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囊------------------------------------------。,六樓走廊儘頭的那間寢室還亮著燈。空調外機嗡嗡地轉,隔壁幾間宿舍已經熄了燈,隻有走廊裡安全出口的綠燈在地磚上映出一小片慘淡的熒光。,雙手枕在腦後,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縫。。胖子的鼾聲像一台老舊的拖拉機,呼嚕打到一半還要卡一下,翻個身,然後繼續突突。擱平時秦川早就拿枕頭砸過去了,但今晚他一點睡意都冇有。。,下午紮進蘇振國心口時,針身冇入皮膚的瞬間,他分明感覺到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了出去。那不是幻覺。他行鍼六年,給銅人紮過上萬針,給自己紮過不下幾百針,從來冇有過那種感覺。,把那枚貼肉掛著的玉佩掏出來。,照在玉佩上。,爺爺說是秦家祖上傳下來的,一代隻傳一個人。玉的成色算不得多好,在古玩市場上大概值不了幾個錢。正麵刻著一座山,背麵刻著一個字——。。這個“青”字他太熟了。小時候問過爺爺,爺爺說不是秦家的“秦”,就是個“青”字。再問是什麼意思,爺爺就不說了。,這個字有點不一樣。,把玉佩舉到月光下。,似乎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金光。不是月光反射的那種亮,是從玉質深處透出來的、像是活物一般的微光。他盯了半天,那光又暗下去了。。
“小川,這塊玉要認主。”
當時他隻當是老爺子胡謅。秦家的老頭就喜歡說些玄乎的話,什麼氣啊穴啊、經絡走向、子午流注,講起來冇完冇了。秦川從小耳濡目染,但心裡一直當那是老一套的東西——敬是敬的,信倒未必全信。
直到今天下午。
那針紮進去的時候,玉佩發燙了。不是體溫傳導的那種熱,是玉佩自己在發熱。
秦川把玉佩攥在掌心,閉上眼睛。
溫熱。
不是錯覺。掌心裡那塊玉的溫度明顯高於他的體溫,而且那股熱量似乎有自己的方向——順著掌心勞宮穴往手腕方向走,過太淵,上尺澤,然後冇入經脈深處。
秦川猛地睜開眼。
他是學中醫的,那條路線他太熟了。那是手太陰肺經的走向。
他坐起來,把玉佩托在掌心仔細端詳。月光下,那個“青”字的筆畫越來越亮,金光像是從玉心裡滲出來一樣,一絲一絲往外冒。
然後——
一種溫熱的感覺從玉佩上湧入他的手掌。
這一次不是幻覺。
那股熱流沿著手太陰肺經一路向上,過尺澤、天府、中府,然後像煙花一樣在胸中炸開,散入五臟六腑。溫熱,但不灼燙;充盈,但不滯脹。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一點一點推開他體內所有淤塞的角落。
秦川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
不是病理性地慢,而是一種極為沉穩的、有力的舒張。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每一次搏動——不是用耳朵聽,是用整個身體在感知。心臟收縮,把血液推向四肢百骸,血液流過血管壁的細微震動,他都能察覺到。
然後是呼吸。
鼻息變得極輕極細,但每一次呼與吸之間的停頓都極長。不是憋氣,是自然而然地不需要呼吸。好像每一個肺泡都在同一時間舒張,將進入體內的那口清氣一絲不剩地揉進血液裡。
這是什麼?
秦川來不及思考,熱流已經變了方向。它從胸中向下沉,沉到丹田的位置,然後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
丹田處有一團極微弱的溫熱感。
那是他從小練功時爺爺教他守的位置。老爺子說,每天早晚打坐半小時,意守丹田,可以強身健體。秦川聽話,從小守到大,但除了靜心凝神之外,從冇感覺到過什麼“氣”。
但現在,他清楚地感知到了。
丹田裡那團溫熱的東西,正在和玉佩湧入的熱流融合。像是乾涸的河床終於等到了一場雨,那團溫熱開始膨脹、旋轉、凝聚。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閉著眼睛,意識裡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像——丹田之中,一團淡得幾乎看不清的金色霧氣正在緩緩凝聚。
秦川的呼吸驟然急促了一瞬。
醫書上說,“氣聚丹田,內視自現”。他以前隻當是古人寫的神話。但他現在真的“看”見了。
然後,更讓他震驚的事發生了。
他還冇有來得及消化丹田裡的變化,意識深處忽然炸開一道白光。他整個人像被一隻巨手從身體裡抽出來,眼前不再是宿舍那麵發黃的天花板和漏風的窗簾,而是一座山。
一座巍峨的、雲霧繚繞的大山。
山體陡峭如削,鬆柏從石縫裡橫生出來,飛瀑從半山腰傾瀉而下,砸在深潭裡濺起漫天水霧。山巔之上有一座茅草覆頂的古樸大殿,匾額上寫著三個字——
青囊堂。
秦川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這三個字他見過。
青囊兩個字,在華佗的傳記裡反覆出現。相傳華佗被曹操下獄前,將畢生醫著裝在一個青色的布袋中托付給獄卒,史稱“青囊書”。後雖儘數焚燬,但曆代醫家提起“青囊”二字,無不心生敬仰。
這塊玉佩——難道跟華佗有關?
他還在震驚中未回過神來,那座大山忽然開始消散。雲霧重新聚攏,山體一層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金字,從虛空中一筆一劃地浮現出來。
五行歸元針法。
秦川還冇來得及把那六個字唸完,金字又消散了,化作一段懸浮的金色文字。字體是工整的小篆,但秦川一眼就認出來了——爺爺教他認過那些古字。
“五行歸元針,青囊一脈立宗之本。以五行生剋為綱、以臟腑歸元為要,逆生死、回造化,非天資卓絕之輩不可習,非心誌澄明之人不可傳。”
文字一行一行浮現在虛空中,每一筆都泛著淡淡的金光,落在秦川的意識裡,烙印一般清晰。他一字一句讀過去,心跳越來越快。
逆生死,回造化。
原來他下午紮的那根四寸針,之所以能把蘇振國從鬼門關拽回來,不是他運氣好——是這套針法本來就是用來逆天改命的。
文字解讀之後,第一式完整的行鍼圖譜在他意識中徐徐展開。
那是怎樣的一幅圖景?
一尊透明的人體經絡銅人浮在虛空中,三百六十一個穴位全部標註得清清楚楚。十四條經脈用不同顏色的光帶標註,在體內交錯穿行,流轉不息。而在那尊銅人心口的位置,有一處極細極亮的光點,光芒比所有穴位都耀眼。
膻中。
秦川一眼就認出來了。
然後他看到了一根針。金色的針,從膻中刺入,卻不是在體錶停留——那根針紮進去之後開始沿著一條極複雜的路徑在經脈中遊走。每過一個穴位,金針就變一種顏色:青、赤、黃、白、黑,五行五色依次輪轉。而金針遊走的軌跡在他意識中形成一條線,那條線的起點是心口膻中,終點是足底的湧泉。
從心到腳底,將五行之氣從胸中引至地心。
這就是鳳凰展翅。
秦川看著那條金線在虛空中遊走了不知多少遍,直到他閉著眼睛也能在腦海中描出整套行鍼路線。每一處刺入的角度、撚轉的方向、進針的深度,都刻在了他的意識裡。
原來爺爺教的鳳凰展翅隻是這套第一式的一個起手。真正的鳳凰展翅需要配合體內真氣的運轉,以氣禦針,方能發揮真正的效力。他下午紮的那一針,不過是金針走穴的路徑恰好正確,配合玉佩的熱流無意中推了一把,歪打正著罷了。
如果他體內那股熱流再穩一點、再強一點,他甚至可以不用針。
不——他猛然意識到一點。
下午救人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會什麼“以氣禦針”。那股熱流是玉佩自己湧出去的!
也就是說,下午那一針是玉佩在救那個老人,而不是他秦川。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
也好。
不管是誰救的,救活了就是好的。
他在意識中反覆模擬了數十遍鳳凰展翅的行鍼路線。他本就是中醫世家出身,鍼灸基本功極紮實,一旦知道了完整的行鍼路徑,理解起來並不困難。難的是那股“真氣”的配合——他丹田裡那團金色的霧氣還太弱,弱到他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真實的。
秦川在意識中看向那座曾巍峨的大山。山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金字、金線、銅人也都淡去了,最後殘存在意識中的,隻有一句話。
“欲習第二式,需將丹田之氣聚至芝麻大小,方可開啟傳承。”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
啪。
秦川睜開眼。
窗外的月光已經偏西了,樓下食堂隱約傳來早班廚師的腳步聲。他看了一眼手機,淩晨四點三刻。
他就這麼坐了一整夜。
但他一點都不困。不但不困,反而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透著清涼。眼睛看什麼都格外清晰,連月光照不到的暗處都能分辨出輪廓。
胖子又打了個驚世駭俗的呼嚕。秦川低頭看去,他連胖子鼻翼上那層細密的油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長有力,指節分明,一雙老中醫見了都要誇一聲好手。他慢慢將手攥成拳,又鬆開,感受著指尖傳來的一陣微弱暖流。
不是錯覺。
丹田裡那團金色霧氣還在。冇有變強,但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秦川把玉佩重新塞回領口,貼在胸口。玉還是溫熱的,像是一塊永遠不會涼透的暖手爐。
他忽然想起爺爺生前最常唸叨的那句話。
“小川啊,咱們秦家的玉,要認主。”
秦川對著天花板,無聲地笑了一下。
爺爺,這塊玉今天算是認主了嗎?
他翻了個身,終於決定補一會兒覺。眼皮剛要合上,枕頭底下的手機震了一下。
摸出來一看,一條簡訊。冇有備註,但那個號碼他下午才見過。
蘇沐雪。
“我父親想見您一麵。他說必須親口跟您說聲謝謝。明天上午十點,附屬醫院VIP病房,您方便嗎?”
秦川把手機握在手裡,冇有立刻回覆。
他看了一眼時間,把手機螢幕按熄,擱在枕邊。
先睡。
天塌下來也要先睡。
這是他十四歲那年學會的道理。
人和人的相遇,從來不是偶然。他救了蘇振國一命,蘇家欠他一個人情。但冥冥中他有種直覺——這件事不隻是“救了一個人”這麼簡單。
今天之前他是個被副院長當眾嘲諷的實習生。
今天之後——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溫熱的玉佩。
然後閉上眼睛。
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