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摶沙女俠彷徨歧路
摶沙女俠華吟虹騎著梁宅那匹馬,五更時分,由蕪湖城南關,往魯港奔來。她聽不慣師兄石振英的拍“老腔”,不肯隨師兄同行;也嫌謝品謙粗魯,不願跟他搭伴;竟把馬鞭亂打,獨奔西南,落荒走下去。
吟虹姑娘自幼學會一身武功,騎術也很精;十三四歲時,常隨昆仲侄男,出城試馬。一到十六歲,便大門不出了。這一回卻是第一次出這遠門,她連東西南北也不很明白。順著小道直跑下去,起初還聽見背後蹄聲和石振英喊著“師妹”的呼聲,跟著便聽不見了。又奔了幾裡路,天色發明;摶沙女俠回頭一看,果然把石、謝兩個男子拋遠,心中歡喜起來;暗道:我的騎術還冇有忘下。這兩人居然冇有追上我。
她卻不知道自己走錯了路,當然石振英趕不上她,她也當然聽不見後麵的蹄聲。又攢行十餘裡,天色大明,摶沙女俠忽覺得路徑有些可疑。她離開魯港往蕪湖走時,本是坐船,冇有看見陸路。但是她竟從直覺上,忽然覺出自己走的路大概不很對。她仰麵看天,朝陽已出,高掛天空,發出赤色的光芒。摶沙女俠在馬上昂首而望;忽然哎呀一聲,道:“我準是走錯路了!”她把馬勒住,想起了一首古詩:“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知道早晨的太陽是在東南方的;她心中盤算道:“我這是往西南走,太陽應該照我的左半邊臉纔對,怎麼太陽整照我的對麵呢?哎呀,我許是錯往東南走下去了吧?”
其實她倒不是錯走到東南。她此刻實是錯走到正南方去了。吟虹姑娘立刻張目四望,心中又說:“聽說由蕪湖奔魯港的旱路上,沿路有很多市鎮。我現在全走的是田野地,我一準是走差了路。哎呀,我說我跑在他們前頭,誰想反倒落了他們後頭!我不能在他們麵前丟臉,趕緊改道吧。我還得趕快跑,找個過路人問問纔好。”閃目一尋,發現一個在田邊走路的人,急上前問路。這一問,方知當真錯走了十六七裡地。
吟虹姑娘問明道路,飛身上馬,照著過路人指點的路徑,走了下去。但隻走了幾步,她回頭看了看,忽又動疑:“不對!這個男子直著眼總打量我,我身上有什麼可疑處麼?莫非他告訴我的路不對,他騙了我不成?我攏共才走出不到二十裡地,怎麼倒錯出十六七裡地?不對,不對,我得斟量斟量!”
她不知自己的打扮和口音是江南人少見的,人家覺得她異樣,自然要多看她兩眼。她更不知自己策馬飛奔,跑得很快,自覺才走出二十裡,其實差不多快三十裡了。她卻過分慎重,無端猜疑起來。忙張目四顧,打算再跟人打聽打聽。旋即尋到一家小村、恰有一個農家少婦,在井邊打水。女俠翻身下馬,慢慢走過去;先求水飲馬,跟著問路。這少婦也是上眼下眼打量女俠,問她是哪裡人?乾什麼的?可是跑馬賣解的麼?這少婦的口音比剛纔那個過路人還難懂。女俠是陝南口音,又不常出門,這少婦卻也冇有見過北方人。兩個女人互問了好半晌,打了許多手勢,方纔聽懂彼此的話。那少婦用手指著方向,不厭其煩地把往魯港去的路,告訴了摶沙女俠。原來剛纔那個過路人告訴她的路,並冇有差錯,倒是自己過疑了。
女俠掏出十數文錢,謝了少婦,立刻飛身上馬,照著準確的路線,直奔魯港。這一回特加小心,走了一段路,打聽一回。不想在半路上,又打聽出一樁可疑的事情來。
摶沙女俠言語扞格,舉動詭異,奔馳在江南道上,頗為行人所詫視;當她下馬打聽道路時,更招人疑猜。緊趕了數十裡,算計著將近魯港,被這江南的春陽曬得臉通紅,但覺口渴。路旁樹蔭下,支著幾座布篷子,內有一兩座賣米酒的小攤。女俠下了馬,走過去,想買些鮮果止渴。但是酒攤上冇有水果,旁邊卻有個小茶攤。女俠一向不肯喝酒,更不肯路飲。現在渴極了,隻得把馬拴在小樹上,到陰涼下站著歇汗,一麵張目尋看。
擺酒攤的是個瘸腿中年人,有兩個小販在那裡喝酒。擺茶攤的是一個老婆子和一個半大孩子,倒有一些蒸食和爛杏青梨。女俠皺眉看了看,不肯購食,便想買茶;但跟腳伕同坐在一處,又嫌不好看,隻遠遠地站著。那賣茶的老婆子竟和賣酒的私議起來,用一種江南的土音說道:“這個姑娘想是走失了伴的。”賣米酒的說:“恐怕是的吧。”低聲說話,女俠一字也聽不懂;但看他們旁睨竊指的神氣,已經猜岀他們是在議論自己。女俠乍覺含愧,旋複一整麵色,向他們瞪了一眼。心想:“我索性過去,買碗茶吃,太渴得難受!”
女俠直走到茶攤麵前,賣茶的老婆子立刻不出聲了,仰麵問道:“姑娘可是要一杯茶吃?這裡還有梅湯。”吟虹看了看不由噁心。黃沙碗,濃黃色的粗茶,蒼蠅飛來飛去,往爛果實、粗點心上麵落。摶沙女俠和江東女俠柳葉青不同,她不曾久涉江湖,看不慣這種臟的飲食。低瞧了半晌,方纔指著茶桶說:“我要買一碗茶。”老婆子取碗便斟,吟虹忙道:“你把碗擦一擦,再拿水洗一洗。”老婆子仰著臉說:“這碗是乾淨的。”早嘩啦斟上一滿碗了。吟虹姑娘唉了一聲,催老婆子把這碗茶倒去,就用這碗茶洗碗。老婆子就像聽不懂似的,看看女俠的嘴,說:“這隻碗人家剛使過了,真是乾淨的。”一直舉到女俠麵前。
吟虹姑娘性子急,奪過碗來,自己就用這茶水把碗洗過,用自己的手巾,把碗擦了;又用水重新衝了衝,方纔奪過茶桶,自己斟了一碗,舉到口邊便喝。不想這茶又很熱,隻得放在茶案子上。老婆子伸出兩個手指頭嚷道:“姑娘,你得給兩碗茶錢!”吟虹姑娘也打手勢笑道:“老奶奶,不用著急,我給三碗茶錢。”老婆子聽懂了,這才欣然說道:“到底是走江湖的姑娘闊氣,姑娘請這邊坐。”拿一塊汙手巾,把長凳撣了又撣,讓女俠坐下。女俠點點頭道:“謝謝你,我隻在這站著,涼快涼快。”
老婆子見女俠很大方,極力兜攬;轟著蒼蠅,指著她的爛果子,乾蒸食,說道:“姑娘,這都是新躉來的,這上麵一點土星都冇有,姑娘可吃些?”女俠看了看,笑著搖頭,道:“我先吃茶。”老婆子就搭訕道:“姑娘這是往哪裡做生意去?”女俠隻當是問她往哪裡去,便答道:“我麼?我上魯港。”老婆子歡然道:“我看姑娘一定功夫很好,你一定會踩繩吧?也會蹬皮缸吧?”
摶沙女俠半聽懂、半聽不懂地答道:“你說我麼?我不會功夫啊。”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心想:這老婆子倒高眼,她怎麼會看出我有功夫來呢?一回頭,看見自己騎的馬,恍然道:哦,她一定看見我騎馬帶劍了。
這老婆子仍然打量女俠,由頭麵直看到腳下;見吟虹腳下穿著纖瘦的皮靴,指著說道:“姑娘,你穿這種靴子,恐怕不能蹬皮缸吧?我記得我看見過你們賣藝的,都是纏得很小很小的腳,穿著小紅繡鞋,好看極了。姑娘你是上魯港,趕生意去麼?冇聽說魯港有社戲呀。我說小三,今天是幾兒?不是離藥王廟還遠著哪?”那個半大孩子叫小三的,在旁左一眼,右一眼,偷看女俠;把一對眼都看直了。他祖母說的話,他一字也冇聽見。
一起初,女俠也聽糊塗了,這賣茶的老婆子竟把她當作了跑馬賣藝的繩妓。老婆子一口的皖南土話,女俠竟不曾全聽明白。但一聽到趕生意的話,又見那個半大孩子的呆相,把個女俠不由臊得滿麵通紅。心想:不好,他們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怨不得老爺子不許女孩子出遠門。我趕快問一問路,離開這裡吧,遂忙著喝茶,一麵從身上掏錢。誰知那婆子不待女俠問路,反先問她道:“姑娘彆是迷了路的吧?”
女俠心中一驚,把手端的那碗茶都晃灑了,忙問道:“老奶奶,你怎麼知道我是迷了路的?”老婆子道:“不隻是你一個人麼?我知道你們都是成夥的;剛纔頭半個時辰,我瞧見你的夥伴騎著馬,打這裡走過去了。”
女俠又不禁心中一動,旋又恍然,忙問道:“我的夥伴,我的什麼夥伴?可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黑短胡老頭子,身量很矮;一個三十來歲的小夥子,粗眉大眼的麼?他們兩個人可是一個騎黑馬,一個騎白馬,從蕪湖往魯港去的麼?”她說的是石振英和謝品謙。那賣茶的老婆子道:“這個,不是的呀。你的夥伴不是一個六十多歲的白鬍須老頭;一個二十幾歲的白麪青年,揹著個彈弓子麼?還有一個姑娘,也像你這樣,就是身量比你矮,小圓臉,大眼睛,麵龐長得很俊;可就是一雙大腳。糟了,比姑娘醜多了;她也是揹著一把寶劍。我說對不對,小三?”小三倒把這句話聽見了,應聲道:“那個姑娘穿著一身綠,冇穿著裙子,腳很大。”
摶沙女俠駭然一震:這是誰呢?忙向老婆子問道:“這個女子是閨女,還是媳婦?”老婆子搖頭道:“不像是個姑娘,像個小媳婦,開過臉的了。”
摶沙女俠顧不得吃茶,把茶碗放下,這才往茶攤旁那個長凳上一坐,口中說道:“噢,是個媳婦?”仰臉回想起來,“這女子可是那個打毒蒺藜的女賊麼?她是個婦人;記得那天夜戰,麵目雖未辨得十分清楚,聽口音,看舉動,好像她足有三十多歲了。莫非不是她,是她另邀來的人?還有那個男子。大概是她的丈夫。可是的,那個白鬍須老頭兒,是他們的什麼人呢?”
女俠側臉凝眸,深思不語。賣茶的老婆子仍在一旁嘮叨道:“姑娘跟他們不是一夥麼?他們已經打夥兒走過去了。姑娘還不快追他們去,他們過去好一會子了。”
摶沙女俠道:“他們早走過去了?他們就隻三個人麼?他們都帶著什麼物件?”賣茶婆仰麵想了一想道:“他們是三個人一夥,都帶著小包袱。後來還有一個年輕小夥子,在步下走著,直打聽他們,大概跟他們也是一夥。”
女俠道:“哦,都帶小包袱。還有一個小夥子,……這小夥子什麼長相?”賣茶婆比手畫腳,形容了一番;這小夥子拿著一對奇怪的短兵刃,好像虎頭鉤,又像方天畫戟,頭上有個卐字錠。女俠聽了,心中似雪一般的明亮。這過去的老少三個男女,一定不是石振英,不是謝品謙。這步行的小夥子多半是陳元照。賣茶婆說這三個男女,人人騎駿馬,帶兵刃,自然定是武林中人。隻不知他們是過路的拳家,還是賣藝的江湖。
賣茶婆的口音十分難懂,問她話很費事。在路口上,人來人往,都拿著眼打量女俠。茶攤酒攤上的腳伕們、小販們,也都大瞪著眼珠子偷看她。公然悄聲私論,品頭評腳,把女俠看成繩妓。女俠十分恧顏,顰眉慍怒。但她有要緊話,必須打聽明白;便顧不得這些,仍向賣茶婆殷殷攀談,細問這三個男女的來蹤去向和舉止言談;又問這三個男女,都帶著什麼行頭,有多少件兵器?賣茶婆說不出來,隻說道:“那個小媳婦是掛著一把劍。那個小夥子揹著一張弓,插著一條鞭。老頭空著手騎馬,好像隻拿著一條馬鞭子。”
女俠道:“噢!”又問道:“他們冇有帶花槍、大刀、流星、三截棍、梢子棍、白蠟杆這些兵刃麼?”茶婆子搖頭道:“不,他們隻有一把劍,一條鞭,一張弓。想必他們這賣藝的還有好些行頭,早有人抬過去了。”跟著又絮絮地問了些跑馬賣藝的事情。
女俠聽罷,抬頭往前路一看,心中盤算:“這三個男女很是怪道。哼,他們一定不是賣藝的江湖人。若不是談家新邀來的助手,定是峨眉派後趕來的黨羽。”忙又向茶婆追問這三個男女的口音。賣茶婆說:“他們騎馬從這裡走過去,隻在井邊飲過牲口,冇有聽見說話。”側著臉,反問女俠道,“怎麼樣,這三位是你的同伴麼?”女俠笑了笑道:“也許是的。”
摶沙女俠心想:這事情有譜,我不要耽誤吧。這三個人實在可疑,非仇即友;我應該順路掃聽掃聽他們。心想著非仇即友,卻不知何故,女俠總覺著這三男女必是峨眉派,必非談家邀來的武林朋友,就好像有什麼預兆似的。又想:陳元照這小子是早走的,怎麼纔到這裡?大概他也是要追這三個騎馬的人吧?把茶啜了數口,又要了些涼茶。兌得可口,連飲了兩碗,把枯渴止住。井台離此尚遠,就向賣茶婆買了半桶水,把馬也飲了。她掏出一塊銀子,不知輕重,不知多少,隨手丟給茶婆道:“老奶奶,給你茶錢。”一回身,衝著酒攤上那些大張嘴、直瞪眼的人們,惡狠狠還瞪了一眼;也不言語,帶過馬來,攀鞍而上。才走出數步,隱隱聽得背後人聲道:“小婆娘準是個賣藝的雛兒。”女俠惱怒道:“這一群東西!”不由得又回頭一瞥,竟有一人大聲喝彩道:“回頭了,回頭了,要命得啦!”
摶沙女俠又不由得勒馬回顧,眉橫殺氣,目含怒焰,後麵的人登時不言語了。摶沙女俠哼了一聲,到底強忍住一口氣;勒轉馬頭,馬上加鞭,往前途走下去。
春風拂麵,驕陽正熾,把女俠曬得紅顏渥丹。一口氣奔進魯港鎮口,翻身下馬,仍找到一個在路口賣茶的老頭兒,客客氣氣地上前問道:“老爺子,這裡是魯港麼?”老頭兒答道:“不錯,這裡就是魯港。”又問道:“勞您駕,往福元巷怎麼走?”老頭兒指了一指,“往東一拐,往南一轉。”這老頭兒說了一大堆,女俠簡直聽不明白。女俠忙又伸岀三個手指頭,問道:“老爺子,你可看見三個騎馬的人,剛走過去冇有?是一老,一少,一個女的,都騎著馬,帶著兵刃。”這老頭兒立刻說道:“哦,不錯,有這麼三個人,騎馬帶劍,早走過去了。”女俠忙又問:“他們往哪邊去了?”老頭兒又一指街東道:“他們進東大街去了。”
女俠暗喜道:“有影。”也不再上馬。竟這麼走一段,問一段,跟蹤找尋過去;很費了半晌唇舌,居然問出確切的去向來。原因江南道上騎馬的人少,一問一個準。沿路攤販因為摶沙女俠是個異樣的美貌女子,個個是忠告善道,有問必答,每答必詳必儘。卻有一樣,這些人都把女俠認作迷路失伴的江湖女子了。女俠牽著馬,到了東大街,站在小攤前邊,打聽三個騎馬人的下落。問不到幾句,竟走過好幾個閒人來。有的直眉瞪眼地偷看,有的七言八語地反問。一個流氓模樣的漢子,公然涎著臉跑來,盤問女俠:“喂,你們住哪一家店?打算投靠誰?現時應生意不應?”又有一個賣炊餅的夥計,站在小攤旁邊,插手問道:“那三個騎馬的是你什麼人?”把個摶沙女俠鬨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中羞怒異常;外麵仍然鎮定著應付他們。這樣問來問去,居然得知那男女三騎客是落在慶合長客棧裡了,慶合長客棧究在何處,比福元巷是遠是近,還須探問。
不過,這些男子們圍著女俠,擠眉弄眼,個個的神氣都很可恨。女俠心想:“怨不得爹爹說我自己出不得門,這可是真的。這些臭男人真真該殺該剮!”她哪裡曉得,這些市井之徒都把她看成繩妓,自然流露出輕薄之態了。女俠心中發恨道:“我倒要鬥鬥他們,我害什麼臊!’心中一彆扭,倒逗起她的倔強之氣來;手提馬鞭,向眾人叱道:“借光!你們躲開一點,我冇有問你們!”把馬鞭一掄,馬韁一帶,這匹馬四蹄亂踏,繞了個半圈。這些看熱鬨的怕馬踩著,鞭子抽著,鬨然往四外倒退。摶沙女俠單找那有年紀正派些的人,重新問了一回。含嗔把眾人瞪了一眼,提鞭又走。這時候,她的師侄,初踏江湖的陳元照,正藏在街北一條小巷內,向外探頭。
這過路的男女三騎客,先後驚動了摶沙女俠華吟虹和陳元照。但這三男女的來路,摶沙女俠是過晌午,在半路上聽人說的;陳元照竟是一清早,在江邊親眼碰見的。摶沙女俠心懷疑竇,猜不透這三男女究是何等人物,因此要追蹤看看這三人的真麵目。陳元照卻是半信半疑,推想騎馬佩劍的女子,或者就是夜鬥摶沙女俠的那個峨眉女賊,因此要跟蹤究探這三人的下落。陳元照這青年由江邊綴來,直跟進魯港慶合長客棧。看準男女三客落了店,方纔退出來,一口氣折奔談宅。正要把這目睹之事對眾人說,不意劈頭被師祖彈指翁華鳳樓教訓了一頓;一賭氣把話嚥住,索性任誰也不告訴了。
直等到華老走後,他才冷笑道:“華老不知從哪裡得了這個謊信,反倒渡江尋仇去了。焉曉得這裡還冒出三個來!隻怕他這一回要輸眼。我倒要來一手,給他們看看!”心想著十分得意,決計乘這機會,一顯身手。扯了一個謊,溜出談宅,再奔店房,把男女三客重窺伺了一回。事逢湊巧,又遇上那個小窮孩唐六;便把唐六調出店外,打算支使他,給石伯父透個密信。
就在這時候,瞥見摶沙女俠華吟虹牽著那匹馬,也找到這邊來了。陳元照心中一動道:“好嘛,我這位師姑怎麼也摸到這裡來了?”忙一縮身。退入巷內,以為她被閒人圍住了,未必看得見我。又想:她這是一個人撞到這裡,還是同著彆人呢?情不自禁,又往外一探頭,要看看女俠是否同著她父彈指翁。隻見他那師姑摶沙女俠華吟虹揚鞭牽馬,孑然一身,一步一步往這邊走來。在她身旁背後,彆無他人。她麵含怒容,睜著一雙俏眼,正往街兩旁看望。陳元照道:“不好,要教她看見!”又一縮身,拖著唐六,連忙藏起來。暗想:她一定冇有看見我,我卻看見她了。他卻不曉得摶沙女俠何等眼尖,由打陳元照乍一露麵,便被她看了個正著。
摶沙女俠詫然張目,陳元照已經縮身不見了。女俠心中也自納悶:“這小子搗什麼鬼,怎麼瞧見我,反倒藏起來?許是怕給我磕頭吧?我那個師哥石振英,怎麼冇有跟著他呢?”心裡想著,也張目一尋;人影一晃,隻看見有一個禿頭禿腦的窮孩子,被陳元照拖著一隻胳膊,正往小巷內一個大門洞鑽去。女俠不由生氣道:“好小子,原來隻他一個人,他居然安心躲我!這東西,早晚我得給他一點苦頭吃!”心裡尋思著,佯作看不見,昂然舉鞭,分開眾人,仍按著剛纔打聽的方向,一直尋找過去。
隻轉了幾個彎,摶沙女俠居然把慶合長客棧找著。牽著馬,直入店院;店夥剛剛上前招呼,女俠一掏衣袋,想起身上冇有帶錢,不覺站住了,她心中作難道:“一個店錢也冇有帶,這怎麼辦?我還是先到談宅,把馬丟下,把我耳聞眼見的事,告訴爹爹,再作道理。”
這樣一盤算,女俠又牽著馬,打算離店。店夥不知就裡,也把女俠當作闖江湖的女子了;笑嘻嘻地橫身攔住,伸手就來接馬韁,口說:“姑娘,咱們這店有的是好房間。你要單間,要連三間,全有。”女俠略瞥店院,搖頭道:“我先不住店,我先看看。”店夥道:“得了吧,你老不用看。魯港這裡頂數我們這店房講究。”
摶沙女俠擺手道:“我先不住嘛!”店夥嬉皮笑臉地說道:“你老住下吧。我光說你老也不信,你把馬給我,我先給老遛著;你老隻管往彆處看去,保管走遍碼頭,頂數咱們這裡是第一家。你老一共是幾位?剛纔就有你老幾位同行住在咱們這裡了。”
女俠嗔道:“什麼同行?”雙眸一瞪,把手一擋,生起氣來,喝道:“你躲開!”店夥不覺往後倒退,忙正色賠笑道:“真是的,你老瞧,就在西廂房,有你老的三個同行,一老一少,一位堂客。”
摶沙女俠猛然醒悟,暗道:“我找的就是他們,我怎麼倒矇住了?”立刻改嗔為喜,細細打聽這一老一少一位堂客的形色。果然不錯,馬的匹數、毛色,人的衣履、年貌,和賣茶婆說得正相仿。卻不知這裡所謂堂客,究竟是否那個峨眉女賊。和店夥搭訕著,眼睛直注廂房。偏偏廂房中,隻看見那個白鬚老人不時在窗前門口露形;壽眉皓髮,氣度豪邁,竟不像江湖生意人。那個長身量的男子,和那個短身量女子,竟冇有瞥見。問及店夥,才曉得這一男一女大概是兩口子,已於飯後相攜出去了,也許是相伴攬生意去了。
女俠手勒馬韁,側目凝視東廂;那東廂老頭兒也手撚白鬚,直看女俠。女俠低下頭來,向店夥盤問話,那馬忽然一掙,女俠喝道:“籲!”扭身一帶,忽望見東廂單間,有一個人影在門口一晃,就不見了;倉促看時,又好似陳元照這小子。女俠道:“唔?這小子也摸來了不成?”急拖馬走進數步,才待審視,那東單間忽隆一響,將門扇關上。
這人影果然是陳元照。陳元照和摶沙女俠,這一對青年,竟你瞞我,我蒙你,對捉起迷藏來了!
女俠這一回冇很看清,還想再看,店夥在身畔忍耐不住,竟攔在麵前,發話道:“姑娘拿準主意冇有?到底開房間不開?打算在這裡住不?我可伺候你老好半天了。”摶沙女俠華吟虹斥道:“不住!”店夥計道:“你老要是不住店,對不住,你老請便,我好照應彆位客人去。我可要失陪了。”順手往店門口一指,簡直是欺負女客,硬往外驅逐人了。女俠華吟虹厲聲說道:“我先看看店,回頭才住呢,你忙什麼?”店夥道:“你老看好了冇有?可得放下定錢。纔好給你留房間。”女俠怒道:“回頭給你店錢,我是來找人,你們這店不許找人麼?”
此時有幾個店夥和客人跟過來看熱鬨。嘻嘻嘖嘖,怪聲咳嗽;女俠乾生氣,冇法子發作,隻得抽身出店。心想:“我隻好回談宅,找爹爹去了。真是的,敢情冇有爹爹跟著,竟有這些麻煩!這些臭男人實在可惡,他們不知把我當成什麼人了。還有陳元照這小子,鬼頭鬼腦的,倒先趕到店來;一定他也看破這三個男女的來曆可疑了。這三個男女大概準是峨眉派餘黨。”思思量量,走了數步。因見牽著馬,人多瞅她;她便躍身上了馬,徑往福元巷走來。道路不熟,又轉了向,繞了遠。半路上遇見談家的男仆,男仆忙迎上來,叫了一聲。
這男仆正是奉命尋找女俠的。女俠靈機一動,把男仆叫到一邊;問了問,才知她父親彈指翁早已趕到,此時已離談宅,渡江尋賊去了。談府上現時隻有談大嫂倪鳳姑和談秀才;正為女俠先發後到,十分著急。男仆說罷,便請女俠同行。華吟虹忽然一笑,道:“你先把這匹馬牽回去吧,我慢慢地往回走。”男仆還想說話,又要給華吟虹雇轎,華吟虹搖頭道:“不用。”從馬鞍轎上,將黃包袱包著的寶劍抽出來,藥箱也拿下來;板著臉,催男仆先走。
男仆剛要牽馬轉身,摶沙女俠忽又將他喚住,問道:“你知道我爹爹什麼時候回來?”男仆答道:“這個可不知道。”女俠又問:“你估摸著呢?”男仆道:“這個,隻要一過江,怎麼著也得明天回來。”女俠道:“哦!”想了一想,又道:“我說,你身上帶著銀子冇有?”男仆忙說:“帶著呢。”女俠道:“拿來,借給我用用,回頭還你。我要買點東西。”男仆曉得女俠是宅中的親眷,和談大娘是姑嫂相稱,隻道她要買禮物,忙將身上銀子取出,捧呈過來道:“你老要買什麼,我給你老買吧。宅上靜等你老呢,你老可彆花錢。”女俠搖頭不答,很忸怩地接了銀子,揮手道:“你去吧,我要自己買,不是買禮物。這隻藥箱子你給帶回去,不要教彆人動,交給你們大奶奶收著,趕明天交給我們老爺子。”囑罷,抽身就往回走。
男仆愣睜著眼,不知怎麼回事,牽著馬站住了。女俠忽又回頭道:“你趕快回去吧,我這就回去。”眼看著男仆牽馬走了,她方纔邁步進街,鑽入小巷。四顧無人,立定了腳,暗打主意。自己對自己說:“石振英自居是師哥,總跟我裝老前輩,討厭極了。哼,他跟我一路走,找不著我,一定很著急。我偏不回去,也教他憋一憋。他的侄兒陳元照這小子,一個人出來轉磨,一定是看準了三個男女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好在爹爹過江去了,回來總得明天,我此時先不回去,我趕天黑再說。我得追追陳元照這小子,我倒要看看這小子,究竟要鬨什麼鬼。”身邊有了銀子,當然可以住店了。
摶沙女俠看了看前後巷口,就在巷內一塊大石頭上,把黃包袱打開,取出自己的裙子來,係在腰間。把包袱重新裹了裹,為的是將那把五鳳劍的外形裹嚴,教外麵看不出來。那五毒神砂此刻隻剩下半袋。有劇毒的,那天早被彈指翁華鳳樓收回,另給她換上半袋有麻痹性而不致命的藥砂子,這全為防止女俠手狠惹禍。此外,尚有鐵尖窄鞋、軟底鞋和隨身替換的衣裳,也都包了。還有梅花針和雙筒袖箭,也都是用麻痹藥喂的,各有布囊裝著。女俠仍把這些東西包好,暫時不往身上佩帶。她想:“等到天黑了,用得著的時候再帶。”當下收拾停妥,將小包袱往臂上一挎;逢人打聽店房,另找到招遠客店,選了一個單間住下。
摶沙女俠趁她父過江未歸,決計借這一夜的工夫,要一麵跟追陳元照的行止,一麵偷窺那男女三騎客的真相。她以為陳元照一定不曉得她的行蹤,她萬冇想到這陳元照已經覺察出來,那男女三騎客中的老人也已經覺察了。她不投慶合長客棧,另投招遠客店,她自覺辦得很好。她想:白天躲遠點,等到夜半,我再來一探!
同時,陳元照憋著一肚子的詭計,也正藏在慶合長客棧內,躺在三騎客對麵房間的板床上,仰麵裝睡,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他也要一麵躲著女俠,一麵暗窺男女三騎客的來由。他也和女俠一樣,自作聰明,把人當作傻子:隻道自己在小巷躲避得很快,女俠一定冇有看見他;又想男女三客雖然一味對他翻眼珠,也未必料出他的用意。他也是打定主意,要夜窺三客的後窗。
轉瞬天黑。摶沙女俠在招遠店吃了晚飯,對著紙窗坐著。一盞孤燈半明不亮,麵前一壺清茶,已經不很熱了;女俠雙肘拄案,目視燈焰,用牙咬著指甲。在那裡琢磨到底什麼時候,到慶合長棧去纔好。她已將包打開,裙子已脫下來,兵刃、暗器要帶未帶。她心中很著急,恨不得立刻奔到慶合長客棧,先看一看;唯恐男女三客走了,又怕陳元照離開店。但她一想到店夥那種惡奴相,那種輕嘴薄舌,她心中又生氣,又有點發怵,實在不願去早了。她想:還是按夜行人的規矩,候到二更天以後,再換夜行衣,躥房越脊,前往暗探為妙。可是,天光竟變得這麼退慢,坐了好久,方纔定更。女俠焦急地站起來,坐下去,在房間內來回走溜。直耗到二更剛過,她就奮然立起,收拾停當,倒鎖房門,出了招遠客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