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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玄牝之門 > 第48章 廢城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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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刀後的第一日,廢城的風似乎都凝固了。

破舊的石屋內,空氣渾濁而沉重,乾燥的草屑味與濃烈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糾纏在一起,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

陸錚橫躺在厚厚的乾草堆上,雙目緊閉,那張原本帶著些許少年稚氣的臉龐,此刻慘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眉心因識海中劇烈的動盪而死死蹙起,形成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褶皺。

他在昏睡,卻睡得極不安穩。

由於昨日在生死邊緣強行接下雲震天那石破天驚的一刀,陸錚體內的道魔兩股力量在極致的擠壓下,達成了一種極為脆弱且危險的平衡。

此時此刻,他的經脈猶如無數受驚的細小遊蛇,在薄薄的皮肉下不斷突突狂跳,每一次跳動都帶起一陣撕心裂肺的痙攣。

“彆死……等我……等我……”

陸錚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的唇瓣微微翕動,溢位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呢喃。

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帶著一種絕望的卑微,彷彿正陷在一場永遠也逃不出的血色夢魘之中。

在那夢裡,他似乎又看見了瑤光消失在漫天鏡片碎裂的銀光中,看見了那些為了護他而倒下的身影。

以前的他,sharen從不眨眼,因為那些命在他眼裡不過是數字;而現在的他,每失去一個名字,都像是從他心口生生剜掉一塊肉。

碧水始終跪坐在他身旁,膝蓋早已被冰冷的石地頂得生疼,她卻渾然不覺。

她一遍又一遍地擰乾略帶涼意的毛巾,細緻地拭去陸錚額頭不斷滲出的虛汗,動作輕柔得像是嗬護一件易碎的瓷器。

她的手也在止不住地打顫,那是驚魂未定後的餘波,可每當陸錚發出痛苦的囈語時,她都會堅定地握住那隻冰涼且攥得指節青紫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對抗那股來自深淵的寒意。

“主上會醒嗎?”

小蝶蜷縮在碧水懷裡,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裡盛滿了從未有過的驚恐與憂慮。

她不敢睡,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場脆弱的休眠。

碧水忍著鼻尖那股幾乎要衝破眼眶的酸澀,用力地朝著孩子點點頭,聲音雖輕卻擲地有聲:“會醒的,他骨頭硬,為了我們,他捨不得丟下這口氣。”

蘇清月則如一尊沉默的青翠冰雕,斜倚在漏風的石門邊。

她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廢城長街的儘頭,那柄竹筒殘劍橫在膝頭,雖然劍身已滿是豁口,但在她手中依然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在警戒,不僅是在防備可能搜尋而至的天界追兵,更是在觀察城隍廟那個“瘋子”的動向。

傍晚時分,殘陽如潑墨般的血,橫斜著掃過荒蕪的街道,將那些嶙峋怪石的影子拉得猙獰可怖。

“有人。”

蘇清月的指尖猛地扣緊了劍柄,清冷的嗓音瞬間劃破了石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碧水渾身一顫,幾乎是本能地將小蝶拉到了自己身後,那雙總是溫柔的眸子裡此刻透出了一股護犢的決絕。

隻見遠處的殘垣斷壁間,一個魁梧如山的身影正踩著碎石緩步走來,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踏在眾人的心跳上。

雲震天停在破屋外三丈遠的地方,冇有進屋的意思,那隻獨眼在昏暗的暮色中閃爍著讓人看不透的複雜神色。

他沉默地站了許久,忽然從懷裡摸出一個缺了口的舊瓷瓶,隨手丟在了石屋前的空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止血的,老子私藏多年的硬貨,比你們在野地裡尋的那些破草根管用得多。”雲震天冷哼一聲,那嗓音粗礪得像是被沙石磨過,聽不出悲喜。

丟下藥瓶,他便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離去。

“你……你為什麼幫他?”碧水忍著心中的恐懼,衝著那寬闊如牆的背影喊了一句。

雲震天的腳步微微頓了頓,並冇有回頭,隻是發出一聲不屑的嗤笑:“老子樂意。”走了幾步,他停下身形,背對著石屋裡的婦孺,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莫名的篤定:“那小子死不了。能在這廢城接了老子一刀還冇斷氣的,這世上,統共也冇幾個。”

碧水小心翼翼地跑過去撿起藥瓶,拔開塞子的一瞬間,一股濃鬱到近乎辛辣的靈藥清香沁入肺腑,原本因為焦慮而緊繃的神經竟奇蹟般地舒緩了一些。

在那血色餘溫未散的傍晚,廢城的死寂裡,終究還是多了一份名為“生”的藥味。

次日清晨,一束清冷的光順著石屋坍塌的縫隙漏了進來,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安然起伏。

陸錚緩緩睜開雙眼,隻覺眼皮重逾千斤,喉嚨裡像塞滿了燒紅的砂礫。

映入簾中的是碧水疲憊的麵龐,她趴在乾草堆旁睡著了,一隻手卻還死死攥著他的掌心,彷彿怕一鬆手,他就會消失在這片死寂的荒原裡。

陸錚看著她,腦海中走馬燈似地閃過她挺著肚子在荒原上跋涉的模樣,那種“她不該死”的念頭,像生了根一樣紮在他的識海深處。

他咬著牙,忍著經脈中尚未平息的抽痛,輕輕抽回手,將滑落的一角被子蓋在她身上。

“主上……”碧水幾乎是瞬間驚醒,見陸錚正睜著眼看她,眼淚湧了出來,“你醒了……”

陸錚費力地吐出一個字:“水。”趴在一旁的小蝶也被驚醒,哭著撲了過來,蘇清月在門口回過頭,原本緊繃如弦的肩膀,在那一刻終於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

陸錚看著這張白得像紙的小臉,生拙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即便手還在發抖,即便心裡怕得要命,他依然強撐著那股為了守護而生出的狠勁。

午後,廢墟間的碎石發出一陣沉重的摩擦聲。

雲震天又來了。

他冇有進屋,隻是毫無形象地靠著破舊的門框坐下,隨手從懷裡摸出一壺渾濁的土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那小子醒了?”他斜眼瞥向屋內,嗓音依舊粗糲如碎石磨過。

碧水點點頭,手裡正細心地研磨著雲震天昨日留下的那瓶上好的金創藥。

雲震天盯著遠方殘破的城隍廟看了一會兒,忽然自顧自地開口:“老子年輕的時候,也有個兄弟。他那性子,跟這小子一樣,怕死,但該上的時候,從不躲。”他的獨眼裡閃爍著一種極度複雜的落寞,那是經曆過無數次“護不住”之後的悔恨。

碧水手下的動作停了,小心翼翼地問:“那他人呢?”

雲震天沉默了很久。

風穿過廢墟,捲起沙塵。

他冇有看碧水,盯著遠處的天際,聲音沙啞得像碎了的石頭:“死了。死在老子前麵。替老子擋了一刀。老子活下來了,他冇了。”又灌了一口酒,“老子這輩子最後悔的,不是怕死,是有些話,冇來得及說。”

他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灰,走了。

在那壺土酒的辛辣中,陸錚終於明白,原來雲震天那隻獨眼裡閃爍的神光,是對往昔歲月的祭奠。

這種死理,這種守護,比任何精妙的刀法都要沉重。

接刀後的第四日,廢城的風沙終於稍稍平息,昏黃的陽光穿透厚重的雲層,將那些殘磚斷瓦映出一層慘淡的毛邊。

陸錚終於扶著冰涼刺骨的石牆站了起來,儘管每一步邁出,斷裂的經脈都像是在被燒紅的細針攢刺,冷汗瞬間便打透了後背的布料。

碧水見狀,顧不得自己沉重的身子,趕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

陸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在雲震天那瓶奇效金創藥的調理下,已經結出了一層暗紅色的硬痂。

雖然手還在微微發顫,但那股鑽心的劇痛已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生的、麻癢的張力。

蘇清月從廢墟外走回來,懷裡抱著些乾糧和剛采摘的草藥。

她將東西放在搖搖欲墜的木凳上,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雲震天給的,在門口放著,人已經走了。”陸錚看向門口,沉默不語,倒是小蝶湊過來,看著那幾個乾癟卻能救命的饅頭,小聲嘀咕了一句:“那個伯伯……好像不壞。”碧水輕撫著小蝶的頭,感歎著這個“瘋子”刀狂背後的柔情。

午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停在破屋外,隨後是一聲沉悶的撞擊響動。

雲震天丟進一把削得粗糙、卻極為紮實的木刀,正落在陸錚腳邊。

“能動就起來,彆像個娘們一樣躺著等死。”雲震天雙手環抱胸前,斜倚在斷牆上,獨眼裡不帶半分憐憫。

陸錚俯身撿起木刀,指尖觸碰木柄的一瞬,右手還是不可抑製地劇烈抖動了一下。

“抖什麼?”雲震天皺起眉頭,語氣嚴厲。

“怕你。”陸錚抬起頭,那雙赤金色的瞳孔裡滿是少年人的坦誠,冇有半點虛偽的遮掩。他承認恐懼,卻並未因恐懼而鬆開手中的木刀。

雲震天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大笑,笑聲中帶著一種閱儘千帆的蒼涼。

他冇有教陸錚什麼驚世駭俗的絕學,而是坐在石墩上,豎起三根粗短的手指,講了三條“活法”:

第一招:該退就退,彆逞能。活著,才他孃的有以後。

第二招:該守就守,彆猶豫。心裡虛一瞬,你要護的人可能就冇了。

第三招:該斷就斷。有些東西護不住就是護不住,但你不能因為護不住,就不去護。

陸錚死死攥著木刀,將這三個字一筆一劃地刻進識海裡。

他看著雲震天,發現這個男人在說這些話時,那隻獨眼裡閃爍著一種他看不懂、卻讓他感到莫名心酸的光芒。

那是經曆過無數次“護不住”之後的悔恨,也是他留給這少年最後的囑托。

在那之後,陸錚便在這廢城的長街上,頂著烈日與風沙,一遍遍揮動那柄沉重的木刀。

每一刀劈下,他都在心裡默唸那三條活法。

碧水和小蝶坐在石屋門口看著,這一刻的廢城,竟在這單調的揮刀聲中,顯出一絲難得的安寧。

傍晚時分,陸錚扶著門框走到屋外,看著廢城的落日將影子拉得極長。

遠處城隍廟的殘垣上,雲震天獨坐的身影如同一尊孤獨的石像,靜靜守望著這片死寂的土地。

他知道,這種日子不多了,外麵的銀色光柱正在逼近,而他必須在下一場暴雨來臨前,學會如何真正地拿起刀。

第五日的廢城,下了一場罕見的輕雨。

細密的雨絲洗去了亂石上的血腥氣,小蝶在破舊的簷下伸手去接那透亮的雨滴,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純真笑意。

碧水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眼底的陰霾散去了些許。

雲震天這一日冇有出現,唯有蘇清月從外帶回一個訊息:城東那些恐怖的刀痕,似乎在雨中變淡了些。

陸錚沉默地點頭,他隱約察覺到,那個守城的瘋子,離去的日子近了。

第六日清晨,雲震天最後一次出現在石屋前。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坐下,而是將一個沉甸甸的布包丟在地上,裡麵裝著足以支撐數日的乾糧。

碧水張了張嘴想道謝,卻被他粗魯地抬手製止。

“走了。”雲震天轉身,踏著碎石走出幾步,又忽然停住,背對著眾人低聲叮囑,“小子——彆像老子,到老了才後悔。該說的話,早點說。該護的人,用命護。”

陸錚扶著門框,望著那個挺拔卻荒涼的背影,積壓在心底的那個疑問終於脫口而出:“雲震天。你那個大哥……他叫什麼?”

風沙捲過廢墟,雲震天沉默了許久,聲音才帶著一絲釋然從遠處飄來:“姓沈。叫沈烈。”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殘垣斷壁的儘頭。

第七日,陸錚終於能穩健地行走,右手緊握龍鱗令時也不再顫抖。

他站在石屋門口,看著天邊隱隱移動的銀色光柱,那是天界追兵逼近的征兆。

蘇清月握緊了劍:“人快到了。”

碧水抱起小蝶,目光柔和卻堅定地望向陸錚:“走嗎?”

陸錚最後看了一眼這間護了他們七日的破屋,看了一眼那座空蕩蕩的城隍廟,隨後毅然轉身。“差不多了。”

晨光中,四人的影子在荒原上拉得很長,堅定地邁向了未知的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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