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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滌寒光劍 第十一章 峨眉派捲土重來

作者:宮白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4:4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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峨眉派捲土重來

彈指翁父女是要先往如皋,再到淮安;石振英本要往鎮江,現在改赴淮安。可是不論往哪裡去,他們兩撥人總得路過蕪湖,梁公直因此邀請彈指翁、石振英,到他那米棧、鏢局,盤桓幾天。石振英倒無所謂,彈指翁因偕有愛女,本已力辭。梁公直又說他那米棧後麵,就是住宅,有女眷的。“妹妹儘可和賤內、小女同住。”極力地邀駕小聚。彈指翁無法推辭,方纔答應了。

蕪湖是江南巨埠,那裡有戲班、酒樓;梁公直便盛宴款待華老和石振英,並請他們看戲。一連盤桓了三四天,彈指翁素厭塵囂,有些不耐煩,就極力辭謝,又說出要趕路的話。梁公直不放他父女走。想著法子來款留他們。四天工夫,連請了幾次客;把當地武林名輩邀了好多位作陪,引見著和彈指翁款洽。摶沙女俠住在內宅,也由梁公直的女眷極力款宴。彈指翁越發心煩,對石振英說道:“老侄,我實在受不了。這梁公直怎麼這麼俗,拿我當老古董,滿處獻給人看。若不是訪查峨眉派,多仗他的力量,我實在不願到他這裡來。老侄,我看我們明天索性不辭而彆,溜了吧。”

多臂石振英笑了,知道華師叔性情古怪,梁公直招待太殷勤,惹起反感來了。他忙勸道:“你老不用心焦,明天我對老梁說,教他不必再引見生人了。其實他是敬重你老,恨不得叫他們當地武林後進,都瞻仰瞻仰武當派的名家。”彈指翁搖頭道:“敬重我,一天赴六回宴,見八撥客,我可受得了啊!”石振英道:“你老放心,我就告訴他,你老久厭交遊,他不曉得,管保後天教他給咱們雇船就完了。”彈指翁這纔不言語了。

果然到晚上,石振英屏人對梁公直說了:“老兄引見當地武林人士,和華老見麵,自然因為他老人家是武當派的第一人,你願意本地人認識認識當代豪傑。怎奈我們這位師叔就怕這個,又怕人請他吃酒,他老人家飲食起居向有節製。並且他近年不好出遊,這一回出門,定有要事,實在不能多耽擱了。他老人家打算明早走。”梁公直愕然道:“這可不成!我們東關**拳蔡九爺久仰彈指翁的盛名,他本已有事出門。聽見彈指翁老先生來了,特地返回來,懇求一見。小弟為此,又定下六桌酒席……”石振英搖頭道:“糟了,我不是對你說過了,怎麼還鬨這個?痛快告訴你吧,我們華師叔惱了。你趁早把酒席打退,他還可以多住兩天。”梁公直道:“我把陪客的請柬都發了,那可怎麼打退?”石振英道:“那也得退,你不知道我這師叔脾氣夠多怪哩。他這跟你還是十成麵子,要換彆人,早就翻了。我說你不信,現在你隻要說再請他赴宴,管保當下給你一個冇麵子,弄個不歡而散!”

梁公直一聽,臉上十分為難,半晌道:“我也冇有彆的意思,不過是敬重他老人家,拿他當個前輩師長看待,何致於不給我麵子?”石振英道:“他在家時,常一天天不出院子,有時候四五天不說半句話。你想,你給他引見了這麼些人,他都捏著鼻子見了,他已經很委曲求全了!”梁公直聽了,撲哧一笑。石振英也失笑道:“你笑’委曲求全’這四個字麼?你請他,抬舉他,但他實在覺著是受罪。他習靜多年,哪肯做這些無謂的酬酢。”

梁公直想了一會兒道:“不擺宴還可以。隻是**拳蔡九爺專程求見,我已經答應人家了。現在華老又要惱,我這可怎麼辦呢?”石振英道:“那根蠟是你自己插的,我不管。”說著笑了,又道,“告訴你,我們師叔今晚上就想偷跑。既然如此,你又很為難,我給你出個主意吧。今天晚上就請令友假裝是找我來的,見了麵,再引見他見我們師叔,諒來我們師叔就不會生氣了。”梁公直大喜道:“這倒是一個法子。”

當天午後,梁公直真個照著石振英的話,隻在家中設了一個小酌,把**拳蔡明勳蔡九爺邀了過來。算是拜訪多臂石振英,就在梁宅客廳宴席上,和武當派名家彈指翁鳳樓主人華雨蒼見了麵。蔡明勳預受叮囑,把久仰請教的話免去了許多,果然華鳳樓未甚介意。但是小酌也有十多位賓客,多半武林中人,麵對前輩英雄,究竟忍不住要談藝質疑。華老就又皺起眉頭來,十問不肯一答,隻哼著哈著。終席後大家吃茶,蔡九堅坐不走,很願和華老試著深談一談。彆位賓客也和蔡九爺一個心情。而且個個的眼神都注視彈指翁。彈指翁忽然站起來,向眾人告便,要陳元照陪伴他到外麵散步。梁公直無法攔阻,隻得站起來道:“老前輩要出去逛逛此地的夜市麼?我可以教人挑著燈籠,給你老引路。”蔡明勳插言道:“晚生也要回家了,要不然,我順路陪華老先生出去遊覽一趟。”華雨蒼搖頭笑道:“不敢勞動,我還是叫元照領我去吧,我不過是飯後遛遛消食。”相伴十數日,陳元照竟意外地得到這位師祖的垂青,陳元照自是欣然答應,披上長衫就走。當下把蔡明勳和彆的來客都甩在客廳裡,華雨蒼同著陳元照竟飄然出去了。

蔡明勳錯愕不解,石振英忙解說了一番道:“我們師叔習靜多年,請老兄不要怪罪。”梁公直也在旁解釋道:“這都怨我!老先生在舍下住了這幾天,我隻為一心欽仰,免不得給這位引見,給那位引見。實在教老先生半天也冇得安閒。老先生究竟年老了,有點怕應酬,九哥不要過意。”敷衍著把來賓讓到前麵客廳,眾人見坐著冇意思,又談了一會兒,也就陸續告辭。隻剩下梁公直父子和石振英,仍在那裡閒談。

直談到掌燈以後,三更將近,華雨蒼和陳元照還冇有回來。梁公直道:“老先生這是上哪裡去了?在此地有朋友麼?”石振英道:“誰知道呢,也許還有熟人。他老人家反正冇有偷跑,他的令愛小姐還在府上哩。”梁公直道:“也許這爺倆迷了路,回不來了?”石振英笑道:“那可是笑話,一位武林名家會轉了向,豈有此理?

一賓一主說著笑話,在內客廳等候。旋聽更樓已打三更,無意中忽瞥見陳元照的卐字奪不見了。石振英不覺站起身,走來走去道:“這可就蹊蹺了!難道說元照這孩子陪他師祖出門,又出了故事不成?”梁公直道:“快派人找找去吧。”

又等了一會兒,已過三更三點。梁公直把棧夥、下人叫來幾名,吩咐他們打著燈籠,快去尋找。下人們領命去了。梁公直對石振英道:“今天正冇有月亮,街上漆黑,他們爺倆就許迷了路。我想我們也可以親自找找去。”石振英也沉不住氣,答道:“也好。”立刻穿上長衫,挑著燈籠,和梁公直一同出去尋找。蕪湖地方很大,又在夜間,繞了幾道街,一無所遇。梁公直道:“算了吧,大海撈針,我們還是回家坐等。大哥不放心,可以再多派幾個人,叫他們分路去找。”石振英道:“也對。”

石、梁二人又打著燈籠往回走。將近梁宅,忽見一點火亮迎麵走來。時已夜靜無人,梁公直冒叫一聲,果然來人是宅內的一個家仆,匆匆迎過來。石、梁二人急忙問道:“華老先生回來冇有?”家仆回稟道:“冇有。”又問:“陳元照呢?”家仆答道:“陳大爺也冇有回來。……方纔有魯港談府上派人找來,要請華老先生和華小姐趕快回去一趟,捎的口信,說是有要緊的事。”

多臂石振英吃了一驚。梁公直道:“不好,必是峨眉派尋仇不捨,趁咱們大家走後,又找上談家門來了。這可怎麼辦,華老先生又一去未回!”多臂石振英道:“快回去,問問來人,來人不是冇打發走麼?”家仆道:“冇有走。”

石、梁二人如飛折回去。到了梁宅內客廳,隻見摶沙女俠華吟虹,已從內宅聞訊起來。正在內客廳,盤詰來人。來人正是談家的青年壯士謝品謙。多臂石振英不暇客套,忙問來意。果不出所料,峨眉群賊的虎爪唐林和海棠花韓蓉,又在魯港碼頭出現,還帶著幾個麵生的人!

峨眉群賊竟然不肯認輸。受傷的巴允泰和喬氏弟兄,生受彈指翁贈藥療傷之德,麵子上不好再來尋仇。那唐林夫妻既經彈指翁當麵恫嚇,又經石振英插刀留柬,威逼他們速退;夫妻二人咽不下這口氣,走倒走了,卻走出不遠。他們潛囑巴允泰和二喬以感恩解仇,回鄉養傷為名,離開了魯港。唐林暗地寫了密信,叫他三人回去勾兵。唐林夫妻和康海、盧登等避開談家的監視,悄悄渡江溜出魯港。可是暗中仍留下踩盤子小夥計,改裝窺伺著談家的人來人往。

一晃經旬,彈指翁率眾離開談宅,踩盤子小夥計立刻給唐林送信,說是硬對頭彈指翁走了。唐林忙與妻子,改扮前來察看。察看屬實,忙又退回,和康海、盧登秘密商計。這一回吃了大虧,竟不顧江湖體麵,定下了半夜縱火之計,要把談門大小一齊燒死。他們遂藏在魯港對岸,靜等巴允泰等邀來助手,就要大舉縱火複仇。

不想,他們隻顧窺伺人家,忘了人家也窺伺他們了。談大娘倪鳳姑和她兩個兄弟,與段鵬年、謝品謙等,自彈指翁走後,一天也冇敢鬆心,仍在時時刻刻提防著。談二少爺談維銘為人又很精細,和他的侄兒談國柱又是魯港富紳,在當地很能活動得開。自出了這樁事,已經密報官府;有幾名捕快,答應幫忙巡緝。峨眉群賊的動靜一時冇有勘出來,腳行頭朱阿順那邊,卻被衙門中的腿子撈著了一點線索。為貪賞犒,暗地裡關照了談維銘秀才。並請問談秀才,願意官辦,就把他們抓來當賊匪辦;願意私辦,也可以把他們驅逐出境。

談秀才頗有心計,急忙把事情按住,卻與寡嫂和護宅的壯士商量,如何應付,方為一勞永逸。商量的結果,武林中自有武林的辦法,段鵬年和二倪都主張不驚動官麵,但也不便把他們殺了;莫如使用武力,把他們驅逐出境。

談大娘倪鳳姑卻恨極,對眾人搖頭道:“這些東西死纏不休,手段凶狠,趕跑他,又回來,哪天纔算完?擾得人天天提心吊膽,不得安生;我們不下毒手,早晚要遭他們暗算!”段鵬年點頭沉思道:“這話也是。”謝品謙就說:“他們既然一再尋仇,我們莫如派人反去行刺。把峨眉派的硬對頭除治了,倒可以免去後患。諸位你們誰同我去一趟?”談秀才道:“那可要出人命官司了。”段鵬年道:“我也是顧慮到這一層。府上在本地乃是安善良民,殺人行刺,一個弄不利落,跟著打起官司來,可就糟了。”大家齊說:“這真得好好盤算一下,峨眉派又不是好惹的。我們現在人數也怕製不住他們;況且他們潛伏的地方,我們還冇有撈準。”

末後仍由倪鳳姑和段鵬年打定主意,一麵搜查峨眉派現時潛伏之所,一麵趁夜間,把談宅的老弱悄悄移到親戚家中;福元巷談宅成了空城計,隻由段鵬年率護宅的幾位壯士守護,此外還留下幾名精壯的健仆。再煩少年壯士謝品謙,馳往蕪湖,給彈指翁父女送信。華老父女和石振英叔侄此時如果未走,就催他們立刻回來。萬一離開蕪湖,就煩梁公直派鏢局中的人,連夜把他們追回。

謝品謙年輕粗疏,段鵬年勸他帶談宅一個仆人引路。他說不用,闖蕩江湖的漢子還要人領道,豈不是笑話?他暗帶兵刃,獨自一人,繞出福元巷後巷,從歧路上,奔往魯港碼頭雇船。不想一時浮躁,竟出了差錯!

小船的船伕名叫丁阿春,並不是唐林的黨羽,和腳行頭朱阿順,也隻是同幫罷了。謝品謙上了他的船,多加酒錢,催他快走。起初彼此都不介意;行到中流,謝品謙忽然打聽蕪湖南關寶豐米棧,和鼓樓大街得勝鏢店,究竟哪一處距離下船碼頭近。丁阿春說:“還是寶豐米棧近。你老隻一下船,走不多遠,就到寶豐米棧的‘堆棧’了。這是蕪湖一家最大的米棧,他們的‘堆棧’就在碼頭上,他們的鋪麵是在南關。我們常給他們運米卸米,是一直起卸到‘堆棧’的。‘堆棧’的後門正好臨著堤岸,那得勝鏢店可就遠了,你老上了岸,還得走出好幾裡,才能到地方。”謝品謙道:“原來如此。”

船伕丁阿春忽然看了謝品謙一眼,看出謝品謙軀乾壯雄,似非尋常百姓。因此搭訕著問道:“你老這是找梁公直梁老太爺的吧?寶豐米棧和得勝鏢局都是他老人家開的。但不知你老是先到鏢店,還是先到米棧?”謝品謙把丁阿春打量了一眼,他不過是一個尋常水手罷了。但他的問話和神色,卻有點突兀。謝品謙答道:“我不過閒打聽,我哪裡也不想去,我這是回家抓藥。”丁阿春道:“你老給誰抓藥,你府上在哪裡?”謝品謙用一種不悅的腔口答道:“給病人抓藥。你快搖船吧,彆嘮叨了。”船伕忙道:“倒不是我嘮叨,你老要是上米棧,我可以一進西碼頭,就停船。你老要上鼓樓,船還得往前趕半裡路,在東碼頭停船。你老多給這些酒錢,我不能把你老騙下船頭就完。我得問明白了,把你老送到抄近的地方,好教你容易投店雇轎呀。”

謝品謙道:“不相乾,你隻劃到蕪湖就行。”說罷,不再言語,隻目注水麵,閒看往來帆船。船伕丁阿春一麵劃船,一麵仍扯東拉西地講些閒話。謝品謙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無心中忽想起腳行頭朱阿順來,順口問道:“我說,你們劃船的一定跟腳行很熟吧?魯港碼頭有一個叫朱阿順的,你可認識他麼?他是我把兄弟的街坊;這個人聽說發財了,憑他一個腳行頭,居然有兩個老婆,這話可真麼?”

丁阿春道:“你老說的是爛眼瞎朱麼?”謝品謙道:“不錯,就是他。”丁阿春冷笑道:“可不是,這小子賊星發旺,燒作的不知怎麼好受了;家裡外頭,有兩個小媽……”如此這般,把朱阿順褒貶了一陣。謝品謙不覺忘情,便向丁阿春極力地打聽起來。最後竟問到朱阿順兩個家的住處,和他們船幫的勢力,跟峨眉派的淵源。丁阿春是個狡獪漢子,見謝品謙問得太緊,他忽然多起心來;兩隻眼骨碌碌地打量謝品謙,不知問這話有何用意,他就信口胡說起來。說的話,自然全是靠不住的謊言。謝品謙聽了,半信半疑。

小船貼著江岸走,大江上帆船往來並不很多。丁阿春忽問道:“你老是乾鏢行的吧?”謝品謙道:“你怎麼知道我是鏢行?”丁阿春笑道:“光棍眼,賽夾剪。我一瞧,就知道你老是位鏢客。”謝品謙心中一動,沉下臉來道:“是鏢行又怎麼樣?”丁阿春聞言一愣,賠笑道:“你老若是鏢行,我跟你老打聽點閒事。”謝品謙道:“什麼事?”丁阿春道:“你老可認識咱們魯港的飛刀談五麼?”

這一問,謝品謙不由一震。張眼把丁阿春又打量了一遍。這傢夥臉上帶出猜疑的神氣,又有點怯懼之色似的。謝品謙說話不能不加小心了,就揚聲大笑道:“相好的,你看錯了;我不是個鏢行,我是個布販子。”丁阿春道:“唔!你老不是鏢行麼?我看你老身子骨很強,好像會功夫似的。不是麼?”謝品謙道:“我倒是從小喜好打拳,我卻不是鏢客。”

丁阿春又把謝品謙盯了一眼道:“我一猜就知你老會武功,你老可知道飛刀談五家,新近出的這樁事麼?”謝品謙道:“這卻不曉得。你一定曉得了?”丁阿春很詭秘地一笑道:“你老不曉得,我也不曉得哩。”謝品謙道:“你怎麼不曉得,我是出門做生意,新近纔回家來。”但是謝品謙分明是外鄉口音,連丁阿春的話都聽著費力。丁阿春就反唇說道:“我是駕船的,輕易不上岸,更不曉得了。”越擠著問他,他越不肯說;謝品謙不由動怒,卻又懷疑。恨不得把他扯倒,打一頓。

他正在生氣,忽然船行到一個停泊處,那裡先泊著一艘小船,船上水手竟和丁阿春親切地搭了話。丁阿春向謝品謙說道:“客人,你稍等一等,我要跟我們幫友說句話。”竟把船撐到岸邊,搭上跳板,一直跳到那邊小船上去。兩人嘰嘰呱呱,講了一陣話,謝品謙一個字也冇聽出來。隻見那個水手往這邊斜掃了一眼。謝品謙見了,越發詫異,站起來,就要湊過去。不想丁阿春忽然大聲道:“就是這樣吧,你分神好了。”那水手忙應了一聲,丁阿春立刻跳回來開船,那艘小船竟不停泊了,駕起雙槳,往魯港駛去。臨行時,那水手又把謝品謙盯了一眼。

謝品謙冷眼旁觀,猜不透他們鬼鬼祟祟,玩何把戲。眼看那小船去遠,暗想,莫非這兩個小子真是峨眉一黨?這小船莫非是回去給他們送信?又看了看丁阿春,見這小子一麵駕船,一麵偷看自己的腰間,腰間本纏著軟兵刃。這丁阿春也很健壯,他那槳有時在自己身後掠過。謝品謙側身回頭,心中罵道:“青天白日,大江上船行如織,難道他還敢暗算我不成?但是,船家跟船家都是同幫,我卻是孤身客。”

這麼一想,怒熾塞胸。謝品謙暗道:“這不可不防,我應該先鎮嚇他一下。這小子也許是水賊,也許是峨眉一黨。”他將麵色一變,佯作識破奸計,向丁阿春大聲說道:“我聽說你們這地方不大太平,真有吃飄子錢的老合們(水賊),任意胡為。哼,相好的,你猜怎麼樣?我上月就遇上飄子線上的朋友了,他們當我是不會水呢!他們瞎了眼,也不看看爺們是乾什麼的。他們竟拿我當秧子,跟腳行勾結著,要暗算我。哪知太爺不吃,太爺也拿話點過他們,他們裝傻,爺們隻好對不住他了。”說著,他從腰間解下那根十三節鞭,嘩啷啷一抖,道:“你瞧,我就用這傢夥,把那些東西一個個都送了忤逆。”

一席話說得丁阿春隻翻眼珠。這丁阿春也不是好惹的百姓,愣了一愣,一句話也不饒,立刻也還上話來。猜想謝品謙一定是個乾鏢行的,謝品謙罵賊船,他便罵鏢行。自言自語地說:“保鏢的冇有一個好貨,明麵上是安善良民,正經營業,骨子裡跟水旱兩路吃橫梁子的通氣,送禮買路,從綠林嘴裡討殘食,簡直可以說是賊孫子。”兩個人雖冇有挑簾明罵,可也針鋒相對,一句頂一句,暗罵起來了。

丁阿春是個弄船的好手,心中暗打算盤:“這小子分明不是好貨。我彆教他算計了。這小子究竟是乾什麼的呢?”一霎時東張西望,眼珠亂轉,手中的槳竟忘記了撥動。謝品謙越發動疑,心中也是不住地打主意,道:“莫非峨眉派已經知道我們的舉動了,這小子八成是他們的眼線吧?”也不由得張眼四顧,往岸邊、水中往來的船上,尋找峨眉派的埋伏。

對岸上的行人、腳伕,他固然留神,背後駛來的其他航船尤其多心。他心想:“我此來是請彈指翁,不要栽了跟頭,上了他們的當。”又想:“我本來不很會水,這小子萬一真是歹人,我恐怕製不住他,莫如趕早上岸吧。可有一節,岸上到底有埋伏冇有呢?”此處距蕪湖尚遠,北岸儘是農田草地,南岸頗有人家。並且有一條大道,與水道並行。聽聲音,似有幾輛太平車和土牛子吱吱扭扭的通行。行人散落,也似成群,不時走過,還聽見唱山歌的聲音。無奈水深岸高,就站在船上,也望不見岸上的往來行人。謝品謙隻將身子轉過來,斜對著丁阿春,暗用冷眼,盯住了他的一舉一動;手中的十三節鞭緊握著,悠來悠去。隻要丁阿春有什麼意外舉動,便立刻給他一鞭。兩個人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丁阿春見謝品謙的鞭總往自己這邊比畫,暗想:“不好,我可得留神!他要冷不防打我一下,我可不能上這個當!”竟摸摸索索,也找出一件應手的傢夥來,放在身邊。

丁阿春不能把全副精神用來行船,反倒提心吊膽地戒備著謝品謙那條十三節鞭。謝品謙無端地亮出兵刃來。丁阿春確實也害了怕。船貼江岸而行,轉眼間到一低岸處。謝品謙猛然站起來,腳踏左舷,縱目往江岸上一看。恰巧丁阿春也往左邊一欠身,這船猛然一歪,坎噹一聲,似觸暗礁,登時兩個人一齊打晃。丁阿春急急將槳掄起來,要往岸上點,往右邊一蹭。謝品謙驟然回頭瞥見,倏地翻身,厲聲喝道:“好東西!”十三節鞭嘩啷啷一響,倏地一揮。哎呀一聲,那根槳脫手飛去;丁阿春震得虎口生疼,失聲狂喊:“你,你,你乾什麼?”急急地操起一塊船板來。謝品謙將十三節鞭又一掄,同時罵道:“好賊子,敢暗算我!”十三節鞭劈頭打下去。丁阿春手疾眼快,往旁側閃,擰身一登右船舷,船往右傾側下去,船板對準謝品謙持鞭的手腕,狠狠砸去。

丁阿春如何是謝品謙的對手。謝品謙往旁一閃,一伸手奪住船板,喝道:“滾下去吧,峨眉派的走狗!”十三節鞭掠空一掃,丁阿春不覺鬆手,被謝品謙一腳踢下水去,撲咚沉入江底。小船連晃,幾乎弄翻,謝品謙急急地蹲下來。

謝品謙年輕,太愣了。遠遠聽得喊道:“出了人命啦!”謝品謙急閃目一看遠處。又低頭一看波麵,但見水花四濺,船伕冇了影。更回頭一看江岸,心中後悔。小船雖是貼岸而行,但離低岸著腳處,還有兩三丈;並且又隔著一道淺灘,躍不上去。謝品謙罵了一句:“糟糕!”青天白日,把人踢下水去,又不能撈救;人命關天,這得趕緊逃。謝品謙二目如燈,心如旋風似的一轉;船伕丁阿春還冇有漂上水麵。又罵了一句:“糟糕!”船上還有一根木槳。急急抄起來,尚要劃船覓岸而逃。這如何逃得利落?上流有一艘航船馳來,並且有人呼喊。謝品謙咬著牙,奮力搖槳。這小船偏不受使,剛剛搖得船身一擺,水麵嘩啦一響;船伕丁阿春忽從下流數丈外,冒出頭來。丁阿春大罵道:“好土匪王八蛋,你竟敢害命奪船!”雙手一分水,唰的浮過來。

謝品謙猛吃一驚,卻又僥倖道:“他冇有淹死!”但是丁阿春拚命踏水,竟不奔岸邊,直向小船遊來。謝品謙一時手足無措。那丁阿春似來奪船,又似前來拚命。謝品謙冇了主意,忙舉起單槳,有心往下打,卻是踢人下水,本已犯法,這回怎好再下毒手?但一眼看見丁阿春大瞪眼、不要命地竟要上船;他又不知不覺,用槳一撥,把船劃開。丁阿春在水麵上怒喊起來,大叫:“殺了人,有賊奪船了!”謝品謙越發心慌,不敢用槳打人,急忙使力行船,要越灘上岸,登岸逃走。

丁阿春浮著水,跳不上船,並且明知打不過謝品謙。心中陡生一計,冷笑罵道:“好賊子,你奪我的船!”忽一個猛子,鑽入水底,水麵上留下一團波紋,跟著起了一縷水線。謝品謙一麵撐船,一麵急往水麵看;不想丁阿春陡從後麵出現,把上半身探出水麵,毒罵道:“好賊子,教你行凶!”謝品謙急舉槳要將他打下水去;丁阿春早不待下手,抓住船幫,全身用力,往右側一墜。謝品謙力打千斤墜,已經晚了一步,登時轟隆一聲大響,丁阿春把小船弄翻,船底朝天。謝品謙狂叫一聲,忙往岸上一躥,撲咚也落在水中,險些陷入沙灘內。

這時,上流的航船眼看馳到。丁阿春恰從水麵又冒出來,急尋謝品謙,心中得意得很,可也怕淹死人。謝品謙本也會水,立刻從水底探岀頭來,和丁阿春相隔四五丈遠。

丁阿春望見航船,大呼救命,又喊:“殺了人了!”口喊著,努力浮水,要來擒拿謝品謙。謝品謙的泅水功夫不很強,卻也不弱;但聽見上流航船遠遠地答了腔,便不敢與丁阿春水鬥;急急地運雙臂撥水,往岸邊浮去。近外有沙灘,不能落腳,隻得順著水流之力,拚命往下流浮。人的浮力慢,船的航力快,上流那艘航船轉眼間已到近處;船上水手竟招呼丁阿春的名字。丁阿春也接了聲,大聲叫喊:“快捉住他,這小子是劫船賊,要奪我的船,害我的命!”那航船聽見了,如飛地劃了過來。謝品謙踏岸回頭,又吃了一驚。

這一麵江岸,低淺處便有沙灘,無灘處又高峻壁立。謝品謙已在船中撕去長衫,小夾襖還不甚礙事,下身的夾褲已裝滿了水,變成肥大的口袋。也虧他年輕力足,饒這樣,居然拍水急浮,很快地遊出半裡地。回頭一看,航船如箭馳到,卻忽然停泊中流,暫不來追,忙著撈救丁阿春。謝品謙大喜,趁此夾空,浮近岸邊,順岸勢尋找上岸的立腳處。居然在水中,尋著一塊岩石,上搭跳板。乃是附近居民汲取江水的地方。正有一箇中年婦女,提桶臨江汲水。聽見上流呼聲,不知何事。這婦女把雙桶和一根木棒放在跳板上,直著身子,往水麵遠處望去。不防近處謝品謙**穿著衣服,掙命地浮過來。水聲嘩啦一響,把這婦人嚇了一跳。身子一側,幾乎掉下江去,竟把謝品謙當作河漂子了。

謝品謙忙喊道:“大嫂借光,我掉在水裡了。”一直浮過來。那婦人竟嚇得撲地坐下,道:“哎喲。你是剛落水的麼?那邊喊什麼?”謝品謙顧不得一切,用手一扳岩石,嘩啦躥上來,已經累得滿臉冷汗。立起身來,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往下流,把那婦人濺了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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