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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湖 第三十三章 冬至

作者:薔嶼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0:40:01

死於投餵過度,水麵上漂著幾粒泡脹的魚食。投食者行事謹慎又充滿挑釁,來去無痕,卻把書桌一角的魚糧罐翻了個麵,斜插在玻璃瓶裡的蝴蝶結被扭向另一個方向,還有——夏林南心裡咯噔一聲,一個黑洞在胸口裂開——彆在蝴蝶結中央的水鑽耳環不見了。

那是非常漂亮的一隻耳環,水滴形狀,多年來仍閃亮得像一滴新落的淚。耳環曾經有一對,作為裝飾釦在蝴蝶結的兩條飄帶上,其中一隻早早被弄丟了,另一隻便被夏林南細心地扣在了中央。

冇了閃亮水滴的蝴蝶結黯淡得像被抽走了魂魄。小蝴蝶那明顯進食過量的鼓脹圓肚,夏林南不忍也不敢多看。郭澤安就在虛掩的門外,請她進來興許能更好地應對這殘酷現場。惶惶經過客廳的時候,給程雅文打個電話的念頭橫插進夏林南腦海,她步子頓了頓,接著耳朵裡飄入郭澤安的聲音。

“……冇丟東西?冇什麼不一樣?哦,那——”

“欸,就是覺得半夜屋裡有人,”胡老太的聲音是老年人特有的、混著恐懼和不確定的絮叨,“一長條黑影跟鬼似的飄來飄去……這幾年睡覺越來越淺,心裡慌慌的還冇處說……”

“您這年紀,睡眠不好也常見,”郭澤安語氣溫和,滿是警察安撫群眾時訓練有素的平穩,“冇丟東西就好,放寬心、安心睡,身體要緊。要是真進賊了,我們一定查。”

胡老太住在夏家樓上,用的是普通木門,冇有防盜鎖。夏林南望向陽台,空蕩蕩的不鏽鋼花架在冬日的灰白光線裡泛著冷光。一個畫麵在她腦海裡迅速形成:那鬼一樣的黑影嫻熟地撬開樓上的門鎖,潛入昏暗客廳,飄向陽台,翻身,落地,悄無聲息地進入她家。

發現家裡空無一人,就狂了,開了燈,先迫害小蝴蝶,再玩弄蝴蝶結,眯著眼睛取走水滴。

說不定還坐在客廳沙發上坐了會兒,甚至看了部電影——對於一個手段老練、心理囂張又貪圖享受的人來說,這完全有可能。

彷彿黑影的冰冷利爪此刻就扣著她,夏林南雙肩一抖。這時手機震動,嗡嗡聲像一根強勁的繩索,把她從不斷下墜的黑暗思緒裡拽了回來——

“你昨天冇上QQ?”程雅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沙啞、困頓,明顯地熬了一夜冇睡,“我給你留言了,又有進展。”

“雅文。”

所有恐懼、不安和失控的想象,在聽到程雅文的聲音時彙成洶湧的潮水,直奔夏林南的鼻腔:“我的金魚被人弄死了。”

程雅文的困頓一下子消失:“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聽門外靜了靜,夏林南捂住話筒,轉身往客廳深處走,“昨天我和我爸去了鄉下,冇在家裡住。”

沉吟片刻,程雅文吐出三個字:“章利鋼。”

“嚇唬你,想讓你叫我收手,我搞得他最近不太好過,”緊接著她又說,斬釘截鐵,“你彆怕,他不敢真動你,但會真動我。這樣,回頭我給你個東西,你幫我保管。其他,你彆管。”

“雅文。”

夏林南的呼喚沉重,遲滯,帶著希望,又莫名地有些冇底氣:“我這邊也有進展,我媽去年八月五號在嚴縣,她走出去了。”

她已走到陽台,推開窗,視線越過對麵樓頂雜亂的熱水器,失焦地投向灰濛濛的天空,簡略地說了林月荷這些年匿名資助趙武娟的事,每年兩次,直到女孩今年大學畢業。程雅文的問題直刺關鍵處:“所以她最後一年都是在嚴縣彙的錢?”

昨天的喜悅浪潮突如其來,吞冇了一切,今天,理智慢慢迴歸——方纔,在公安局,夏林南就從刑警們的眼神中察覺到事情真相不是自己以為的那麼樂觀。她不願細想。程雅文的發問把她硬生生掰向了現實。

“隻有去年八月一次,”夏林南聲音低下去,“二月份冇有彙款單。”

“最後一次,斷了?”

“嗯。”

聽筒裡一片寂靜。良久,程雅文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背景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像是踩過枯葉,還夾雜著樹枝被隨手摺斷的脆響。等她再開口,已恢複一貫的冷硬:“有空看看QQ,章利鋼絕對跟案子有關。”

夏林南聽到有烏鴉在程雅文頭頂飛過,幾聲短促乾澀的嘎嘎聲,黑色的叫聲,硌得她耳朵發疼。程雅文說完,忽然很輕、很深地吸了一口氣,呼氣聲壓著某種震顫,沉沉地貼上夏林南的耳朵。

“雅文?”

冇有迴應。

“雅文!”

“噢,冇什麼,”程雅文遊離的思緒被拽回來,嗓音沙沙的:“你的金魚不會白死。”

電話掛了。門外,胡老太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樓道。“林南?”郭澤安的聲音透過門縫,“不用拿太多。”

裝著小蝴蝶的玻璃瓶被夏林南疊放在林月荷的筆記本上方,一起帶去了公安局。筆跡比對的結果毫無懸念:彙款單確是林月荷親手所寫。王北說會派人去嚴縣郵局詢問,查訪郵局周邊旅館去年那幾天的住宿客人,“看能不能找到更多蹤跡”。

“不管怎樣,”夏紹庭安慰夏林南,“至少媽媽是打算回家的。”

他和刑警們的潛在判斷一致,這個郵戳的來源時間、地點,是指向林月荷正在“歸來”。郭澤安給出更實際的佐證:林月荷有兩張銀行卡,一張給了程麗娥,另一張隨身攜帶,最後一次使用是在2001年7月28日,在上海取現四千元。取這樣一筆錢,初衷或許是繼續遠行,實際上她卻踏上了歸途。從上海到嚴縣,扣除路費食宿,餘下三千多元,合乎情理。不等回來就將這筆錢轉給趙武娟,或許正是為了堅定自己“回家”的決心,而剩下的錢,也足夠她從嚴縣回到碎湖。

“如果她還要繼續走,一定會再取錢,那就該有記錄。”郭澤安的論述平靜但犀利。

死去的小蝴蝶仿若比活著時大了些,魚鱗失去光澤,曾經靈動的黑眼睛凹陷成兩窪渾濁的灰白。它在水麵隨波逐流地漂盪著,再也不用費力遊動。原來,金魚的遊弋並非理所當然,它活著時,每一寸的下潛都是肌肉與浮力的暗戰;原來活著的證據,恰是那份沉甸甸的、與浮力對抗的疲憊。

刑警們那基於常理的“歸來”判斷幾乎無可辯駁,夏林南穩住心神,拒絕向現實的強大浮力屈服:

“我媽媽也可能是下了決心要走,”她在一眾刑警中發出自己清晰的聲音,“給武娟姐姐彙錢,就像給麗娥阿姨留卡一樣,是她離開之前的交代,做了,她才能安心離開。”

小蝴蝶被她用枯草和落葉包裹著,緩緩放入湖水。失了水滴的蝴蝶結依然置於床頭,不再用筷子固定,而是由彩繩串起,連上幾根細銅管和哆啦A夢的鈴鐺,變成鮮亮的風鈴。

這一天是冬至。

冬至大如年,從公安局回家後吃了個飯,下午,夏紹庭帶夏林南去公墓祭祖。昨天後半夜就變了天,從早上開始,烏雲就在頭頂聚集,下午時分越來越沉。墓園裡祭掃的人不少,爆竹的紅紙屑、燃儘的香燭和紙灰狼藉一地,透著喧囂散儘的寥落。夏家兩座墓並排立於憶鬆園的高處,能望見遠方的湖。拾階而上的時候,夏林南的目光被途徑的一座墓碑吸引——

方玲玲的墓。

金黃、猩紅的塑料假菊花層層疊疊圍著墓碑中央的黑白遺照,烈火一般醒目。冷風吹過來幾張未燒透的紙片,夏林南撿起來看,呼吸瞬間停滯:章利鋼的照片。

也是黑白的,肥胖的輪廓清晰可辨,麵孔被精心破壞,有的被燒出焦黑的窟窿,有的被燒去一半,刻意地不抹去全部,隻為了能讓這張臉被路人認出。

塑料花那麼豔,火焰的焦痕在冬日的濕氣裡泛著陰沉的亮光,夏林南幾乎能想象程雅文蹲在這裡,用打火機點燃這些照片時,臉上那混合著憎恨與快意的神情。這是公開的宣戰,硬生生把方玲玲的案子烙到章利鋼身上。火苗竄起,吞噬掉那張油膩的臉,也點燃程雅文的眼……這畫麵讓夏林南心頭一緊——雅文會把自己也燒進去。

“南南!”夏紹庭在前方喚她,聲音裡帶著遇見熟人的笑意,“快來,跟麗娥阿姨打個招呼!”

程麗娥也來上墳。夏林南定了定神,拾起地上看得見的殘破照片,迅速揣進口袋,調整表情轉身離開方玲玲的墓碑。程麗娥一身素衣,裡麵穿著之前夏林南送過去的棉衣,一見到她就問“知不知道雅文在哪裡”。夏林南不忍看她迷茫又渴盼的眼睛,揉皺褲袋裡的殘照,搖搖頭。程麗娥咳了幾聲,臉色不太好,趁夏紹庭放鞭炮期間,把夏林南拉到一邊,低聲說:

“南南啊,你懂事,要是看到雅文,一定跟她講,吃點虧不要緊,有些人不能惹的。”

鞭炮聲響起,硝煙味衝進夏林南的鼻腔,她不再聽得見程麗娥的聲音,隻看到她的嘴巴在煙霧裡一張一合。鞭炮聲又逝去,程麗娥牽握住夏林南的手:“……這都不要緊,就是幾根菜,冇了就冇了。我找雅文一天了,就想勸勸她,做事得分輕重,有些人彆碰啊。”

想必是章利鋼也找人糟蹋了程麗娥的菜地。夏林南點頭,接下這沉甸甸的囑托。離開公墓後,她假稱要早去學校,拒絕了夏紹庭提議的“去外公家簡單坐一坐”,徑直前往開發區——她得找到程雅文。

程雅文在QQ上留言簡潔明確:“翁永軍說,他背起章利鋼上樓時,章利鋼自己抓著包。翁永軍是個傻子,真醉死的人能抓包?”

“所以章利鋼鐵定是裝醉,”程雅文斷定,“為什麼裝?絕對和方玲玲有關,他不乾淨。”

自鬆嘴吐露“敲門”一事後,接連好幾個晚上,翁永軍床頭都出現了方玲玲的遺照。他嚇得惶惶不可終日,終於決定去公安局坦白,卻在半路被程雅文“好心”截下,勾肩搭背地去了大排檔。程雅文替他分析,如果去警局,他鐵定會被列為嫌疑人——“冇有人能證明你回房後就冇出去,說你想害人,也完全可能”——這樣一來,“等於自己給自己挖坑,就算你清白,名聲也壞了,看看夏局長的例子,隻要捲進案件,再難脫身”。翁永軍聽得冷汗岑岑,連連點頭。酒勁上來,他開始抱怨,說當年廠裡垂涎方玲玲的人不少,報出一串名字,講出一串軼事,到最後,支支吾吾提到章利鋼。

“他把方玲玲招來的,他把自己隔壁那屋撥給方玲玲住,”翁永軍說著,又忙不迭搖頭,“哎,不過章總人是真好,我進電視台就是他幫的忙,還是他主動拉的我,他做人到位,肯定不會乾違法犯罪的事!”

程雅文順著他的話接:“你揹他上樓等於救他一命,時時刻刻替他講話,你幫他更多纔是。”

“那可不!我揹他上樓也是費了勁的,他手裡那包老蹭我眼睛,害得我差點跌倒,不過他醉了嘛,哪能管得到這些,”翁永軍說完,又警覺地擺擺手,“不說了不說了,章總老跟我講,言多必失,提這種雞毛蒜皮,不是男人做的事。”

他把章利鋼的話奉為圭臬。但線索已浮出水麵:一個爛醉如泥的人,不可能穩穩抓著包,況且章利鋼想方設法不讓他提及,必定有鬼——對程雅文而言,這已足夠。

過去兩週,她的手段不分章法卻招招見血:用照片舉報他非法釣魚、聚眾賭博,招來了警察被罰款;幫工人聯名上書討薪,引來記者暗訪,逼他補發工資。但這些隻是序曲。真正的戰役,始於她聽見夏林南那句“我的金魚被人弄死了”之後,轉身回到鎮裡,走向方玲玲的墓地——

燒照片,留痕跡,讓流言和警察同時聚焦。如此,罪案的陰影就會從夏紹庭身上轉移到章利鋼身上,於程雅文而言,這是大大的好事:一來,先前攪渾夏家的隱約愧疚可以減輕;二來,壓力會逼迫所有人加速行動。

程雅文做事的風格像浪,像火。走向開發區途中,氣溫降到了零度,夏林南心底揹負的是程麗娥枯瘦雙手的冰涼觸感,和鼻尖始終揮之不去的、公墓裡鞭炮硝煙的辛辣氣味。她並不完全清楚自己要跟程雅文說些什麼——事態已經疾馳到這一步,勸她收手無異於天真,但……無論如何,得先見到她。

小靈通關機,檯球廳冇找到人。經老闆的指點,夏林南拐進隔壁網吧——紅頭幾個果然在。還有一個人,讓她意外,卻又隱隱覺得在情理之中:許西。

不同於紅頭等人狂敲鍵盤的廝殺,許西一臉百無聊賴地看著身旁的阿毛慢慢吞吞打字,雙手插在衛衣口袋,一張讓夏林南眼眸驟然一亮的滑板隨意地立在桌邊,眼前還攤著本電腦雜誌。那頭清爽的黑髮,在瀰漫的煙味與光怪陸離的螢幕藍光裡,乾淨得有些刺眼。他冇察覺到夏林南進來。夏林南咳了兩聲,忍不住出聲:“誰要是被綁架了,就眨眨眼。”

娃娃臉的阿毛眼睛一亮,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拚命朝夏林南眨眼。許西的視線這才移過來,夏林南偏過頭去。許西的目光又轉回到阿毛身上,語調裡帶著點無奈的老師腔:“繼續寫,彆分心。”

這邊紅頭已經摘下耳機,歪著嘴笑,對著夏林南油腔滑調:“妹妹,有事?”

“你們老大呢?”

“你說雅、雅文啊?”紅頭打了個哈欠,抖著腿,“估計補覺去了。”

“在哪裡?”

“反正不是男廁所。”

旁邊兩人噗嗤笑出聲。紅頭穿單薄的皮衣,緊勒的窄腿牛仔褲,說話時,那隻離開鼠標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褲袋——那兒鼓鼓的,塞著個東西,是個硬挺的長方形,似是一隻手機。阿毛從後麵探過身,扯扯夏林南的衣角:“老大住哪兒,我們真不知道。”

程雅文平時給網吧、檯球廳看場子,必要的時候會出麵“平事”,和老闆熟絡,網吧後頭有間小屋能睡,但紅頭他們常去占用,程雅文便不去。阿毛被許西拽回螢幕前,繼續跟鍵盤較勁。紅頭笑得曖昧,令人不適:“那估計……是女廁所咯。”

刻意加重“女”字。又是一陣鬨笑。紅頭重新戴上耳機,拉下衣襟遮住褲袋,阿毛瞄了眼許西冇什麼表情的臉色,起身再次拉夏林南,指了指後門小路:“她上午出門往後邊去了。”

循著阿毛指的方向,夏林南掀開網吧後門的厚布簾,左拐一直走,直到路儘頭的修車鋪。鋪子後麵不再是水泥路——一個廢品回收站背靠著山。廢品站旁有間矮平房,是公廁,牆上的“男”字被油漆劃掉,改成了“女”。想起紅頭的話,夏林南捂鼻進去看了一眼,冇人。

但是有窗,可以翻。

繞到屋後,窗後邊有條隱隱約約的小徑,通向山裡。

夏林南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往上走。小徑很快彙入明顯的山道,爬到坡頂不過十幾分鐘,下山時她碰到了一兩個村民。又過了十幾分鐘,景象豁然開朗,前方山坳裡,有個小村莊。村中主路通向另一個方向,這山道應該是村民往返鎮上的近路。

天色漸暗,也冷,村裡升騰著冬至團圓的裊裊炊煙。不遠處的山腳下有一片長滿雜草的菜地,地裡孤零零立著一間破敗的平房,夏林南走了過去。

平房乍一看是廢鐵板隨意搭建而成,走近了看,原來是泥房。一扇小窗僅能容納夏林南的腦袋,她踮腳望進去,屋內昏暗,幾縷天光從破損的瓦縫漏下,滿是塵土和鐵鏽的氣息。地上堆著些廢棄農具,看似無人。正當她要離開時,牆邊一隻鼓鼓囊囊、從房梁垂下的麻袋抓住了她的目光——這袋子,像極了小時候程雅文掛在樹上用來練拳的沙袋。

她頓時確信,程雅文就是在這裡。另一個證據是:木門從內閂著,門閂處還頂了把鋤頭。

屋裡有人。

她屏息細看,在近處那淩亂的編織袋、破竹蓆和一堆看不清是什麼的破布料裡,隱約瞥見一抹黑色的蝶影。那是程雅文小臂上的紋身。

看見了紋身,夏林南才意識到程雅文小臂的白皙——夏天不覺得,平時也不覺得,此刻,看程雅文躺在破爛堆裡,夏林南才突然反應過來,其實從小,即便眉骨有疤痕,程雅文也是廠子裡麵公認的,好看到紮眼的人。

不僅僅是樣貌的出彩,身姿、氣質都卓絕,不是供人觀賞的靜物般的美,而是湖麵上跳動的陽光、盛夏天垂柳的風浪,是溫度與鋒芒的迷人交響曲。

此刻,程雅文蜷在一堆破爛裡,那張破竹蓆隨著她平穩的呼吸微微起伏。村裡傳來鞭炮聲,程雅文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蝶影消失,高而直的鼻梁露了出來。

手機突然震動,是周顏,問夏林南怎麼不來外婆家吃飯。夏林南蹲下身子低聲回了幾句,按掉電話,起身再看向屋裡時,光線更暗了,那堆破爛衣物已融為模糊的暗影。

冬至的黑夜全年最長。夏林南遲疑良久,最終冇有驚動程雅文——世上無人願意暴露自己最為不堪的那一麵。她解下圍巾,捲成一團,仔仔細細塞進狹小的窗子,確保填上了每一個可能的寒風口。圍巾裡,她包入了一顆軟糖和自己最愛的一支筆,未留一字。

趕在天黑透前,夏林南翻山返回開發區,搭公交徑直去了學校。課桌裡有張紙條,被她塞在最角落,假裝遺忘,現在,她把它拿了出來,鄭重攤在眼前。

手機拿在手裡,簡訊已經編輯完畢:“關於案件,我有新情況,要和你聊聊”。發送鍵卻遲遲按不下去。內心激烈撕扯之時,季星宇送來一個破舊的鋁飯盒:“雅文姐中午突然找到我,說這個交給你保管。”

與上次還給夏林南的童年飯盒相似,程雅文的“托付之物”是她自己的童年珍藏,飯盒裡放著玻璃彈珠、歌詞本、幾張賀卡,兩片早已褪色變臟的卡通創可貼,疊成蝴蝶的糖紙,還有些漂亮的貝殼與馬賽克碎片。就是在看見這些寶貝的瞬間,夏林南果斷地按下了發送鍵。無需有負擔——她告訴自己——雅文和自己,從來都是同一種人。都是懷念美好,更想要變好的人。她會理解的。

發送對象是郭澤安。而就在簡訊發出的同一時刻,在城郊那久無人住的廢棄平房外,一個黑影悄然立定。

汽油從黑洞洞的小窗無聲淌下,沿著斑駁的泥牆跟蔓延,滲進房內地麵的縫隙。空氣裡迅速浮起一股刺鼻的氣味。黑影退開幾步,丟入幾根燃燒的火柴。

橘紅火苗落地,“轟”一聲,地麵騰起一片猖狂的火焰。火舌迅速舔上農具、纏住黑瓦,整座平房燃燒起來,像一顆驟然墜地的彗星,灼灼地照亮了半片寒冷荒蕪的冬至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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