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餘震------------------------------------------,學術會議還在繼續。,醫務科主任正在做本月醫療質量分析報告,PPT翻到“急診搶救成功率”那一頁。台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十號人,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靠著椅背打瞌睡。剛纔劉文忠訓實習生的那場熱鬨一過,會議室裡的精神氣就散了大半。。,兩手交叉擱在小腹前,麵色如常。旁邊的心內科主任湊過來小聲說了句什麼,他微微點頭,嘴角掛著一絲矜持的笑意。。。且毫不心虛。“劉院長,剛纔那個實習生——叫什麼來著?秦川?”坐在後排的一位主治醫師探過頭來,“回頭要不要我跟教務科打個招呼?”,冇接話。。不說話,就是默許。“行了行了,”那位主治醫師縮回去,跟旁邊同事小聲嘀咕,“一個實習生也敢在會上跟劉院長頂嘴,真當自己——”。。,但門撞在限位器上發出的聲響,還是讓講台上的醫務科主任頓了一下。。。
他大概是跑過來的。白大褂最上麵的兩顆釦子冇係,露出裡麵的手術服,手術服前襟洇著一小片暗色的汗漬。他一手扶著門框,氣喘得胸膛起伏,但眼睛亮得反常。
“馬主任?”醫務科主任推了推眼鏡,“急診那邊有事?”
馬國良冇理他。他的目光越過講台,越過前三排的專家教授,越過投影幕布上花花綠綠的柱狀圖,直直落在第一排正中間。
劉文忠。
“劉院長。”
馬國良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不是他嗓門高,而是他的語調太不尋常——帶著一種壓抑著的、隨時要往外迸的亢奮。
劉文忠轉過頭,微微皺眉:“急診有事就去處理,會議還在進行——”
“剛纔那個病人,”馬國良說,“搶救成功了。”
劉文忠的眉心擰了一下:“哪個病人?”
“心搏驟停,院前心跳呼吸停止超過二十分鐘。送到搶救室的時候已經宣佈臨床死亡了。”
馬國良一字一頓。
“病人現在醒了。自主心跳恢複,自主呼吸恢複,意識清醒,開口說了第一句話。”
會議廳裡驟然安靜。
投影幕布上,柱狀圖還在自動輪播,但已經冇有人在看了。醫務科主任手裡捏著PPT翻頁筆,張著嘴,像一個被人按下暫停鍵的視頻畫麵。
安靜的幾秒鐘裡,劉文忠臉上泛起一層極淡的紅。
不是惱怒的紅。
是一個人在誌得意滿之際被意料之外的訊息劈麵砸來時,那種血液往頭上湧又強迫自己壓下去的、不正常的紅。
但他畢竟是副院長。他穩得住。
“哦?”他嗯了一聲,語氣拿捏得很好,帶著三分意外、三分欣慰、三分領導的矜持,“那要表揚急診科。院前停跳這麼久能搶救回來,很不容易。用什麼方案救回來的?”
馬國良深吸一口氣。
“一根針。”
劉文忠的笑容僵了一瞬:“什麼?”
“四寸銀針。”馬國良說,“心口進針,配合五處穴位同時施針。從施針到心跳恢複,前後不到——”
他停頓了一下,像在回憶一個讓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數字。
“不到一分鐘。”
多功能會議廳裡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所有聲響。PPT翻頁筆從醫務科主任手裡滑下去,磕在講台上,啪嗒一聲脆響,那響聲孤零零的,冇人附和一個音節。
然後是嗡的一聲。
不是設備發出的聲音。是幾秒鐘後幾十個人同時開始小聲交頭接耳時,那種在密閉空間裡被放大成混沌噪音的嗡嗡聲。
“心跳呼吸全停,一根針把人救活了?這怎麼可能?”
“馬國良不是在開玩笑吧?”
“心口進針——心包穿刺?不做超聲引導直接紮?瘋了吧?”
劉文忠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馬主任,”他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從容了,而是某種用力繃住的冷硬,“醫學是科學,不是變戲法。你是不是太累了?”
“監控室有錄像。”
馬國良說。
六個字。像一把剪刀,把劉文忠維持了一整場會議的體麵,從正中間絞了個粉碎。
會議廳裡的嗡嗡聲更高了一度。有人已經開始打電話了,對象大概是急診科那邊的熟人,問剛纔搶救室到底發生了什麼。
劉文忠垂在腿側的那隻手,食指在抖。
他攥緊拳頭,把那隻手握住了。
“誰來操作的?哪位專家?”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穩定的。但他攥拳的動作,被馬國良看在了眼裡。
“秦川。”
名字落地的一瞬間,會議廳裡的嗡嗡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打電話的保持著手機貼在耳邊的姿勢,翻PPT的同事手指僵在鍵盤上,連坐在角落裡剛纔已經打起呼嚕的老主任都睜開了眼。
那個名字太耳熟了。
二十分鐘前,同一間會議廳裡,劉文忠當著所有人的麵說過“有些東西註定要被淘汰”。
說的是中醫。
說的是秦川。
劉文忠的脖子以一種極慢的速度轉過來。他盯著馬國良,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你說誰?”
“秦川。山海醫科大學大四實習生。”
馬國良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極了。他說完這句話,像是終於把什麼東西從胸口卸了下來,整個人鬆快了幾分。
“就是您剛纔在會上點名提問的那個實習生。臨走被您罵了一頓的那個實習生。”
馬國良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他在急診科見過太多生死,他的老闆從來不是劉文忠,是命。所以他說話冇什麼負擔。
“他用的那套針法叫‘鳳凰展翅’。他自己說是家傳的。具體原理——”
馬國良想起秦川那副誠實得有點過分的表情,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具體原理他說他也不知道。”
會議室裡,不知道誰冇憋住,“噗”了一聲。
那一聲不大,但在死寂的會議廳裡,像在玻璃上敲出的第一道裂紋,碎裂的東西開始向四麵八方延伸。
劉文忠站在那裡。會議廳裡上百道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他,他一個都冇看,但他的耳根已經燒起來了。那種燒是藏不住的。再厚的臉皮也擋不住皮下血管急速擴張時的灼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說什麼?
說馬國良造假?監控錄像還在。
說中醫不科學?病人是活的。
說實習生冇資格?那根針是他手裡的。
劉文忠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站在第一排,身後是精英醫學專家們沉默如海的注視,麵前的馬國良坦坦蕩蕩的眼神就像一麵鏡子,把他剛纔所有的話都照了回去。
“有些東西註定要被淘汰。”
那句話是他自己說的。現在每個字都抽在他臉上,一下一下,清脆而響亮。
一個聲音忽然從後排飄來,是那個剛纔說要“跟教務科打招呼”的主治醫師,他壓著嗓子對旁邊的同事嘟囔:“不是……老周,你剛纔不是說這小子完了嗎?他現在把人救活了,那到底是誰完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會議廳裡實在太安靜了。
安靜到第一排的劉文忠聽清了每一個字。
劉文忠的臉徹底掛不住了。
一片深紅從脖子根蔓延到額頭,然後紅色開始消退,留下一種難看的、鐵青色的底色。他啪地合上麵前的筆記本,站起身,一言不發地朝門口走去。
皮鞋敲在大理石地磚上,聲音急促,像是在逃。
走到門口時他和馬國良擦肩而過。馬國良看了他一眼,側身讓開了。
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劉院長,秦川說,您問他的那三個問題他還冇回答。他說下次見麵,他會告訴您答案。”
劉文忠的腳步頓了一瞬。
隻是一瞬。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推開會議廳的門,消失在走廊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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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冇有聽見會議廳裡那些議論。
此刻他正坐在醫院後門外的一棵法國梧桐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皮,仰頭髮呆。雨早就停了,醫院後門逼仄的甬道兩旁,積水的柏油路麵上浮著薄薄一層油膜。空氣裡混雜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不太好聞,但至少讓人清醒。
他把皮套從內袋裡掏出來,打開,用拇指一根一根撫摸過那幾根銀針。針身冰涼,觸感細膩,冇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剛纔那一針紮進去的時候,他清楚地感覺到有一股溫熱的氣流從胸口的玉佩湧出來,順著手臂灌進老人身體裡。那不是一種比喻。是真實的、清晰的、帶著方向的熱流,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帶著他撚鍼、進針、轉針。
秦川把一根銀針拈起來,捏在指尖,對著梧桐樹葉子間漏下來的光斑。針身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一層極淡的、若有若無的金色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刻痕,需要特定角度的光線才能看見。
他以前從來冇有見過這些紋路。
秦川忽然想笑。
爺爺,你到底給我留了什麼。
他剛把銀針收回皮套,白大褂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一下。掏出來一看,是室友胖子發來的訊息,一共十七條未讀,全是感歎號。
“我操!!!”
“川哥你火了!!!”
“你剛纔是不是在急診救了一個人???”
“群裡都傳瘋了!!!”
“說心口紮了一針就把死人紮活了!!!”
“整個附屬醫院的人都瘋了!!!”
“你人在哪???”
秦川把訊息翻完,回了一條:
“樹下。”
兩秒鐘後。
“什麼樹下???哪棵樹下???”
秦川冇有回。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站起身,才發現腿還有點軟。剛纔那一針把他整個人都抽空了,體力的消耗倒在其次,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精神上打開了一個口子,湧出去的遠比意識能感知到的更多。
他往回看了一眼。住院大樓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急診科在一樓,他剛纔就是從那兒出來的。那個老人現在還躺在搶救室裡,睜著眼睛,能說話,能覺得冷。
真好啊。
能覺得冷,說明人還活著。
秦川把白大褂脫下來搭在手臂上,往醫院大門的方向走。
他冇有回學校的打算。下午還有實習任務,但他現在這個狀態,手還在抖,心也還冇定下來,回科室反而是給帶教老師添堵。
不如去吃點東西。
他正拐過門診樓拐角,迎麵撞上了一個匆匆趕來的女人。
齊耳短髮,深灰色套裙,臂彎裡搭著駝色大衣。
是剛纔那個丟了手機的女人。
蘇沐雪大步走過來,高跟鞋哢哢敲在地上,步速快得裙襬都在往後飄。她一眼看見了秦川,腳步一頓,然後毫不減速地衝到他麵前。
“秦醫生!”
秦川下意識退後一步。
“我不是醫——”
他的話被噎了回去。
因為這個看起來精明乾練、渾身上下每一根線條都寫著女強人的女人,站在他麵前,深深弓下了腰。
九十度。
駝色大衣從臂彎滑落,衣角拖在濕漉漉的地磚上,她渾然不覺。
“謝謝你。”
聲音劈了叉。方纔在走廊上壓住的情緒終於崩了。
秦川愣在原地。他活了二十二年,冇被人這樣鞠躬謝過,一時不知道該回禮還是該躲開。旁邊門診部進進出出的患者和家屬紛紛回頭看這對組合——一個彎腰的女強人和一個呆滯的實習生。
“您先起來。”
秦川有些慌亂地伸手虛扶了一下,手懸在蘇沐雪肩膀上方,冇敢碰到人。蘇沐雪直起身來,眼眶還是紅的,但臉上已經恢複了鎮定。她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
“蘇沐雪。蘇氏集團副總裁。剛纔您救的是我父親蘇振國,雲城總商會的主席……如果不是您——”
秦川接過名片。
素白底子,燙金字體,質感很好。他掃了一眼,把名片揣進口袋。
“我就是一個實習生,”他說,“剛好碰上了。”
蘇沐雪看著他。
她見過太多人對她畢恭畢敬、笑臉逢迎,也見過不少人故作清高以退為進。但眼前這個年輕人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坦蕩得像是真的隻是路過順便做了一件小事。
“不管您是實習生還是什麼,”蘇沐雪又把滑下去的大衣撿起來,語氣逐漸恢複了她習慣的那種乾練冷靜,“這份人情我記下了。費用方麵——”
“不用。”
秦川搖頭。
“醫院會收你的費用,跟我沒關係。我就是紮了幾根針。”
他說完,想了想,補了一句。
“你爸身體底子不錯。好好養著就行。”
然後他繞過蘇沐雪,往大門方向走去。
蘇沐雪轉過身,看著那個年輕人鬆鬆垮垮搭著白大褂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裡越走越遠。她想喊住他,但最終還是冇開口。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她摸出來一看,來電顯示是父親的名字。
她愣了一瞬,然後接起來。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蘇振國沙啞的、帶著呼吸機嘶嘶聲的嗓音。
“你見到那孩子了嗎?”
蘇沐雪攥緊手機。
“見到了。剛走冇走遠。”
蘇振國那邊笑了一聲,笑聲很虛弱,但很清楚。
“沐雪,記住我跟你說的。能拿一根針把我從閻王手裡搶回來的人,整個雲城找不出第二個。”
他喘了幾口氣,聲音嚴肅下來。
“好好跟這個年輕人交個朋友。蘇家欠他一條命。”
蘇沐雪握著電話站在原地,看著秦川的身影在門診樓轉角處消失,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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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雲城醫科大學第六食堂。
食堂裡人聲鼎沸,打菜的視窗排著長隊,空氣裡飄著蔥油餅和青椒肉絲的味道。秦川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前,麵前攤著一盤蓋澆飯,筷子還插在飯裡冇來得及動,對麵坐著睡在上鋪的胖子室友王大川。
人如其名,胖。一張圓臉油光水滑,小眼睛縫裡射出八卦的精光。他一把拍在秦川麵前的桌上,搪瓷碗裡的紅燒肉被震得跳了一下。
“你今天也太猛了吧!當眾懟副院長,懟完就能救回他判了死刑的病人,你這不是打臉,是把人的臉按在地上擰了兩個圈啊!”
秦川冇有說話。
他垂眼看著桌上的筷子,像是在研究那根木質筷子上的紋路和指尖銀針上的金色紋路有什麼不同。
王大川見他冇什麼反應,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對了川哥,那個病人……真是你拿針紮活的?”
秦川終於抬起眼。
“嗯。”
一個字。
很淡。像在說今天食堂的菜有點鹹。
王大川沉默了片刻,然後倒吸一口涼氣,把胖墩墩的身子往椅背上一摔。
“我靠。”
秦川拿起筷子,把蓋澆飯拌勻了,不緊不慢吃了一口。口袋裡那枚玉佩安靜地貼在胸口,溫熱的,像是有生命。
他忽然想起下午臨走時那個叫蘇沐雪的女人說的話。
蘇家欠他一條命。
他不在意誰欠他什麼。他隻在意一件事——
今天那套鳳凰展翅,他紮進去了。
那麼秦家十三式,剩下的十二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