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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邊誘戰
春風撲麵,驕陽當頭,三匹馬乍緊乍慢,忽東忽西,亂踏著一片片的竹林田徑,投向西南。陳元照性子倔強,縱然渾身汗下,依舊窮追不捨。鐵蓮子柳兆鴻父女拿著陳元照開心,竟這麼忽快忽慢的,把他直溜出二十多裡。忽然天色陡變,雲合風起;鐵蓮子急看前途,偏南有一片村舍。父女翁婿忙拍馬直投過去;就井台樹蔭,飲馬納涼,打算借地避雨。問了問村民,此處冇有客店;若要投宿,還得再走二十餘裡。
鐵蓮子柳兆鴻問罷,又一回頭,見陳元照竟又遠遠地跟了過來。鐵蓮子不由綽須強笑道:“這小子太奇怪了;你們看,他還是追。”柳葉青和楊華夫妻勃然大怒,不由罵道:“這東西一定不是好人;若說他是衙門中的狗腿子,他不會有這麼好的腳程。”因問鐵蓮子道:“你老人家可知道近處有綠林巢穴冇有?”鐵蓮子搖頭道:“這哪裡說得清,我有許多年冇到這裡來了。”柳葉青道:“這小子彆是獅林觀那群老道暗派來,跟綴咱們的吧?”鐵蓮子不禁失笑道:“他們會算卦,準知道你們夫妻完過婚,立刻討劍來了?真是笑話。”柳葉青道:“那麼,這小子,一個勁地追咱們,他到底有什麼用意呢?”鐵蓮子笑道:“我不是神仙!”
玉幡杆楊華這時站在樹蔭下,挨在他妻柳葉青的旁邊,把馬蘭坡的大草帽摘下,拿著當扇子扇,遠望了陳元照一眼。忽然一笑,低聲對柳葉青說道:“青妹妹。我說你可彆惱,他的用意,我倒猜著了”柳葉青用手巾拭汗,回眸問道:“你說他是什麼用意?”
楊華附耳道:“這小子直眉瞪眼,我猜他冇安好心;他瞧你長得漂亮,他是盯上你了。”柳葉青紅暈兩腮,低聲往地上啐了一口道:“我罵你了!”楊華哈哈的笑了起來。鐵蓮子問道:“你們倆笑什麼?”柳葉青雖然闖奢,到底有點害羞,斜瞪了她丈夫一眼,輕輕答道:“他胡說八道,他他他說這小子直看我!”楊華忙掩飾道:“師父總知道,外麵壞小子專好綴女人,這小子也許是這種壞蛋。”
鐵蓮子柳兆鴻情知他們新婚小夫妻,難免調笑戲謔;可是楊華這句話也很近情理。這老人綽須往這麵一看,陳元照眼看追到;他果然大瞪眼,大張嘴,直往這邊看。鐵蓮子柳兆鴻不由動疑,微哼了一聲道:“這小子果然有點邪魔怪道!這小子怎麼隻憑兩條腿,硬敢追馬?他把咱們看成什麼人了?這小子舉止太嫩。決不像衙門狗腿子,也不像踩盤子小賊,莫非這小子真是采花淫賊不成?”
鐵蓮子想罷,對女婿楊華說道:“你說的這話很有一點意思。”楊華驀地也紅了臉。鐵蓮子冇有理會,接著說道:“這東西我真猜不透他;莫非他把青兒看錯了?我說,我們莫如等他來,試向他逗弄逗弄。他如果真是這種壞人……”說至此長眉一挑,麵露殺氣道:“我可就要剪除了他!”
柳葉青道:“爹爹說的對,你老人家上去審審他。”楊華說道:“等一等,師父,依我說,我們不必在這裡生枝節了。你老看,天氣好像要下雨;我們索性往前趕一站,先住店再說。倘若這東西真是壞人,仍然跟綴我們,我們再收拾他,也不為遲。”
柳葉青忽然振奮起來,道:“那不對;咱們當真要收拾他,莫如把他誘到野地外頭,就把他捉住好了,打一頓,捆上他,等過路人搭救;不好,就把他處死,掘個坑一埋。”說著麵對楊華道:“我說華哥,我打算毀他一下子,你讓我毀不讓我毀?”楊華笑道:“我不讓你毀。”
柳葉青把腰一扭道:“我說的是你讓我毀他不讓,誰說毀你呀。你不毀我,我就唸佛。”
鐵蓮子皺眉道:“罷罷罷,你們又鬥起口來了,回頭又真發急。”柳葉青道:“看爹爹說的我們,誰發急來?……喂,華哥,說真格的,你和爹爹先走,我靠後走。我過去逗弄他,看他小子出什麼相。他若是真犯壞種……”遂一彈劍道:“先把小子的胳臂卸下一隻來,再講。”說罷,催她父和她丈夫先上馬。
楊華有點不願意,道:“何必那麼狠?”叫著柳兆鴻道:“師父,青妹又要發厲害。”柳兆鴻纔要答話,柳葉青指著楊華怫然道:“你又‘吃味’?你就怕我跟老爺們過話是不是?你放心,我隻勾引他上當,他隻敢無禮,我就給他一劍。”
楊華赧然說道:“你又多疑了,誰怕你跟男子說話來。你來不來就要動刀動劍;萬一這小子不是壞人。或者武藝很高……”
柳葉青道:“咦,咦,咦,剛纔你不是說他是壞人麼?怎麼又不是壞人了?我知道你那小心眼子,我一跟男子說話,你就起心眼裡不樂意;你又怕他武藝高了,武藝高又怎樣?你可知道我江東女俠”楊華大笑道:“江東女俠,好大口氣!”
夫妻倆不住鬥口,鐵蓮子身為翁丈,隻捫著白鬚微笑。忽然說道:“你們看,你們隻顧抬杠,這小子可湊過來了。快看。快看,這小子還藏在影壁後頭,伸頭探腦的藏‘馬虎’哩。”
楊華和柳葉青急往後麵看;果然看見陳元照把身子藏在一家影壁後,不肯逼近來,隻遠遠的偷眼注視三人的動靜。三人談話,他斷定是談論他自己,越發側耳傾聽;無奈相隔稍遠,一字也聽不出來。他隻道人家冇看見他,哪知鐵蓮子柳兆鴻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雖然與婿女共談,卻精神四注,把前後左右都顧到了。
楊華和柳葉青都年輕,比起陳元照來,他們倆的江湖經驗究竟高一頭。兩人都看見陳元照,卻都假裝冇看見。聽鐵蓮子一說,倆人隻有意無意,偏頭偷瞥一眼。柳葉青低問她父鐵蓮子和丈夫楊華道:“這小子神氣太不對,咱們還是把這東西誘出村外的好。”往前途一看,是一片曠野。此時烏雲密佈,陽光儘遮,天空雨意轉濃;可是不大起風,反倒格外悶熱,柳葉青抽劍邁步,當真要找陳元照。
鐵蓮子柳兆鴻曉得愛婿楊華的心意,是不願柳葉青跟這漢子對頭。遂對兒女柳葉青說:“你不要任著性子胡來。還是看我老人家的吧。年輕輕的,乾什麼這樣冒失?可是,你出的主意很不錯,咱們先不搭理他;就依著你,把他誘到野地冇人處,看事做事好了,用不著你出頭。”說著看了看楊華,又道:“仲英說的也很有道理,天要下雨,咱們趕緊投集鎮落店;不要陪著這小子,淋在半路上。……這小子當真窮追不捨,還敢跟到店裡,咱們就不再放過他。”
玉幡杆楊華欣然點頭道:“師父說的對,咱們走吧。……”這樣辦,就和緩多了。
柳葉青卻截住他道:“那不成。爹爹剛纔不是說:要審這小子,最好找個冇人地方麼?怎的又要容他跟到店裡再動?與其那樣,咱們在魯港就該動手毀他。”轉身瞅著楊華說道:“你憑良心說,不許跟我彆扭,到底是你的招兒好,還是我的招兒好?是我誘他的好,還是誰誘他的好?”玉幡杆楊華笑道:“自然是你的招兒巧,自然是你誘他的好。可是不管怎樣,咱們還是先上馬吧,天就要落雨點。”
鐵蓮子道:“對!先上馬,出了村,咱們再看這小子的動靜;該怎麼著,就怎麼著,現在用不著抬杠。”低囑楊華、柳葉青:“這回不要再往後看了,這回務必跟他裝傻。”一齊解韁,扳鞍上馬。
楊華不知不覺,回頭往後看了一眼。鐵蓮子冇說話,柳葉青卻得了理,低叱道:“喂,呆子,不教你回頭露相,你怎麼偏回頭?你瞧瞧我,爹爹冇告訴你麼?遇上綠林人,千萬沉住氣,彆毛骨。像你這樣嘀嘀咕咕的,簡直冇見過大陣仗,怨不得你到處倒黴……”
鐵蓮子失聲一哂,楊華也笑起來,道:“是了,是了,青姑娘今天又講道了,我是外行雛兒,應該向你請教。剛纔回頭倒不要緊,現在回頭就不應該了;究竟這是怎麼個講究,我倒要請問請問。”
柳葉青道:“你再也不肯認錯,你問我怎麼個講究麼?剛纔咱們是明教他知道,現在咱們是要裝傻。你冇看見這小子藏在影壁後頭,自以為咱們全眼瞎,冇有看見他;咱們就將計就計,給他來個明眼瞎。他蒙咱們,咱們就要耍他,你明白了麼?”
玉幡杆楊華諾諾連聲說道:“哦,是,是,是,原來如此,我卻不懂得;我實在嫩,往後我全靠你多多地指教呢。”柳葉青覺得這話有點刺耳,她又不願意了,拿鞭梢指著楊華道:“不用你又挖苦我!”
鐵蓮子柳兆鴻忙道:“算了,算了,你們說吵就吵,說惱就惱,拿拌嘴解悶,弄不好就噘嘴。你們倆全是大行家,在大路上還這麼嘮叨,不怕人聽出來?……仲英,我告訴你,要打算往回看,你應該在拐彎時,勒轉馬韁,假裝馬鬨性,就瞥見了。……喂,快走吧,真個落雨點了。”
濕風倏起,天愈陰沉,豆大的雨點直往人臉上落。玉幡杆楊華、柳葉青齊說道:“不好,真要挨雨淋!”立刻把馬韁一勒,馬頭兜轉,順勢往回掃了一眼。陳元照抄小道遠遠抄來;衣襟敞開,手提小包,健走如飛,依然往這邊趕。鐵蓮子柳兆鴻道:“放馬吧,不用管這小子了。為他挨雨淋,太不值得。”翁婿父女三人登時將馬韁一撒。馬鞭連拂,三匹馬放開健蹄,豁剌剌地向荻港奔去。
這一場暮春的野雨,斷斷續續,大一陣、小一陣地下,將彌望皆綠的野地加了一層濃霧,給行人身上加了一些潮濕。陰雲低降,濕風帶暖,更覺不爽快。捱到酉牌時分,涼風驟至,雨才放晴。前途路上,緊貼江濱,有一座大鎮甸,鐵蓮子策馬前行,楊柳夫婦並轡在後。
柳葉青拍馬前趕了幾步,大聲說道:“爹爹,這前麵可是荻港麼?”鐵蓮子扭頭答道:“不錯,是荻港。”
柳葉青自視其身,口吐怨言道:“這裡的雨怎麼比咱們家鄉的雨還討厭?自從離開鎮江,走了這些日子,十天倒有七八天陰天下雨。早知這樣。還不如不騎馬,坐船走呢。你瞧這身上,濕漉漉的也不知是汗是雨,裡外都濕透了。咱們趕快尋個店吧,我們也好換換衣裳。”鐵蓮子道:“這麼一點雨,你就受不住了。咱們進鎮吧。”
三匹連轡前進,到了鎮口;三個人不禁同時回頭。柳葉青道:“呀,那小子冇影了;準是累不了,不綴咱們了。”
鐵蓮子笑道:“你不要小看人,這小子實在有種。你看吧,回頭他一準尋找過來。咱們三個人騎著馬,他這小子一個人在步下趕。足見他有膽量,有橫勁。假若他是好人,倒是可造之材;他若不是好貨,保不定就是單人獨闖的少年巨賊……”
楊華道:“隻是這小子太有點不知自量。”說著,三人拍馬進街。鐵蓮子首先下馬,楊柳夫妻一齊甩鐙離鞍,牽馬步行,趁著暫晴,忙忙地尋店。
荻港也是很熱鬨的水陸碼頭。鐵蓮子找到一家店房,字號叫四合棧,占用了一明兩暗三間北房。翁婿二人命店夥打水淨麵、泡茶、喂飲馬匹。柳葉青先不顧這些事,忙忙地鑽進西內間,把小行囊打開,取出自己的衣裳來,先更換好;順手把丈夫楊華的單褲單衫,也找出來,往床板上一丟,自己扣好衣紐;又將她父親的一身乾衣服,抱送到東內間,說道:“爹爹,你老換上衣衫吧,回頭看著了濕氣。”又向楊華一努嘴道:“喂,你的兩件皮,我也給你找出來了;別隻顧吃茶了,快給我換上吧。”
楊華站起來,看了看自己身上道:“我身上隻稍微有點濕,換不換不相乾。”柳葉青道:“不行,不行,我給你找出來了。”一指西內間道:“你老老實實地快給我換上。我好把咱們的濕衣裳,一塊兒晾晾。回頭我還打算找店夥,借個洗衣盆來,給你們爺兩個洗一洗呢。就隻帶了這麼兩套替換衣裳,天又潮濕,汗漉漉的,你不嫌穿著難受啊?”
柳葉青一味催,楊華笑扶門框,往外麵看雨,並不動彈。鐵蓮子也隻吃茶,笑著說:“姑娘忽然愛起乾淨來了。”楊華道:“誰說不是,青妹妹剛剛學會了洗漿衣裳,有這份能耐,岀門在外,還想施展。”
柳葉青不悅道:“人家好心好意地催你換,給你洗,你倒挑剔!不是我逞能,爺兒三個每人就隻帶這兩件衣服,臟了就得洗。我不洗,誰洗?我好歹洗一洗,當夜就能晾乾;明早就可以穿了走。若交給洗衣房,非等兩三天不成;我們真的住在店裡傻等麼?我本來不會洗衣裳,我是初學乍練;我知道我不如人家李映霞李小姐手巧,人家又會洗,又會做,又會……”
這一套話又紮著楊華的心病上了。玉幡杆楊華隻嘻嘻的笑了幾聲,一時無話可答。柳葉青拿眼盯著他,半晌,也笑了。楊華忽然輕輕說道:“少奶奶有完冇完?”柳葉青說道:“冇完,一輩子冇完!”
鐵蓮子柳兆鴻聽見了,叫了一聲:“青兒。”柳葉青回頭道:“做什麼,爹爹?”鐵蓮子把頭一搖,發出厭氣的聲口道:“算了吧!”竟不教她再往下說了。
當天下晚,父女翁婿換好了衣裳,吃完飯;鐵蓮子躺在木床上,閉目養神。楊柳夫妻搬了兩把椅子,坐在門口,隔簾看雨,噥噥共話;外麵雨又淅淅瀝瀝下起來,倒格外大亍。
隔了一會兒,陳元照居然急匆匆地從外麵奔到店中。店夥持雨傘跟著他。他渾身是水,滿頭是汗,一麵張目四顧往裡走。一麵和店夥搭訕道:“你們這裡有好房間冇有?”
楊華看見了他,忙觸了柳葉青一下,回頭道:“師父。那東西來了!”柳葉青立刻撩簾探頭,故意大聲咳嗽了一下。陳元照兩眼一掃,登時看見,連忙止步,對店夥說:“店家,我隻要一間房,好歹都行,有吧?”店夥說:“有。”立刻把陳元照領到一個單間去了。
楊柳夫妻氣急,目送陳元照轉到彆院,回頭來,齊對鐵蓮子說道:“這東西真該死,萬不可容。我們該怎麼動他的手?”鐵蓮子欠身而起,徐徐說道:“好東西,真找來了?這可是他作死,休怪我們無情。”翁婿父女三人立刻把算計陳元照的步驟,悄悄議好;鐵蓮子踏著雨,出去勘查誘擒的地方。
陳元照自在單間屋內一狠,把渾身的濕衣脫下擰乾,收拾好了,把卐字銀花奪也擦乾包好。摸了摸身上,因追得太倉促,隻有一筒袖箭帶在身邊,彆的防身暗器全忘了帶;人眾我寡,須防他們暗算自己。便急急出店,也踏著泥路,到刀剪鋪,買了一槽鏢。又買了一根絨繩、一幅帶子、一雙鞋,另外還有幾塊石子;迴轉店來,把柳家父女重窺了一遍。
倏忽二更,雨又略住。陳元照將全身結束好了,換鞋繫帶,佩好鏢箭,把卐字奪順在床頭,出去重窺視一回。這才嚴啟門戶,頂上木凳,要躺在床上,止燈假寐。這樣辦,敵人就來,他也可以立時警覺。不料他一路狂奔,疲極渴睡;耳才貼枕,倦眼再睜不開。陳元照道:“不好,這可睡不得!”忙跳起來,在屋中來回走溜。小小油燈在麵前桌上放著,並未熄滅。吐出閃閃黃光……
忽然間,聽窗外哧的一聲冷笑;窗孔破露處,有一隻俏眼,往自己這邊窺視。陳元照一轉身,厲聲喝道:“什麼人?”
那隻俏眼一閃,忽換來一隻皓白的手,公然把窗紙一扯,撕破一個很大的窟窿,把半個麵孔放在那裡,公然往屋裡明窺。
陳元照勃然大怒,伸手要抄兵刃;忽聽後窗“啪”的一響,跟著一個人低聲呼道:“朋友,是熟人;請出來,到店外會會!”
陳元照往旁一跳,回頭急看。本想賊人膽虛,斷不敢明來動手;哪知他們公然叫陣!將卐字奪一把抓來,交到左手;右手潛掏暗器,卻仍忘了扇燈。退步負隅,眼觀前後兩窗,低喝道:“出來又怕什麼?吠,你們到底是乾什麼的?可是騎馬的三位?”前窗哂笑道:“算你會猜!彆害怕,慢慢地出來,店外東南空地上見。”
陳元照把牙一咬,掂了掂掌中暗器,未肯先發,還答道:“彆賣狂,陳太爺龍潭虎穴也敢去,三打一也不怕。堵門口憋著我,可不成;放暗算,是屎蛋!”燈影中,他已看清前窗的半麵是圓臉、杏眼、桃腮,不露唇吻,不見髮髻;聽音辨形,知是那個女子。後窗隻聽見語聲,不見身形,料是那個男子;此時又在後窗根發話道:“朋友,放心大膽鑽出來吧。有好話跟你商量,冇人算計你。”
陳元照說了一個“好”字,突往前一撲,抖手打出一鏢,順手把燈扇滅。前窗人影挾著笑聲,一晃不見。後窗人聲拍窗罵道:“冇出息的東西,還想挾詐?快滾出來吧!”
陳元照喝道:“太爺是開道,不得不然!”又抖手打出一鏢,趁勢搶一步,移凳拔閂,把門扇猛一開闔;右腳點地,騰身斜躥,躍出屋門,往右首一落。雙奪急分,提防暗算,“夜戰八方”式。往四麵一掃,雙眸跟著一尋;空庭寂寂,敵人並未碰著自己。
陳元照抬頭再看,房頭上也冇有人,院裡麵也冇有人。心中一動:“他們好快的身法呀?”略一猶疑,雙奪一按,哧的一個箭步,往男女三騎客的房間撲去。剛剛躥到轉角處,忽從背後襲來一股寒風。陳元照急急地一抽身;斜刺裡又閃出一個人影,低聲叫道:“朋友,往這邊走!”眼見這人影一指東牆根,緊走數步,一躥上去。“金雞獨立”,登著牆頭,衝陳元照連連點手。
陳元照奮不顧身地吼了一聲,也緊走數步,哧的往鄰牆上一躥。身如風擺荷葉一般,連連拿樁,方纔立穩;這雨後的牆頭竟十分滑濘,好容易才得立住。再看敵人,冷冷一笑;容得陳元照躥上來,就立刻一栽身,跳到外麵去。陳元照也往下一跳,跟蹤岀去。一麵跑,一麵提神四顧;恐防三打一,半途上受了人家的暗算。
但是敵人並不打算半路上暗算他,他自己卻踏入人家的埋伏了。前邊那人影正是鐵蓮子柳兆鴻,把陳元照誘出來,直奔到東南林邊,便即站住。那玉幡杆楊華和柳葉青夫妻,從側麵倒綴陳元照,霎眼也已來到。翁婿父女三人恰巧把陳元照圍在垓心;再看陳元照,竟傲然不懼,把雙奪一舉,挺立在空地上;滿地儘是爛泥,他一點也不介意。閃目看清了敵人的人數,微微一笑,振吭叫道:“朋友,在地下跑,比騎著馬跑差不多了吧!喂,我來了;你們從店裡把我調出來,請問打算怎麼樣吧?”
楊柳夫妻慍怒已深,相顧一笑。柳葉青道:“這小子還裝冇事人嘿!我說喂,華哥,是我過去問他?還是你過去問他?”那鐵蓮子柳兆鴻自居是前輩英雄,不屑跟陳元照一個後生小子交手;隻遠遠地立在林邊,捫長鬚,看勝負。
柳葉青提著那把青萍劍,直往陳元照這邊湊。她口頭上和楊華商量誰先過來,實在她自己要過來,跟陳元照動手:“把這東西撂倒,先剜他的大眼,再砍掉他的狗腿。”
玉幡杆楊華依然保持著做丈夫的體統,忙橫身阻住道:“青妹妹,你閃開了,看我教訓他。”柳葉青從鼻孔中呼哧的笑了一聲,把劍往對麵一指道:“小心點,教訓不成人家,彆教人家教訓了你!”
說話時,楊華早提豹尾鞭孥空一躥,撲嚓一聲,腳踏泥路,濺起水花,躥出一丈多遠。柳葉青連連追呼道:“留神彆滑倒了,黑燈瞎火的……”說到這裡,忽起了戒懼之心,忙又叫道:“爹爹,他要先過去,他不教我去。這麼大黑的天,又剛下完雨,他的眼勁不大行,爹爹攔攔他吧!”
黑影中,玉幡杆楊華不由一陣臉皮發燒。一賭氣,為求必勝,立刻插鋼鞭,把彈弓摘下來。鐵蓮子柳兆鴻在林邊努目凝神,既已辨清敵人手中的兵器,不由心中一動,道:“這小傢夥是哪一門的徒弟呢?怎麼竟會使一對兵刃?這可得多加小心。”正要諄囑婿女,不可輕敵;恰巧聽見愛女在那邊直嚷,立刻應聲道:“是了,我知道啦。我說仲英,天裡道濘,你可要多加仔細。對麪點子使的可是一對卐字奪。彆教他咬著你的兵刃。喂,你還是用其所長吧。唔,對了,把鞭收起來太對了。嘿,不要先動手,先問問他是乾什麼的,是哪一門的?”
人家翁婿父女雖然當著敵人,仍自殷殷對話,互相關情。陳元照立在當中,把一對大眼睛瞪得像雞子似的,照顧這麵黑影,照顧那麵黑影。他一點也不退縮,而且一點也不想退縮;隻舉起卐字銀花奪,靜等楊華過來。
玉幡杆楊華教他的嬌妻嶽父這麼一鬨,真有點不好意思。不便對嶽父說話,就衝著妻子柳葉青說道:“你把人家看成呆子了,連天上下雨地上滑,都不曉得?漆黑的天,我乾什麼跟他真打,還不會給他個球兒吃吃!”挪近數步,與陳元照對了麵,把彈弓一提,彈丸握在掌心,這才厲聲叫道:“吠!朋友,你問我們要怎樣麼?好小子,老實告訴你,我要審審你,要訓訓你!你這東西由打魯港,綴我們一道;我們走到哪裡,你跟綴到哪裡。我問你,你到底是乾什麼的?你這種無禮的舉動,究竟安著什麼心?當著你楊二太爺,趕快把實話說出來,或者能饒你一死!”
陳元照聽了,哈哈大笑道:“小子,你倒想審我,太爺還想審你哩!官街官道,隨著爺爺走,怎麼太爺是跟綴你?你頭上長著特角了,太爺綴著你,要看稀罕景麼?……你說我無禮,你這東西更無禮;太爺好好住在店裡,你們成群搭夥,把太爺誘出來,我倒要問問你們安著什麼心?可是看見太爺手裡拿著這對寶貝了麼?”把卐字奪一擺道:“吠!太爺手裡這對玩意兒真是寶貝,就怕你們連男帶女三塊料,冇大膽量敢搶!”說著,一指柳葉青,又一指鐵蓮子。
楊華喝了一聲,剛要還口;柳葉青早跳著腳罵道:“你這小子一定是下五門的賊子賊孫!我問你,你賊眉鼠眼的綴著姑奶奶做什麼?”
陳元照冷笑著罵道:“太爺不喜歡綴好人家的婦女,專好綴女賊。你這娘們不用說,準是峨眉派的黨羽,專會堵著門,欺負人家孤兒寡母的。你就是女人,太爺手下也不留情,你過來!”
柳葉青道:“咋,你這該死的小賊蛋子!……”楊華立刻也罵道:“狗賊,不消說了,你一定是下五門的賊子,死有餘辜的!教你嚐嚐太爺的彈子,先打瞎你這一對狗眼再講!……”
夫妻倆這個還在罵,那個就要打;陳元照立刻準備上招。那邊鐵蓮子聽出棱縫兒來,急喝道:“等一等,吠,少年人,你說的什麼峨眉派?我們並不是峨眉派。喂,你老實說,你是哪一門的?你可認得鐵蓮子麼?”
話喊晚了,其實不喊晚,陳元照也不肯聽。柳葉青把劍一揮;楊華急將彈弓一拉,黑影中,嗖嗖嗖,一連三彈,照陳元照打去。陳元照雙奪一錯,往前上一步;彈丸破空打到,他急往旁一閃。他才初出世,還冇有遇見楊華這樣的連珠彈法;頭一彈剛剛閃開,第二彈、第三彈已利落打來,圍著他身上下亂迸。空有雙奪,竟上不進招去;身上就有暗器,也掏不出來了。
柳葉青一見丈夫取勝,縱聲笑道:“我當是怎樣一個人物,原來是個小草包;華哥,彆往上三路打,打他下麵,捉個活的來問問吧。”
鐵蓮子也叫道:“彆下毒手,最好打掉他的兵刃。”
楊華取得妻子意外的讚許,心中得意,手中的彈弓嗖嗖的打個不住。頗想依著嶽丈的話,把陳元照的兵刃打掉;但是還不能取準。陳元照頭一次對敵,碰上釘子,被打得手忙腳亂。黑影中,泥路上,隻聽他腳下,“撲嚓撲嚓”的亂響,隻見他一個人像“海裡迸”似的亂跳,柳葉青笑得花枝亂顫似的,幾乎直不起腰來。
鐵蓮子柳兆鴻慢慢踱過來,留神著陳元照的身法,忽對柳葉青說道:“青兒,彆傻笑了。你看仲英這裡取勝,還不繞到那邊堵著去?這小子眼看鬥不過,必要扯活……”
這麼一句話,給陳元照提了一個醒。楊華的弾法厲害,他既不能攻,又不能守,也不肯走,隻這麼躲閃閃招架,勢必久耗致敗。他負氣戀戰,一時冇想開;隻顧用儘身法,勉強對付。經鐵蓮子這麼一喝,他陡然醒悟;急急地一閃,往旁一穿,罵道:“小子有本領,咱們鬥鬥兵刃?”登時抹轉頭,往迴路上逃去;弄得一頭汗,滿腿泥。
楊華大喝道:“哪裡跑,快截住他!”急忙收弓摘鞭。鐵蓮子道:“怎麼樣,跑了不是?”忙奔左邊堵截過去。柳葉青道:“真跑了,快追!”忙挺劍橫躥,奔右邊截過去。
陳元照搶到左邊,鐵蓮子張空拳攔阻道:“小夥子,可以歇歇吧。”陳元照發恨道:“那不見得!”右手銀花奪唰的直刺過去,左手奪跟著攔腰橫剪。鐵蓮子施展開三十六路擒拿法,空手入白刃,硬來奪取陳元照的兵刃。陳元照忙將雙奪一抹,轉眼間換了三四招;鐵蓮子幾乎直欺到他懷內,拳影嗖嗖劈麵。陳元照慌忙一退,大吃一驚,努力揮雙奪往外一劃;鐵蓮子哈哈大笑。百忙中,一股寒風襲到,柳葉青的劍影已從右側攻來。陳元照雙腳一頓,退竄岀一兩丈;腳尖一點泥路,抽身急往旁走。柳葉青揮劍跟上,劍、奪交鬥起來。
陳元照到此方纔曉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這老少男女三人不想個個功夫都硬,自己也太輕敵了。可是仍不服輸,揮動雙奪,且戰且走,仍想打倒個把敵人。柳葉青的劍被他雙奪克住,竟不能取勝;楊華恰恰背弓掄鞭追到。柳葉青剛從雙奪交鎖處,冒著險招,很快地將劍抽回來;把楊華嚇了一跳,拚命地揚鞭來援;“力劈華山”,用一股猛勁,硬砸下去。陳元照微一側身,讓過鞭風,用單奪一捋;楊華腳下一滑,不覺失招。陳元照大喜,猛喝道:“吠!”奪光一閃,隻聽嗖的一聲,楊華手中鞭竟被甩出去;吧噠一聲,落在雨地上。陳元照得理不讓人,銀花奪趁勢一送,直攻咽喉,旁掃肩頭。
這一招險極,鐵蓮子道:“呀!”抖手發出一粒鐵蓮子,柳葉青喲的一聲驚叫,手中劍“秋風掃落葉”“疾如電掣”,抵住卐字奪,努力一顫。磕開奪鋒,把楊華救出。陳元照左手奪忙一遞,又來剪柳葉青。當此時,鐵蓮子的暗器似一點寒星唰的打到。陳元照驀地覺出,急一側身;啪的一聲,這一粒鐵蓮子打著他的左腕。嗖的一聲,一隻卐字奪竟被打落,和楊華的鞭都掉在泥地裡了。楊華和陳元照都掙命往外一竄。
柳葉青驚忙怒恨交迸,如飛奔來。陳元照竄出來時,兩眼早盯著墜刃處;忙借勢又一竄,伏身急撿自己的鋼奪,卻遲了一步。柳葉青趕上去,一腳踏住銀花奪;右手劍一晃,咬牙斥道:“看劍!”一縷青光,直取陳元照的後項。
陳元照這少年好不凶猛。連腰也不直,竟翻腕抬右手奪,往外一推,用了個十二分力。劍鋒砸奪柄,“叮咚”一震,火花直迸。柳葉青哎喲一聲,縮足往後一退,罵道:“好賊子,好狠!”柳葉青的膂力不如陳元照強,陳元照的手法也不如柳葉青快,——陳元照借這一下,把已失的兵刃拾起來;喘了口氣,覓路急逃。
但是,玉幡杆楊華失鞭之後,愧憤之餘,竟不重拾,早在那裡把彈弓摘下。恍惚看見他的愛妻與敵交手驟退,隻道是受了傷;玉幡杆楊華一聲不哼,唰唰唰,展開了連珠彈,恰如驟雨驚雹,照陳元照打來。
陳元照冷不防捱了一下,忙往旁一跳;哧溜一下,滑倒在地。黑影中,玉幡杆、柳葉青夫妻倆雙雙奔過來,要活捉他。
忽然聽鐵蓮子柳兆鴻叫道:“咦,又有人來了?……呔!什麼人?快給我站住!”一聲未了,果然在北麵有人答了話。一個清脆的女人聲音喝道:“好你們膽大的峨眉走狗,膽敢半夜在這裡行凶害人;待我姑娘來拿你!……陳元照小子,彆害怕,你師姑救你來了。”
人影一閃,比箭還快,一直撲過來。
鐵蓮子雙手一張,忙招呼婿女:“青兒、仲英,你兩口子快拿住這個小子,我擋來人。”立刻橫身迎上去。
楊華、柳葉青雙雙動手,把陳元照按住。陳元照拚命地掙紮;一聽這呼聲,楊、柳二人不由扭頭尋視。陳元照怪吼一聲,猛然掙出一隻手來,劈麵一掌,打在楊華的臉上。楊華大怒道:“嚇,好東西!”叉脖頸,複將陳元照一按。柳葉青忙騰出一隻手來,來拔插在地上的劍。陳元照渾身用力,拚命又一掙,突然跳起來,拔腿就跑。楊、柳夫妻一齊大呼,各抄兵刃急追。陳元照揮手一鏢,楊華急閃。柳葉青揚手打出一鐵蓮子,陳元照急一伏腰,這暗器從頭頂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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