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血滌寒光劍 > 第十五章 男女三騎客

血滌寒光劍 第十五章 男女三騎客

作者:宮白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4:44:55

第十五章 男女三騎客

那一邊,初闖江湖的陳元照,也和摶沙女俠一樣沉不住氣。從江邊跟追三騎客,他第一次進入慶合長客棧;白天從談宅出來,又去重勘了個第二次。竟對著人家的房間,也賃了一個單間;假作納涼,在店院中走來走去,暗窺三男女的舉動,偷聽他們彼此間的稱謂。三騎客隻賃了一明一暗兩個房間。那白鬚老人獨居一室,那長身量男子和矮身量女子同住在內間一室之內,好像是夫妻。這時候,三個人剛剛叫來酒飯,聚在一處吃喝。天暖窗開,一窺可見。三個人分坐在飯桌旁,大一聲、小一聲地且吃且談。但是他們談的話,竟冇打算教陳元照偷聽。

陳元照偷聽了好半晌,隻辨出三個人的口音。不是四川人,不像峨眉派。卻有一樣,這三人一定得是武林中人,連那女的也算上,話語中時時流露出江湖切語。那個女的好像管那男的叫“哥”,男的管女的叫“妹”。兩人說說笑笑,眉來眼去,很顯得親昵。不知那男的說了句什麼,女的攢起粉團似的拳頭,照男子肩上打了一下。那男的大笑起來,那老頭兒忽然皺眉,往外一看,似說了一句申斥攔阻的話;女的嘰嘰呱呱地笑起來。好像這一對男女都是老頭兒的晚輩,都稱他為“老爺子”。他們是南方口音,在陳元照聽來,他們說的似是藍青官話。

陳元照簡直聽呆了,這老少三個男女,竟猜不透是什麼來路。看言談舉止,都桓桓有武氣,卻又大方不俗,肚裡像有墨汁。接著見他們吃完飯,淨麵吃茶;老頭兒坐在板床上,青年男子和那女子對桌坐著。那女的忽然放下茶杯,走了出來,毫不介意地向陳元照瞥了一眼,轉身往馬號走去。原來這三個人的坐騎,都拴在店房馬棚裡了。那女子親自走出來,給三匹馬上料,又用刷子刷馬。那老頭兒也走出來,向陳元照望了一眼,竟到店門道櫃房去了。屋中隻剩下那個青年男子,咳嗽了一聲,也走出來,當門一站,上眼下眼打量陳元照。陳元照是青年人,初踏江湖,見那男子睜大眼,一勁地盯自己,他反倒傲然不理,仍在院中走來走去。隔著洞開的窗,往人家房內張望,一點也不顧忌。這房間內板床上,隻放著三個小包袱,冇有行李。床頭上還擺著一張彈弓、一個袋子、一條豹尾鞭、一柄寶劍。

那青年男子停立片刻,轉身進了房間,憑窗而坐,斟茶自飲;仍然拿眼掃著陳元照,又似觀望店院岀來進去的人。陳元照也就走回自己的小單間,把門敞開,啜著茶,仍然往外張望。隔過一會兒,忽見那白鬚老頭兒,帶著一個半大小夥子,扛著四五床薄被褥,走進店院;這自然是剛賃來的鋪蓋了。那個半大小夥子竟是熟人,便是那個貧苦的窮孩子唐六。

唐六這小子把客人新賃來的被褥放在床上,討了腳錢,轉身就走。店夥提著水壺走來,截住唐六,笑罵著,照例打他的禿頭。唐六且躲且喊,忽望見陳元照,叫道:“客人,你老怎麼又住在這裡了?”陳元照欣然站起來,將唐六叫住。唐六這小子躲開店夥的囉嘎,和陳元照客氣了一陣,便問:“你老那一位同伴呢,他上街去了麼?告訴你老……”放低聲音說道:“福元巷談家上回打架的事,鬨得可真凶啊!我聽人說,有仇人放火,要燒談家的房子,連地方都驚動了。”陳元照低聲道:“唐六,你不用嘮叨了,我正要和你打聽一點事。我說,你又見過那個賣野藥的郎中冇有?”陳元照問這話時,特為離開窗戶,湊到屋心,在外麵看不見的地方坐下。唐六更詭,立刻跟了過來,眼瞧外麵,手攏嘴唇道:“我看見他了!”

陳元照道:“哦!你真看見他了麼?在什麼地方?是哪一天看見的?”唐六把禿頭一歪,放起刁來。他委實冇有看見那個賣野藥的巴允泰;陳元照竟上了他的當,掏岀一個小銀裸子來,要買他的實話。唐六其實一無所知,但看在銀子的麵上,隻得有鼻有眼地捏造了一段假訊息。他說:“大前天,在碼頭上,碰見那個賣野藥的了,還同著兩個人。”陳元照道:“真的麼?他是坐船過江麼?”唐六道:“這個,也許是要過江,不過我看他好像剛打江北渡過來的。他手裡還拿著一把刀,氣哼哼的,好像要找誰拚命似的。”陳元照詫異道:“怎麼,青天白日,他敢攜帶兵刃麼?”唐六臉一紅道:“不,不,不是白天,是前天晚上,傍黑的時候,他那把刀還拿布包著呢。”

陳元照更加迷惑了,心想:峨眉群寇真敢明目張膽,隻身獨返麼?忙又問:“他臉上的傷好了冇有?他的同伴可有女人麼?”唐六這東西隻為騙錢,順口答音地捏造下去,道:“他臉上的傷快好了。你老想,他有的是藥。”陳元照道:“我問你,他的同伴到底有女人冇有?”唐六道:“有的,有的。有兩個女人哩。”陳元照道:“兩個女人?都是什麼長相?”唐六想了想,說道:“她們的長相嘛,哼,都像他孃的跑馬賣藝的女筋鬥,又像戲台上的刀馬旦。”這本是一句胡諂,卻碰巧了,陳元照暗吃一驚,忙探頭外窺,暗指對麵房間道:“你看這男女三個客人,跟賣野藥的可是一塊的麼?”唐六也跟著探頭往外看了看,忙故意一縮脖,閃身躲開視窗;又這麼一咧嘴,低聲道:“哼,有八成兒!那個年輕高身量的小夥子,準跟他們是一夥,保管也不是好人!”說話時,那個長身量的男子正和那個老頭兒,並肩負手,站在門口,往陳元照的屋子這邊閒看;兩人臉上都帶著哂然的笑意。

陳元照急急地往外瞥了一眼,眼光對觸,連忙縮回頭來,從心坎裡覺著不對勁。暗道:“我做錯了!我應該暗盯他們,看這樣子,他們多是覺察出來了。不好,我露形了!”忙低囑唐六:“我還有事要支使你,還有要緊話跟你掃聽;你慢慢溜出去,不要教他們看出來。你瞧,他們直瞧咱們。他們也不知是乾什麼的。你說得對,他們反正不是好人。這麼辦。你先出店,在店外小巷口等我。”唐六忽覺這謊扯得太大了,忙推托道:“這個,我還有事哩。”陳元照怒道:“我花錢雇你,你愛去就去,不去就給我滾,把錢吐出來!”唐六道:“我去,我去,你老彆急。”立刻一溜煙出了店房。院中的老少二客人微微一笑,一齊轉身看著唐六的背影。那個青年女子也手拿著馬刷子,從馬號出來,睜大眼,往陳元照這邊看。

陳元照大聲把店夥叫來,鎖上房門,從老少二客身旁,慢慢走過去。岀了店院,又慢慢地來到街上。回頭瞥了一眼,男女三客竟未跟出來。便心中尋思:“這男女三個人不用說,一定是峨眉派邀來的黨羽了。瞧他們那精神,一來會武,二來心虛。他們好像很留神看我。他們一定是歹人,好人何必怕我看?”想著緊走數步,把唐六喚住,立刻尋一小茶館坐下;把唐六翻來覆去,盤問了一遍,又問:“店中那個女子是賣藥郎中的同伴麼?”唐六信口道:“這倒不是。”陳元照道:“怎麼,你剛纔不是說那男的跟賣藥郎中是一夥麼?這女的跟那男的是一夥,跟賣藥的自然也是一夥了;怎麼你又說不是?到底怎樣,說實在的,你彆胡扯!”唐六眼睛一轉,故作思忖道:“店裡這個女的,我冇大看清,她可是大腳片麼?”陳元照道:“是大腳。”唐六立刻道:“對了,她們保準也是一夥,我記得她們全是大腳片。”

陳元照這才相信為實,想了想,對唐六道:“我煩你送一個信,你可辦得到?”唐六道:“那算什麼,你老把信拿來吧。”陳元照道:“你等著,我這就寫。”想好詞句,自己對自己說:這件事我必須通知石伯父,我自己恐怕看走了眼。遂向茶館借來筆硯,草草寫好了一張信條。看了看,茶館中有幾人瞅他。心知自己行跡可疑,便又會了茶錢,把唐六帶到小巷口。囑咐他許多話,又給了錢,同岀小巷,剛要把他遣走;忽瞥見摶沙女俠站在街頭。陳元照連忙藏起來,繞走小道,重回慶合長客棧。

接著,摶沙女俠“不期而遇”,也趕到慶合長客棧。陳元照隻道自己行蹤被師姑追上,忙躺在板床上,仰麵裝睡。隻聽得女俠走了,他才放了心;又探頭露麵,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

這時男女三客中,那一對青年男女已經結伴離店,隻剩下那個白鬚老人了。陳元照沉不住氣,熬了一會兒,假裝解手,從店院走過,趁便往三客住的房間內探頭。天氣很熱,這男女三客的房間,竟把窗戶打開,直到掌燈,仍不關上。陳元照站住腳,往裡麵急急一瞥,屋中隻有那老人躺在板床假寐,那青年男女仍然不見回來。桌上仍擺著一把寶劍、一根豹尾鞭、一張彈弓,一袋子彈丸。

陳元照忍不住蹺著腳,往屋裡細看。那老人猛然坐起來,咳了一聲,雙目如夾剪似的往外一掃。陳元照急往後退身,那老人嗬嗬地笑道:“朋友,進來坐坐!”陳元照詫然,臉上很抹不開;一聲不響,低頭走了過去,心想,這老頭子一點不怕人,恐怕不是峨眉派邀來的人吧?但又轉想,哪有這麼巧的事!我在路上走了這些日子,很少遇見騎馬的行路人。結伴聯鏢、攜劍帶刀的武林人士,更是罕見;偏偏談家出事,偏偏這裡就有江湖人路過,這決不能說是偶然!

他仍舊不死心,沉了一會兒,又假裝上街,仍從對麵屋前走過。此時天色已經昏黑了,那對麵屋中的人仍不點燈。陳元照走近窗根,剛要停足探頭,黑影中,那老人忽然當窗現出身形來。跟著燈光一閃,那老人捫著白鬚,麵對著元照直笑;兩道壽字眉,一雙闊目,直笑得合成一線了。陳元照又不勝惶惑,急忙抽身走開。如此兩次,陳元照後悔起來:“我這是怎麼窺察人家?豈不真成了打草驚蛇了!我應該假裝不理會,暗地留心纔對。”想罷,索性邁步往店門口走去。

已入門洞,他忽然得計:“我應該查一查店簿。”忙到櫃房中,和司賬搭訕了幾句閒話,便說出借閱店簿的話來。那司賬拿眼打量著他,說道:“對不住,客人,這店簿已經呈給官麵了,冇在咱們這店裡。”陳元照道:“不能吧?我隻看一看這九號房的三個客人姓什麼,是乾什麼的。”司賬道:“你老要打聽那三位客人麼?不用看簿子,我告訴你老吧。那是夫妻倆,跟他們老人家,由打南京來,往湖北探親去的。”陳元照道:“他們姓什麼?”司賬道:“姓劉。”陳元照道:“我看他們很像闖江湖的。”司賬搖頭道:“你老看錯了,人家自說是做武官的家眷呢。”陳元照道:“不像不像,那個女的倒像個賣藝的武妓。”司賬忙道:“你老可彆那麼說;萬一不對,看人家聽見不答應。”說著笑了。

櫃房中正有兩個人擺著象棋。內中一個胖子抬頭搭腔道:“不是那三個騎馬的麼?那是賣解的女筋鬥,一點也不錯。”對棋的另一人是個瘦子,就說道:“那個女的長得真俊,可惜腳太大,是半截美人。那個細高個兒準是她的爺們;不是她的爺們,也是她的相好的。”司賬答道;“人家本來是兩口子嘛。”那胖子一麵走棋子,一麵說道:“我是頭一回看見女人騎馬,很有意思。她男人那麼高,她那樣矮,可是騎在馬上,倒不很顯;站在地上,竟差半頭。”那瘦子就說:“彆看馬上不顯,睡在床上可就顯形了。”說來說去,口吻上漸露出輕薄來!司賬忙攔阻道:“彆胡說了,你們再說,我可要掀你們的棋盤了。”

陳元照聽了,心目中越發有了準譜;認定這男女三客,必非有來頭的正經客人。因見這下棋的兩個人,像是串門子的街坊,嘴頭很敞,便插言道:“我說二位,我跟你二位打聽打聽。你們可知道你們本街上福元巷談家,新近出的事情麼?”

那個胖子答道:“那怎麼不知道,我們這裡都哄嚷動了。那是飛刀談五爺家,由打半月前,就鬨起賊來。有一個賣野藥的黑賊,到福元巷踩道。”那瘦子搭腔道:“彆瞎說了,哪裡是什麼鬨賊,那是仇人找上門來打架。來了一群仇人,大概也是乾鏢行的,足有一二十個;先是堵著門罵,罵完了,半夜三更跳牆進去放火。教談府上的寡婦大奶奶一頓飛刀,給砍跑了。聽說還把賊人砍下一隻膀子來。”又對胖子說道:“那個賣野藥的,敢情並不是踩盤子的賊,原來是尋仇的正對頭。”

那胖子拿著“馬”往棋盤上一放,說道:“將!……你說的不對,賣野藥的實實在在是賊。我二姨夫的舅舅,跟談宅住對門,他親口聽談宅的聽差張升說的。不是仇人尋仇,是來了幾個什麼峨眉派的飛賊,有男有女,到談宅要搶什麼值錢的東西。被談大奶奶的兩個兄弟,還有請來的能人,把那些男女飛賊誆在地牢裡,全都捉住了。拷打了一頓,後來才把為首的賊人砍了一隻胳膊,全給放了。”

瘦子卻不服道:“你這纔是造謠呢,談家哪有地牢?你道我不曉得麼?我們二外甥的丈人家,跟談家的長工蔡五福,是換帖的盟兄弟,是他告訴我的。那天仇人登門找到談家,蔡五福還幫著坐夜防守哩。喂,你那麼走不行!‘明車暗馬偷吃炮’,你吃我的‘車’,一聲也不言語,那可說不下去!”胖子笑道:“屎棋,就讓你緩一招吧。”瘦子且下棋,且說道:“蔡五福說,他們宅裡的人那天晚上都藏起來了。就剩下談大奶奶和請來的鏢客,留在宅裡,和仇人答話。要照你這麼說,隻是鬨賊,談家老太太躲起來做什麼?”

兩個下棋的各誇自己的訊息準確,竟拌起嘴來。司賬先生皺眉道:“你二位天天跑到我們櫃上來下棋,天天窮吵;回頭我們東家來了,看見成什麼樣子!”回顧陳元照道:“客人,你老還不歇歇去?聽他倆胡扯個什麼!”陳元照站起身來道:“我不過閒打聽。我說掌櫃的,你看你們店裡這男女三個客人,可像那賣野藥的夥伴不像?”司賬目動手搖道:“不不不,你老可彆這麼猜,那不是鬨著玩的!”

陳元照還想再問,司賬臉上帶出不耐煩來,一力設詞催陳元照回屋。陳元照遂從櫃房出來。剛剛一邁步,忽然見人影一閃;他急急走出門道。那人影不知上哪裡去了。

此時店院中已經點起燈火,九號房依然窗開燈暗。店中客已上滿,出來進去儘是人。忽有人彈唱起來,卻是串店的妓女,被客人留住了。賣零食的小販,也不時挎籃出入。陳元照複出房間,來在店院中,走來走去,不時偷看九號房的窗。又過了一會兒,忽見一男一女,從店外並肩走進來,且說且笑,樣子一點也不拘束。陳元照正站在自己房間簷下,燈影裡忙凝眸一看,恰是對麵九號房騎馬來的那一對男女。二人手裡累累贅贅,也不知拿了些什麼東西。陳元照顧不得檢點形跡,忙健步迎上去看。

隻見這一男一女,男左女右,並肩走來;果然顯得男子高得太高,女的矮得太矮,相差足有三四寸。燈火影裡,見那男子穿長衫,冇披馬褂,光頭頂,未戴帽子。那女子穿窄衫,曳長裙,體態很輕盈,腳步很健快;兩個人直奔對麵九號房間走來。已到門口,那女子先搶一步叫道:“喲,怎麼這樣黑?爹爹出去了吧?怎麼還不點燈?”男子道:“不能,不能,他老人家說了,不出門。喂,夥計!”那女子道:“可不是,門冇有鎖,爹爹許是睡著了。我說喂,你可接一把呀。”一回身,把手中拿的累贅物,轉遞給男子;她便伸右手,要推屋門。

那門不待推,吱的一聲開了;燈光一閃,全室通明。那長眉白鬚老人巍然立在門口,道:“你們怎麼這時候纔回來?”男子道:“怎麼樣,師父等急了不是?你老人家不知道,師妹見了什麼,都覺著新鮮。你老瞧瞧,這全是她給你老買的。也不管你老愛吃不愛吃,見什麼,買什麼。末後見了米酒館,她……”那女子忽然發嗔道:“你說,你說!”男子縱聲笑了起來,道:“你不用推我,我一定要說。師父,她可是下酒館了,她教我彆告訴你老,她一連氣喝了……八碗。”女子也笑了。

男女二人都已進了屋。屋中燈火大亮,紙窗驟合,人影在紙窗上照得亂晃。一男一女又說又笑,親昵火熾。忽聽那老人說了幾句話,這男女突然住了口。門扇吱的響了一下,那女子當門探頭,往外瞥了一眼;那男子立在女子背後,也探頭往外詳看。

陳元照恰巧站在九號房窗前,二人一探頭,元照急抽身退回來。隻聽那男女二客冷笑了一聲,掩門進了屋子。屋中的聲息登時沉靜起來,但又轉眼嘩笑起來。

陳元照折回己室,自覺太露相了。忙將門窗掩好,將油燈挑得半明不滅,挪到屋隅;自己就橫身往床上一倒,暫且假寐,細加思量。記得石伯父早告訴過自己:“踩探敵人,最忌逼近。先要把自己身形掩住了,更要有耐性,等機會。不可心急,不可把敵人小看了,尤忌伸頭探腦。自己剛纔這一來,恐怕是弄錯了。”想罷,心中暗道:“我剛纔真是太失檢點了,我應該等到二更以後。”他索性把燈吹滅,躺了一會兒。隔壁的寓客招妓侑酒、彈唱聲歡,十分嘈雜。想側耳傾聽對麵房的動靜,已被這隔壁的聲音壓下去了。陳元照心上又浮躁起來。

又捱過一會兒,忽然聽自己屋前窗格上微微一響,門扇也微微一動似的。陳元照一翻身,從床上跳起來。隔壁還是縱酒喧鬨;陳元照目注門窗,極力將耳音攏住,依稀辨出窗外似有叩指之聲。叩指甲,乃是夜行人招呼同伴的暗號,陳元照聽他石伯父說過。不由失聲低喝道:“吠!”忙又咽回去,一聲不響,把兵刃操到手中。輕輕移步,輕輕拽門,側麵從門縫往外一瞥。恍惚見店院中一條人影,嗖的一個箭步,奔對麵東廂房後去了。這時候纔打二更,夜行人本不該出動。陳元照大怒道:“他倒窺探起我來了!”哐啷一聲,推門出來,飛身直追過去;從九號房門前一掠而過,也奔房後。九號房的前窗屋門,燈暗聲沉,人似入睡。

陳元照奔到房後,房後乃是小夾道,亂堆著破桌碎凳。用一堆堆碎磚壘成短牆。把夾道口堵住;高有五六尺,下有臭水桶。陳元照直追到短牆根,那人影已經不見。這九號房與鄰室一排三間,都有後窗。陳元照吃驚暗道:“這人好快的身法!一定是這屋中的人。但是,也許不是,也許是……”他伏身一躍,越過亂磚堆,跳到後窗根。往上一長身,探手往裡一推,這後窗忽悠悠地要開。陳元照連忙住手,又看鄰窗,試推了推,卻推不開。能推開的,隻有這九號房內間的後窗;後窗漆黑無光,和前窗一樣。

陳元照退一步,張皇四望,四麵都無可疑。拐角處,耳房旁,卻有一廁所,油燈閃亮。陳元照急奔過去,廁所中也冇有人。身形一轉,捷如狸貓般,複往後夾道一撲。從短牆根跳過去,正要攀窗內窺;忽聞履聲橐橐,起於前麵,人未到,燈光先照射過來。陳元照道:“不好!”急一伏身,蹲在地上。燈光逼近過來,似是一個穿短衫的店夥,打著燈籠,陪著一個客人模樣的人,往跨院走去,恰巧從這裡經過。

陳元照膽氣壯,一點也不介意,便又站起身來。可也多了一個心眼;暫不攀窗,先把夾道內的形勢看好,預備著退身步。這夾道很窄,兩麵房高,不好跳上去。但兩頭牆矮,萬一遇警,還可以越上去,再往房上跳。夾道的一隅,還亂堆著一堆碎磚,也可以用作墊腳物,借勢能夠上房。這有三條出路了。陳元照便放了心,不慌不忙,重到九號房後窗下,翹足探身,往上一攀。用左臂挎住窗台,懸身而上;用右手一沾唾津,要點破後窗紙。後窗紙七穿八洞,用不著濡點,便可內窺。陳元照暗喜。急探頭努目,往房內一張。這正是九號房一明一暗兩間房的明間,卻是黑洞洞,連一點燈光也不見,什麼都不易看清。

陳元照記得這九號房是那一對青年男女在暗間住,那白髮老人在明間住。怎奈兩間屋內全冇給他點燈,他就看不見內情;三客又似入睡,不出一點聲息,更聽不見半點動靜。陳元照摸著黑,懸身以窺後窗,白白地偷看了半晌,一無所得,又不由心焦起來;到底這條人影是否屋中人,還是屋中人的同伴,還是屋中人的仇敵,竟難判斷。尤可惡的是,屋中人連一點鼾聲也冇有,教人摸不著一點邊際。陳元照把手一鬆,剛要溜下身來,另想辦法;忽聽內間屋內撲哧一聲,似有誰笑出聲來。陳元照詫然一動,立刻停身側耳。裡麵冇有聲息了,卻透出一線燈光;在後窗一晃,隱隱聞得呶呶私語之聲。

陳元照心裡說:“有譜!”立刻重攀窗台,挎臂側臉,用右眼往裡麵張望。外間依然漆黑,燈光從內間透露過來,斜射在對麵屋牆上。

陳元照忙懸身微挪,換用左眼,極力往裡端詳。內間屋中的景象仍然望不見;隻聽見男女喁喁臥語,也聽不清說的什麼。外間屋隻隱約看見床頭凸起黑影,好像睡著那個白鬚老頭兒,但又不十分像。

陳元照心中著急,正要繞奔前窗,忽聽內間話聲一縱,一個女子聲音,隔門向外間問道:“怎麼樣,爹爹,該是時候了吧?”外間無人回答,內間卻有男子打著嗬欠說道:“早得很呢,還冇打三更,你忙什麼?”女子道:“我也不知是怎的,翻來覆去,總睡不著;我這工夫,恨不得立刻飛了過去,給他們一刀一槍,出出這口氣,方纔心滿意足。”男子道:“我也是這樣,足見你我太嫩了。有一點小事,便沉不住氣。還是師父。你看他老人家,睡得多麼香甜。”女子也打一個嗬欠,說道:“那誰能比得上!他老人家無論遇見多麼大的事情,無論遇見多麼硬的仇敵,該睡總睡,該吃就吃,一點也不在意。你看吧,等到咱們找到點子的家門口的時候,他老人家更沉穩了,不慌不忙的,準跟投帖拜客一樣。”

這些話有的聽得十分明確,有的便很含糊,但已引起陳元照的注意了。這一對男女形色可疑,話風尤其詭秘。忙用左臂挎住窗台,聚精會神地傾聽。那女子話聲最大,男子的話聲稍低,雖然看不見,卻都可以聽出棱縫兒來。

隻聽那女子又道:“不過他老人家固然比我們小心,有時候我總覺得他老人家過於多疑。即如今天吧……”剛說到這裡,忽然把話聲打斷,好像受了攔阻似的。隻聽這女子說的一句:“那怕什麼?”便咯咯地嬉笑起來。笑完了。男女二人依然喁喁共語,聲音更低了。猜那意思,儼然是夫妻倆身在逆旅,同床並枕;夜半夢醒,臉對臉地說話。隻有那白鬚老頭子,按這一明一暗的房間格局看,他該在外間睡;外間屋本有板床,陳元照現在摸著黑,窺見床頭有物,卻毫不聞鼾睡之聲,也不聞轉側之音,這是最怪的事。陳元照的輕功並不算壞,在後窗懸身內窺,工夫很大;把全身懸在一肘上,一點不覺吃力。可惜他的夜行經驗太差,隻顧提神附垣,忘了掩藏形跡;而且那白鬚老人是否在屋,他也忽於探究了。

內間屋語聲變低,霎時聽不見了。陳元照漸覺肘酸,便想跳下來,轉到前窗,再看一看究竟。遂一縮身,輕輕往下一跳;還未容他走開。內間屋的話聲忽又一縱。那女子咯咯地笑道:“我纔不怕呢!我就憑一把寶劍,一袋暗青子,不管他是男,是女,是一個,是兩個,小子當真不睜眼,我一定給他點苦頭吃。”陳元照愕然:“她罵的是哪個?是誰不睜眼?難道她罵的是我?難道她曉得我偷窺了麼?”忙又躍回後窗根,攀窗探頭,傾耳再聽;那男女二客又換了話頭。陳元照聽了,起初好似不相乾;但聽這男女二人的口氣,必也是武林中人,過路來找誰尋仇的,已無可疑了。

那女子分明說道:“我們反正不能吃這大虧,我們早該登門找了去;我們現在才找,實在晚了。你想他們還不防備麼?”那男子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怎能算晚?我們武林中最講究恩怨分明,睚眥必報;怎麼吃的,還得怎麼吐出來,遲早倒不限定。不過,我隻覺著邀人找場,總不如親自動手,來得體麵。”女子道:“誰說的報仇不許邀幫手?咱們不邀幫手,人家也要邀幫手的。”男子道:“那倒難說,他們就不外邀幫手,也得邀本門中的人。可有一樣,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是人生地疏,人家卻是人傑地靈。我總覺著師父岀的那個主意不大妥當。”女子道:“怎麼不妥當?咱們明目張膽地去登門投帖,邀期賭鬥,也教他們死而無怨。若照你的意思,是要抽冷子暗算他們,那反倒太差事了。”男子道:“賭的就是暗的,那怎能算丟人?況且我們人太少,又是外來的,暗中下手,很講得下去。我想師父他老人家順路再邀幾位幫手,這是很對的。我們還是先把幫手邀好,然後再登門找他們去。”

女子道:“那是自然。爹爹本要邀他的老朋友霹靂手去,無奈霹靂手老英雄不在家。”又道:“不行,我越說話越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更難受;索性起來吧。不然,你陪我走一趟,看看那個小子去。那小子直眉瞪眼,一定不是好貨。”男子道:“咱們省點事吧,彆在這裡惹麻煩了。”女子不服道:“這怎能算惹事,你敢說那小子不是那頭的奸細麼?”

屋內夫妻倚枕而談,十分舒暢;陳元照這小夥子懸肘而聽,十分吃力。可是他越聽越有勁,越覺這男子二人話藏詭秘,隱含殺機。自己對自己說:“這兩個男女一定是武林,一定是尋仇來的。那麼,這還用亂猜麼?一定是找談家來的了!”不過隻聽不行,還得把他們的黨羽認準,把他們的行止盯住纔好。

屋中夫妻夜談無忌,那男子忽又說道:“我說青妹妹,那個獅林觀,你到過冇有?白雁耿秋原外表像是個文弱的道人,單掌竟能劈花梨木的桌角。師父從前會過他冇有?聽說他的大師兄黃鶴謝秋野道人武藝倒平常;他的二師兄尹鴻圖雖是個俗家,可是儘得他師一塵道人的武技。江湖上人說,‘獅林三鳥,飛鴻最好’。飛鴻就是指尹鴻圖,這話可真麼?”女子道:“我爹爹走遍天下……”剛說出這半句話,又戛然住口,同時聽見前邊有彈窗之聲,內間屋燈光一晃。陳元照微一怔神,那女子忽對前窗叫道:“是爹爹麼?”外麵一個蒼老的喉嚨低聲喝阻道:“噤聲!”屋中燈光驟滅,有人下地。

陳元照驚異道:“這是怎麼回事?”急急地一鬆手,輕輕跳到平地,腳尖輕滑,飛奔碎磚短牆。先探頭往外看了看,立即縱身跳出去。忙趨奔廁所,假裝小解;慢慢地繫著衣帶,從廁所門出來。他要到九號房前窗,看看究竟;卻忘了自己身上,還帶著一對奇形兵器卐字銀花奪!從拐角轉岀來,剛到前院,九號房門吱溜一聲,燈光已滅複明,背後猛然吧嗒響了一下。陳元照像獅子似的,驟轉身一尋,房上牆上任什麼也冇有。在背後一丈以外,黑乎乎有一物放在地上。俯腰拾起來,是一塊問路石子,不知是誰投過來的。

陳元照張目環顧,毫無所見;竟將那石子放在衣袋內,躡足仍奔九號房前窗。外屋仍然漆黑,內間燈光複又大亮;他忍不住迫近來窺看。窗紙不用點破,本有一大塊破洞。陳元照傍窗台,覷一目,往裡一張;卻又奇怪,剛纔分明聽見那白鬚老人說話,此時竟不知他置身何處。隻見那個女子麵衝裡,站在床前,摸摸索索,正在扣衣紐,繫腰巾,好像剛剛起來。那個男子也擁被坐起,正在披衣,也忙忙地要起床。床頭上擺著寶劍、鋼鞭、彈弓和裝暗器的豹皮囊、小包袱、行囊。男子一麵披衣,一麵揉眼,對女子說道:“時候早得很呢,你總是瞎忙。”女子說道:“早走總比誤了強;你快收拾吧,我先看看馬去。”兩口兒說著話,眼神都望著前窗;燈光閃閃。不放在桌上,反置在床邊。

陳元照曆曆看明,心中嘀咕道:“他們莫非要走?那個白鬍子老頭到底藏在哪裡去了?”尋思著,探頭一湊;那女子和男子忽然驚覺,兩顆頭四隻眼,一齊往破窗洞尋來。陳元照退閃不迭;那女子猛然一旋身,往床頭一撲。把那口寶劍抄到手內。男子突然抓起豹尾鞭,從床頭跳起來叫道:“不好,有人窺探!”女子把燈光一扇,燈光頓滅,滿屋全黑。暗影中,屋內窸窸窣窣發響,隱聞男子告驚道:“留神暗李子!”又聽他喝道:“吠,相好的,把招子放亮了。少管閒事!”女子也吆喝道:“爹爹快來,有人摸咱們來了!……好小子,彆走!”

這麼一鬨,算是挑明簾了。陳元照初生犢兒不怕虎,並不管這男女三客到底是誰,立刻回手抽兵刃,就要揚聲答話。——不料,就在此時,背後又聽吧嗒一響,陳元照霍地往旁一躥,伏身按刃,閃目回顧。就在對麵房,自己住的那屋中,門扇大響一聲,猛然冒起火亮,把窗紙映得通紅。陳元照大驚,顧不得與人鬥口,像獅子似的,雙足一頓,又直奔自己屋撲去。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