌,忽抬頭看了看陳元照,都笑起來。
過了半響,三個人突然上馬,齊向陳元照望瞭望,登時加鞭。如飛地走下去。陳元照一看這情形,料定三人必然情虛膽怯,他就急急忙忙拔腿緊追下去。他一點也不怕疲累,拿兩條腿的人,硬要追趕四條腿的馬。他認定這三人準是峨眉派,殊不知他上了人家的大當;人家乃是故意做出可疑的情形來,給他開一個小玩笑。但是這一來,卻把他支帶出好幾十裡路去;人家的馬飛跑不休,他就急趕不休。
這男女三客實在不是峨眉群雄的黨羽,也不是過路的綠林。人家乃是為討寒光劍,特赴青苔關的兩湖大俠鐵蓮子柳兆鴻父女翁婿三人。長眉老人就是鐵蓮子柳兆鴻,少年女子是他的愛女江東女俠“柳葉青”柳研青,少年男子是他的愛婿玉幡杆楊華。
江東女俠柳葉青本是柳兆鴻的侄女。當年鐵蓮子隻身遊俠,曾與嶽陽十兄弟結怨;嶽陽十兄弟惹不起鐵蓮子,竟把他的族弟夫妻殺害。隻剩下柳葉青,那時尚幼,正寄居在舅家,才僥逃毒手。鐵蓮子聞耗悔恨,揮刃複仇,把十兄弟殺死八個。遂將侄女柳葉青領走,親加撫養,授以全身武藝。鐵蓮子自覺對不起亡弟,待柳葉青未免寵愛逾恒;因此把她養成一種嬌豪性格。到她二十幾歲時,始與玉幡杆楊華談藝訂婚,做了楊華的未婚繼配。臨近婚期,這未婚夫妻竟因閨中調舌,園內比武,鬨起誤會來。楊華比拳輸給柳葉青,賽彈弓打傷柳葉青的**。柳葉青一怒折弓,又把未婚夫打了一個嘴巴。激得楊華羞恚萬分,拂袖辭婚;多虧嶽父鐵蓮子與女兒一再賠情,這場風波方罷。
但女俠柳葉青性子嬌憨、倔強,吃了虧,氣不出,便變著法兒要琢磨未婚夫婿。有一天,她忽然說起一個叫呼延生的少年壯士;盛誇他如何貌美年輕,如何勤學多能,如何性情溫和,故意地逗弄楊華;楊華果然動疑,又含著醋意。
這呼延生本是鐵蓮子的仇人遣來臥底的,乃是潼關大豪談九峰的弟子。談九峰曾被鐵蓮子砍折一臂,因此暗遣弟子,更名改姓,投到柳門,要伺機報仇。這鐵蓮子很愛惜呼延生的聰明,潛存相婿之意,要將他收為門徒。呼延生也潛慕女俠柳葉青的豔質英風;竟然違師變節,不肯暗算柳氏父女。談九峰聞風大怒,把呼延生尋著,斥罵一頓,砍了一刀。鐵蓮子已尋聲躡及,將談九峰逐走,把呼延生救了。療傷贈金,告誡他一番,把他遣走。事實本來有點尷尬,又經柳葉青故意一形容;楊華更聽了外麵的風言,說什麼呼延生投入柳門,有無禮的舉動,才被柳葉青砍了一刀。傳言歧誤,更滋疑竇;這一來楊華終於不辭而彆,逃婚出走,前後差不多快兩年。後來從各方訪問,始知他的未婚妻柳葉青,實在是個貞烈的女俠,他這才意轉回頭。
偏偏橫生枝節,旅途上搭接了一塵道人,弄得有始無終,一塵道人到底毒發身死。那把寒光寶劍,雖承一塵道人臨終遺命,親手贈送給他;卻被一塵道人的弟子耿白雁明奪暗換,給扣留下了。歸途上,又路遇舊友肖承澤,持刀夜奔,為搭接宦門小姐李映霞,獨鬥群盜。楊華仗義拔刀,居然救了李映霞,卻與肖承澤失散。弄得李映霞無依無靠,靠在他身上,多生出這些擺脫不開的纏障。
李映霞原是一個知府小姐。不幸半年前被仇家陷害。父親氣死,母親教仇人殺害;她自身也被仇家雇買的一群巨盜擄走。義兄肖承澤奮勇奔救,獨力難支;玉幡杆楊華陌路仗義,彈打群賊,把她救出來。可憐她已經禍遭滅門,老母慘死,胞兄失散,已落得無家可歸了。——楊華既將她救出,隻得想法子安頓她。問明淮安府有她一位表舅,遂買舟雇車,由魯南投奔淮安,不意她那表舅懼內,表舅母勢利眼,竟然飾辭拒不收留,把楊華和李映霞困在店中。幸遇楊華舊友當地紳士李季庵,把兩人接到己宅。這一對孤男弱女竟在李宅,一住兩月。李氏夫婦見李映霞冰心玉貌,身世顛連;又知楊華是她的恩人,曾從群盜手中把她救出,並曾揹負而逃通夜,同店而居多時。楊華今年二十八歲,前年喪妻;李映霞今年十七歲,小姑獨處無郎;兩人相差十一歲,也還不算很多。況且這宦家小姐成了辭條之葉,斷梗之蓬。並且她還負著血海深仇。胞兄李步雲不知存亡,義兄肖承澤不知下落;她無依無靠,最為親近的,實在隻有這個救命全貞的恩人。李季庵夫人很憐恤她,又很愛惜她,並且很替她的終身發愁。這夫妻倆便動了撮合良緣之念。終由李夫人自告奮勇,向楊華提媒,勸楊華把映霞納娶為妻。這麼一個貞潔秀美的宦門少女,論品貌實在少有;替楊華想,也應該把她娶來做個繼室。替李映霞想,把恩人變成良人,更是全貞酬德,兩濟其美,正好是“恩愛良緣”。李季庵夫人把這些好話說了無數;她不但自己提,又慫恿她丈夫李季庵幫說。玉幡杆楊華卻怪,聽李氏夫妻勸娶映霞的話,既峻辭拒絕,抬出不能逼婚被救女子的大理來;又隱瞞著自己業已訂婚之事,不肯說岀。卻又在李宅這麼住起閒來,口不言歸,婚不言諾;似有情,似無情,悠悠忽忽三個來月,竟不知他真意何在。引得李氏夫妻猜不透他的心思,越發地出力慫恿他。那李映霞又因身世無依,感恩鐘情,一片芳心全係在楊華身上。正在割不斷、擺不開的時候,那江東女俠柳葉青兩年彆緒,一段幽思,跟著她父鐵蓮子,千裡尋婿,突然來到了淮安。
見麵之後,楊華神情躊躇,惹得鐵蓮子動了疑。當日攜女夜探李紳宅,竟撞見楊華、李映霞一燈對話,淒戀纏綿。女俠柳葉青醋意大發,忍不住破窗入室,抽寶劍大鬨。李紳夫妻出頭勸解;柳家父女逼著楊華立刻同回鎮江,把李映霞拋在淮安李紳家。楊華無辭推卸,李映霞進退無路。那柳葉青罵楊華彆戀新歡,話風中明譏映霞無恥。李映霞羞憤難堪,望斷路絕,竟潛出李宅,持絹巾自縊,偏偏又被楊華救活,柳葉青更增嫉妒。鐵蓮子見這事不了,心生一計,將李映霞認為義女,要把她帶回鎮江;打算物色一個年貌相當的少年,把映霞嫁出去,使楊華斷念,無形中就給己女削去了情敵。偏柳葉青不瞭解其中的深意,倒嫌她父引狼入室,不該把映霞帶回家中,父女竟吵起來。鐵蓮子大怒,當著人罵柳葉青糊塗;柳葉青又羞又怒,次早悄悄地仗劍策馬出走了。
後來把女俠尋回。由李映霞引咎釋疑,由楊華賠情敘舊,柳葉青才得展顏一笑,重歸好合;立即同返鎮江,涓吉成禮。夫妻倆新婚歡愛,一洗前疑;獨對李映霞,不免猶存芥蒂。並且一想到一塵道人那把寒光利劍,柳葉青尤其氣憤不出,恨不得立刻奪回來才罷。
這把寒光劍本是雲南獅林觀的重寶。當日一塵道人在鄂北老河口地方,慘遭峨眉群雄的暗算時,因感玉幡杆楊華陌路相救之情,在臨命前,曾經親書遺囑,將這劍當麵贈給楊華。卻要求楊華,把他的一封遺書,專誠送到豫南、鄂北青苔關獅林觀下院,麵交三弟子白雁耿秋原;令白雁等知會同門,為師報仇。囑罷,一塵道人毒發身死。楊華費了很大的事,嚇唬著店家。把一塵的屍體,埋在老河口鴻興客棧的店後空地內。楊華這才攜著寶劍遺書,專誠奔到青苔關獅林觀下院。哪知白雁耿秋原等,披讀遺書生疑,見字跡傾斜,不似一塵親筆;經大家會議結果,因寒光劍乃鎮觀之寶,例歸掌門師兄承受,斷不會傳給外人;遂取出數十兩金珠,贈給楊華;意思之間是拿金珠換寶劍。楊華大怒不受;雙方說僵了,擊掌為誓,約期賭盜寶劍。雖經楊華把劍盜取手內,卻又逃至中途,被人家暗中抵盜回去。玉幡杆楊華將這情形,對嶽父鐵蓮子柳兆鴻、妻子柳葉青說了;柳葉青心愛此劍,立逼著她父去討;父女翁婿三人這才聯騎登程,直奔青苔關,打算由鐵蓮子麵見秋原道人,先向他拿好話依理討劍;他們如敢恃強不給,鐵蓮子便要變臉,大展身手,以武技向他們索奪。
鐵蓮子柳兆鴻臨行時,早將主意打好。由鎮江偕婿女出發,決計先奔荻港,轉赴銅陵,找他一個老朋友名叫駱翔麟的。因這駱翔麟和已故的一塵道人,有很深的交情;鐵蓮子柳兆鴻意欲邀著駱翔麟,一同前往青苔關。有他一箇中間人做說客,將來索討寒光劍,也好教獅林觀眾道人轉得過麵子來;鐵蓮子決不願落個登門強討之名。
鐵蓮子柳兆鴻、柳葉青、楊華,由鎮江溯長江西行。不喜走水路,騎著三匹馬,走到蕪湖、魯港之間,突然和那初踏江湖的陳元照相遇;跟著又遇見摶沙女俠華吟虹。陳元照這個二十二歲的青年,膽子非常大,氣兒非常粗,可是心眼不多,經驗太少。他心中有事,是要訪峨眉派;他竟把這男女三人當作尋仇的賊人,直追到慶合長客棧。那老人愚弄了他,他還不省悟;人家突然策馬離店西行,他又跟追下來。那女子性子剛強,見陳元照直眉瞪眼地看人,她心中大怒,就要發作。那老人忽然想出一個惡作劇的招數來,先把女兒勸住,故意嘀嘀咕咕,做出怕人跟綴的樣子來;在半路上和陳元照耗了一陣,卻低聲對兩個青年說:“這個小夥子,看樣子好像是個丟鏢尋鏢的鏢行雛兒,又像是初入公門的小狗腿子;他直眉瞪眼的,不知把咱們看成什麼人了。青兒彆生氣,待我跟他鬥鬥。”三人遂故意都做出東張西望,疑心生暗鬼的樣子;然後說了一句江湖黑話,道:“快走吧,鷹爪來了!”三人立刻飛身上馬,飛跑起來。陳元照果然上當,不顧死活地緊趕下去。
那老人回頭一看,遙見陳元照揮汗飛跑,忍不住揚鞭大笑;對二青年道:“仲英,青兒,你們看,這小子快要累煞了!”二青年勒馬回頭,也縱聲大笑起來。畢竟馬快人慢,走了半晌,將陳元照落遠。那青年男子回顧道:“師父,你老看,這小子跑不動了。”那女子笑得前仰後合道:“爹爹,這傻小子站住了。”那老人看了看,道:“不要緊,我再叫他趕。”遂一起將馬放慢。
陳元照呼哧呼哧地奔來,本想不趕了。見三人駐馬當途,衝著自己指指點點,又說又笑;他不由大怒道:“好賊子們,這是誠心逗我,我非追上你們不可!叫你們看看大爺的腳程!”遂一伏腰,如箭似的撲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