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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玄牝之門 > 第47章 刀下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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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城邊緣,破敗的石屋漏進了一線冷冽的晨曦。

那光線從坍塌的牆縫中斜斜刺入,正好落在陸錚蒼白的臉頰上。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那根焦黑且開裂的房梁,瞳孔深處還殘存著一夜未眠的血絲。

陸錚撐著冰涼的地麵坐起身,卻發現自己的雙腿軟得厲害,幾乎使不上勁。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去,隻見右手死死攥著那根撿來的枯木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僵硬發青。

他在怕。

這種恐懼不是以往那種麵對強敵時的見獵心喜,而是一種最原始、最直白的寒意,順著脊梁骨一寸寸往上爬。

以前的他,橫行無忌,那是仗著一顆不知痛癢、無牽無掛的魔心;而現在的他,每呼吸一口空氣,都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擂動。

他轉過頭,看見碧水已經醒了。

她縮在角落的乾草堆裡,懷裡緊緊抱著還冇閤眼的小蝶,那雙總是含情的眸子此時紅腫得厲害。

蘇清月則執劍立在門口,背影被晨光拉得極長,整個人如同一柄隨時會折斷卻死死硬撐著的殘劍。

“主上……”碧水輕聲喚道,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輕顫。

陸錚看著她,腦海中走馬燈似的閃過:她挺著肚子在荒原上跋涉的模樣,她昨日在那漫天劍雨中喊著“主上左邊”的驚叫。

他依然記不起為什麼要對這個女人如此眷戀,可那種“她不該死”的念頭,卻像生了根一樣紮在他的識海深處。

“在那守著。”陸錚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少年人尚未變聲完全的生澀。

小蝶從碧水懷裡掙紮著探出頭,那張白得像紙的小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惹人憐。

她冇說話,隻是死死攥著陸錚的一角衣袍,指甲都陷入了掌心。

陸錚記得,這孩子曾為了他擋下絕影衛的殺招,也記得她在皇陵深處那聲聲淒切的呼喚。

“彆哭。”陸錚蹲下身,生拙地拍了拍小蝶的腦袋,“我……我會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這屋內最後一點溫暖壓進肺腑,隨即猛地鬆開手,撐著牆根站了起來。

邁出破屋的第一步,他的腿根還在打戰,每一步踩在碎石爛瓦上都像踩在虛浮的雲端。

晨風掠過他破損的玄袍,帶走了一身虛汗。

陸錚冇有回頭,他甚至不敢回頭。

他怕隻要看見碧水那雙蓄滿淚水的眼,自己那股強撐起來、名為“守護”的狠勁,就會在瞬間崩塌。

他握緊了手裡的木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哢嚓聲。

廢城的街道在晨霧中顯得愈發死寂,唯有他那略顯沉重且淩亂的腳步聲,在這一片死城中迴盪。

陸錚盯著遠處那座半塌的城隍廟,感受著空氣中越來越濃鬱、幾乎要割破皮膚的圓滿刀意,死死咬住了牙根。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那一刀,可他必須去。

因為如果連這一步都踏不出去,那他就不配帶著她們,走出這片被血色染透的荒原。

廢城中心,城隍廟。

歲月的風沙將這座昔日的香火之地剝蝕得隻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斷壁殘垣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如怪獸般的陰影。

街道兩旁那些深不見血的刀痕,宛如大地乾涸的傷口,在稀薄的霧氣中吞吐著令人戰栗的鋒芒。

陸錚停在廟門前的空地上,每一步落下,靴底與碎石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能感覺到,那股圓滿的刀意正如同潮汐一般,一寸一寸地漫過他的腳踝、膝蓋,最後死死鎖住了他的咽喉。

雲震天盤膝坐在那佈滿裂紋的石階之上,暗紅色的巨刀橫在膝頭,那一頭亂髮遮住了他大半張臉,唯有一隻獨眼在陰影中閃爍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寒光。

“來了?”雲震天冇有抬頭,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激起一陣陣迴響。

陸錚停在十丈開外。

這個距離,在那等級彆的刀客眼中,與抵住喉嚨並無區彆。

他緊緊握著手裡的枯木棍,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微微發顫。

他的喉嚨乾澀得厲害,心臟在胸腔裡像是一麵被瘋狂擂動的破鼓,每一次跳動都帶起太陽穴的一陣刺痛。

他想應一聲“來了”,可嗓子眼像是被塞了一團帶刺的荒草,隻能硬生生地點了點頭。

雲震天這才緩緩睜開獨眼。

那道目光不帶半分殺氣,卻厚重得如同整座崑崙山傾倒而下,壓得陸錚渾身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

他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那雙打顫的腿,看著那額頭上細密如珠的冷汗,最後目光落在陸錚那雙即便恐懼到極致、卻依然死死攥住木棍的手上。

“怕了?”雲震天冷聲問道。

陸錚沉默了良久,冇有試圖用那種虛偽的狂傲去掩飾。他頂著那股幾欲讓他跪下的壓力,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怕。”

雲震天的獨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

在這廢城裡,他見過無數所謂的“英雄”,有的跪地哀求,有的色厲內荏,有的求死以博名。

但敢在他雲震天麵前,如此直白、如此坦誠地說出這個“怕”字的,這是頭一個。

“怕還敢來?”雲震天追問道,語氣中帶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審視。

陸錚深吸一口氣,肺腑間滿是冰冷的塵土味道。

他腦海中浮現出碧水拉住他袖口時顫抖的手,想起小蝶喚他“主上”時那充滿依賴的眼神,也想起瑤光消失在血霧中的那一抹殘紅。

他不記得那些情愛的糾葛,但他知道,這些人的命現在全係在他這一根快要折斷的脊梁上。

“不來,一點機會都冇有。”陸錚的聲音沙啞,帶著少年人尚未褪去的誠實與執拗,“拿不到令牌,她們……活不了。”

“哼。”雲震天冷哼一聲,緩緩站起身。

隨著他的動作,那柄暗紅色的巨刀在他手中輕輕一轉,刀尖觸地的瞬間,發出一聲如悶雷般的巨響。

整座城隍廟似乎都隨之抖了三抖,殘存的屋簷瓦片撲簌簌地落下,激起滿地煙塵。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陸錚,獨眼裡神光大盛:“你覺得,你能接住老子這一刀?”

陸錚死死盯著那柄佈滿裂紋的巨刀,每一道裂紋裡似乎都封印著一段慘烈的殺伐。

他想起昨日指尖觸碰刀痕時那種被冰錐刺穿靈魂的痛楚,想起雲震天揮手間劈裂大地的威勢。

他的腿在軟,胃在翻湧,那種對死亡的本能厭惡讓他幾欲作嘔。

他怕得想逃,想尖叫,想不顧一切地離開這片鬼地方。

“不知道。”陸錚咬著牙,吐出了三個字。

雲震天這回是真的愣住了。

他預想過無數種回答——“能”、“死也要接”或者是某種慷慨激昂的遺言。

可這小子居然說“不知道”。

連能不能接住都不知道,卻敢為了身後那幾個女人,帶著這一身冷汗和顫抖,站在他雲震天的刀口之下。

“那你還敢站在老子麵前?”雲震天的聲音低了幾分,不再是質問,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陸錚抬起頭,那雙原本因恐懼而有些渙散的赤金色瞳孔,此刻竟在刀意的磨礪下生出一股近乎偏執的狠勁。

“不來,她們會死。”他重複了一遍,雖然聲音依然顫抖,卻比剛纔更穩、更沉。

雲震天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刀,一層層剜開他的皮肉,要看清那骨子裡到底藏著什麼。

他看見了恐懼,那種最真實、毫不掩飾的凡人恐懼;但他也看見了恐懼底下,那股正在如同野火般悄然蔓延的、為了守護而生出的瘋魔。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雲震天忽然放聲狂笑,笑聲沙啞低沉,在廢墟間迴盪,激得四周刀痕錚錚作響,“那老子就給你這個機會!”

話音未落,那柄巨刀已被他緩緩舉過頭頂。那一瞬,陸錚隻覺得,天塌了。

雲震天的刀舉過頭頂的那一瞬間,陸錚眼中的世界徹底變了。

那不是一種誇張的錯覺,而是真實的、近乎毀滅的感知。

陸錚隻覺得頭頂的天穹像是塌陷了一般,狂暴而厚重的刀意從四麵八方瘋狂擠壓過來,如同一座萬丈深的山嶽死死懸在他的天靈蓋上。

周遭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原本呼嘯的風停了,連晨光都彷彿在這一刀的陰影下暗淡了幾分。

陸錚獨自站在刀意的暴風眼中心,像一隻被鋼釘死死釘在原地的螻蟻,膝蓋在劇烈的威壓下瘋狂打戰,幾乎要支撐不住這股重量而跪下去。

但他死死地釘在原地,冇有閉眼。

他那雙赤金色的瞳孔在顫抖,卻死死盯著那柄佈滿裂紋的暗紅巨刀,盯著雲震天那隻冷漠如冰的獨眼。

在這一瞬的生死邊緣,無數雜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走馬燈般閃現:張三曾教導他“人間的劍sharen,心裡的劍殺鬼”;老道曾傳他“以心守神,以神禦氣”的吐納之法。

更清晰的,是碧水挺著孕肚的模樣,是小蝶拉著他衣角的力道,是蘇清月即便疲憊卻依然挺拔的背影。

他不知道為何這些碎片讓他如此執著,他隻知道——他絕不能死在這裡。

“斬!”

雲震天的刀終於落了下來。

那一刀似乎並不快,甚至帶著一種沉重到極致的緩慢,彷彿是在拖拽著整座山脈的力量一寸寸壓下。

刀鋒還未觸碰到皮膚,恐怖的刀意便已先行撕開了陸錚的玄色衣襟,在他蒼白的胸口上劃出一道平整的血痕。

鮮豔的血珠剛一滲出,便被狂暴的勁風碾碎,化作一團淒厲的血霧。

與此同時,陸錚體內的道魔漩渦開始了前所未有的瘋狂旋轉。

道種的清氣與魔道的濁氣如同兩條暴怒的巨蟒,在他狹窄的經脈中撕咬、糾纏、吞噬。

那種非人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兩股力量在死亡的逼迫下,竟然奇蹟般地不再單純為了毀滅對方而爭鬥,而是在生死一線中尋找一個能夠讓他活下去的平衡點。

“啊——!”

陸錚嘶吼著,嗓音沙啞而破碎,帶著少年人拚儘全身力氣後的破音。

那不像是強者的咆哮,更像是一聲不甘沉淪的哭喊。

他冇有選擇格擋,而是用那種近乎zisha式的悍勇,舉起手中的枯木棍迎著那柄絕世巨刀狠狠劈了上去。

他想起張三曾說過:刀來了,千萬彆躲,躲了一次,這輩子的心氣就全躲冇了。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瞬間震碎了城隍廟方圓百丈內殘存的斷壁殘垣,漫天塵土如同斷了線的飛瀑傾瀉而下。

陸錚隻覺得雙臂在一瞬間失去了知覺,彷彿骨骼都已寸寸碎裂,五臟六腑更是被恐怖的震盪擊得移了位。

他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滿地碎石之中。那根木棍經受不住如此衝擊,已然碎成了齏粉。

陸錚躺在廢墟裡,虎口崩裂出的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碎石,他劇烈地起伏著胸口,大口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

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疼,每一根骨頭似乎都發出了痛苦的呻吟。

但他睜著眼,看著頭頂灰濛濛、卻又開始亮起光芒的天空,嘴角竟扯出一抹慘淡而慶幸的笑。

眼淚混雜著臉上的血汙滑入嘴裡,又鹹又腥。

他在那一瞬終於明白了:他怕死,但他更怕她們死。那份守護不再是因為契約,而是因為她們是鮮活的、有名字的碧水、小蝶與蘇清月。

雲震天緩緩收回巨刀,踏著碎石走到他麵前,低頭俯視著這個滿身是血的少年,獨眼裡閃過一絲罕見的溫和之色。

“你接住了。”

雲震天從懷中掏出一枚令牌,隨手丟在了陸錚血跡斑斑的胸口上。

令牌通體呈暗金色,似金非金,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還帶著一絲屬於雲震天的體溫。

“拿著。滾吧。”雲震天的聲音沙啞,如粗礫的砂紙磨過風化的岩石,不帶半分溫情,卻也少了最初的殺意。

陸錚死死攥住那枚令牌,掙紮著從碎石堆裡坐起來。

他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像被重錘夯過,細密的冷汗與鮮血混在一起,刺得傷口生疼。

可他攥得很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色,彷彿這不隻是一枚令牌,而是他拚儘性命才從陰曹地府搶回來的生路。

他抬頭看著那尊如鐵塔般的背影,乾裂的喉嚨動了動,卻終究冇能發出聲來。

雲震天背對著他站立,背影在孤寂的廢墟中顯得蒼老而蕭索。

“你叫什麼?”他忽然問。

“陸錚。”少年嗓音沙啞地迴應。

雲震天沉默了許久,風捲起沙塵打在兩人身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冇有回頭,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碎石:“陸錚……老子記住你了。”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龍淵那地方,老子去過。那孩子不記得自己是誰,你要拿碎片,得先讓她想起來。龍鱗令能幫你壓製忘川咒,但隻能撐一炷香。一炷香之內,若解不開她的心結,她寧可自爆也不會把東西給你。”

陸錚低頭看向手中的令牌,眼神中透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一炷香,夠了。”

當陸錚拖著殘破的身體回到廢城邊緣的破屋時,碧水正死死摟著小蝶,蘇清月長劍橫膝守在門邊。

她們聽到了遠處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蝶的指甲甚至深深陷入了掌心,嘴唇被咬得發白。

門被推開的一瞬,陸錚搖搖欲墜地站在晨光裡,渾身是血,衣衫破損得不成樣子,但那雙顫抖的手裡,正攥著那枚暗金色的龍鱗令。

“主上!”碧水發瘋般地衝上去扶住他,眼淚奪眶而出,“你傷哪了?”

陸錚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張了張嘴,喉嚨裡滿是火燒火燎的腥甜,隻輕聲吐出一句:“冇事。”他脫力般地癱坐在乾草堆上,將令牌塞進小蝶冰涼的小手裡。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連站立都已是奇蹟,更遑論即刻啟程。

“蘇清月,去尋些止血的草藥。”陸錚的聲音虛弱到極點,卻透著股死硬的冷靜,“我們……先在這裡紮下來。等我這副身子能動了,再去妖界。”

接下來的數日,廢城邊緣的這間破屋成了他們臨時的避風港。

碧水忍著身孕的疲累,每日細心地為陸錚清理虎口崩裂的傷口,看著那些被刀意撕裂的皮肉在藥草下艱難癒合。

陸錚則整夜整夜地盤膝而坐,試圖引導體內那個初成平衡的陰陽漩渦去修複斷裂的經脈。

他不再急於趕路,因為他明白,若冇有這幾日的養精蓄銳,他們走不出這片被天界光柱封鎖的荒原。

窗外,雲震天偶爾會站在城隍廟的殘垣上,獨眼望著這處破屋的方向,喃喃自語:“這小子,倒是比我想象中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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