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耽美同人 > 懸湖 > 第三十二章 蹤跡

懸湖 第三十二章 蹤跡

作者:薔嶼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4-05 20:40:01

大樟村位於山水縣西北角層層疊疊的山脈間,距中港鎮十裡地,中港鎮與安省接壤,是樞紐重鎮,同樣是一座新城,曾經位於通衢要道的中港舊城和碎湖老縣城一樣,早已沉入水下。

因為次日是冬至,客船上乘客不少,不少外出務工的人揹著鼓鼓的行囊,早早踏上了過年的歸途。上艙稍微寬敞些,夏紹庭用一條深色圍巾半遮住臉,揀了個背對人群的角落位置,一路沉浸在手中的《史記》。夏林南坐在他對麵,戴著耳機趴在桌板一角對付週末作業的數學卷。做完一張想換另一張,她低了個頭,桌板的空位已被鄰座人的泡麪瓜子侵占。抬頭看了夏紹庭一眼,他身子微斜靠著窗玻璃,手裡的書拿得板正,眼睛卻闔上,睡著了。

船艙裡的氣味不好聞,夏林南收起揹包,起身往外走。甲板走廊風大,冇人,她緊了緊圍巾,從揹包裡取出一台林月荷以前用過的膠片機,閉上左眼,右眼貼上冰涼的取景框——船身劈開墨綠湖麵,翻起兩道潔白水浪;島嶼遠遠近近,幾隻黑鷹張著不動的翅膀,在天空中沉默地盤旋。

船頭板上堆滿了各色行李和扁擔籮筐。夏林南走下去,在圍欄的救生圈邊找到個空隙,踩著幾乎被磨平的狹長老舊的木跳板繼續拍照。甲板上還有彆人,其中有個小女孩,三四歲光景,好奇地湊過去,扯了扯她揹包上掛著的彩色編繩鈴鐺。

“叮鈴”一聲輕響,如煙如塵,隨風飄散。

女孩的父親連忙輕聲喝止。夏林南聞聲回頭,笑著說冇事,見孩子害羞地轉身,一頭紮進一個年輕女人的懷裡。女人摟住孩子,朝夏林南抱歉又溫柔地笑了又笑。

“我給你們拍張合影吧?”夏林南舉起相機,語氣輕快,“我拍人還不錯的!”

取景框裡,三張緊貼在一起、被湖風吹得泛紅卻洋溢著暖意的笑臉被瞬間定格。快門按下的輕響彷彿一個開關,另一張照片在夏林南腦海裡自動顯現——同樣是老舊的客船船頭,同樣是寒冷的冬日。那張照片裡麵,三四歲的她被夏紹庭穩穩地抱著,林月荷側摟著夏紹庭,臉頰幸福地向父女倆依偎,三個人的笑容明亮得能夠驅散一切陰霾。

顯現在腦海中的合影,此刻就立在夏家書櫃裡,前天晚上,提出大樟村之行後,夏林南隨夏紹庭進了書房,夏紹庭回憶時,視線掃過書櫃裡麵的數張合影,最終的落點正是這一張。

他翻出一些老舊的資料,說話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你三歲那年,我離開國土局,調任中港鎮副鎮長,上崗不到三個月,臨近春節那兩天,我剛收拾完東西準備回城,突然接到訊息,采石場那邊車子翻了。一輛中巴,隻有十幾個位置,裝了四十個人,下雪路滑,車子滾下山。我在現場待了一夜,人都救上來了,但是,八個人冇了。”

“第二天就是除夕了,我回不了家。你媽媽就帶著你,還有你太婆,千辛萬苦地來陪我過年。除夕那天,遇難者家屬聚在鎮政府哭……其中有一家,是大樟村的,夫妻倆都姓趙。趙家來了個老人,帶著個小女孩,叫趙武娟。村支書陪著他們來,說趙家貧苦,老人命苦,小兒子剛去河北當兵,冇個三五年不會回來壓根指望不上,大兒子兒媳纔出去打工半年,說冇就冇,留下個女兒也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辦。老人一直流眼淚,拉著女孩的手跟她說以後就跟著奶奶過苦日子了,讀書怕是讀不起了,聽得人心酸得很。”

說到這裡,夏紹庭觸到心中最苦痛的年少往事,眼睛蒙上一層深深的霧。

“你媽媽當時也在。她聽完,當場就要拿錢給趙家人,被我按住了手。後麵她又跟我說,想資助那孩子,至少讓她能把書讀完,”夏紹庭吸了口氣,語氣恢複平穩,“被我回絕了,雖然我心裡也堵得慌。我告訴她,安撫情緒要緊,不能搞特殊化,遇難者家屬眾多,’不患寡而患不均’。另一方麵,我剛上任,年輕,破格,盯住我的眼睛很多,人心難測,做好事未必有好口碑,謹慎為妙。她點頭認同,說不會讓我難做,資助趙武娟一事就冇再提。”

事情的安穩落定,是夏紹庭為所有遇難者家屬都多爭取了一筆慰問金,又給趙武娟增加了一筆“孤兒特困補助”,之後,這事就在歲月裡默默地蒙了塵。

“現在我猜,她可能還是做了,”夏紹庭把深沉的目光從照片收回來,轉向夏林南,“補助都是一次性的,對於小孩上學讀書來講,遠遠不夠。你媽媽是真正的熱心腸,不做樣子給人看。這麼些年,她冇再提過大樟村,要是冇有一根特殊的線一直牽著她,她不至於在本子上格外記一筆。”

從一本壓在櫃底的檔案夾裡,夏紹庭翻出了趙武娟的資訊:一九八零年生,車禍時讀小學三年級。十三年過去,若一路順利,孩子也爭氣,今年恰好是大學畢業。這是一個微妙又微弱的希望——如果林月荷真的資助了,且如她所言,讓趙武娟“把書讀完”,那,或許,在過去一年,趙武娟上學的最後一年,她會在那留下自己的蹤跡。

正是抱著這縷渺茫的希望,夏林南跟著夏紹庭,在冬日稀薄的西曬陽光下,提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繞過了村口那棵八百年樹齡、氣勢磅礴的大樟樹。穿過狹窄村弄的裊裊炊煙和好奇眼光,他們問了好幾個人,終於,在村尾一棟泥牆平房的窄院裡停步,敲響了一扇半掩著的、被歲月熏成深褐色的木門。

冒著水汽的柴火灶台後麵傳來一陣窸窣聲,緊接著,一位微微傴僂的老太太走了出來。夏紹庭有些拘謹地上前握手,剛介紹完自己、說明來意,老太太渾濁的眼睛就濕了。她冇讓夏紹庭說完,用枯瘦卻有力的雙手反握住夏紹庭的手,仔細端詳著他的臉,嘴唇哆哆嗦嗦:

“是你……是你啊!好心人!我給你看,給你看!”

她轉身進屋,因激動而有些步伐蹣跚。屋外小小的院子裡,一個臉蛋紅撲撲、戴著頂古怪的舊毛線帽的小男孩趴在木凳上藉著天光寫作業。自陌生人進院,他就咬著筆頭,好奇的黑亮眼睛像小鬆鼠一樣。等待的時間被沉默拉長,夏紹庭和夏林南靜靜站著,心跳聲在各自的胸腔裡轟鳴。忽然小男孩踢了踢腳邊的一顆石子,石子咕嚕咕嚕滾到夏林南腳邊。

夏林南輕輕把石子踢了回去。

小孩眨了眨眼,開口:“我爸媽過年就回來。我要是考進前三名,他們給我買足球。”

清脆的童聲鬆緩了空氣中的緊張,夏林南笑了笑,走到他身邊,躬身看向小孩的作業本:“那姐姐幫你檢查一下,把錯的改對,爭取拿前三。”

這時老太太出來了,一手攥著一個硬殼筆記本,一手費力地拎著一把木椅。夏紹庭趕忙放下禮品去接椅子,夏林南也上前幫忙。老太太又固執地進屋搬了第二把椅子出來,非得讓父女倆都坐下,纔像進行某種神聖儀式一般,用雙手把筆記本遞到夏紹庭麵前。

“好心人寄來的單子,都在這裡,一張都冇丟,”夏紹庭起身用雙手接過本子的時候,老太太聲音顫抖地說,“我總跟小娟說,做人要懂得感恩。這都是她自己貼的,她是個好孩子。”

夏紹庭冇有馬上翻開筆記本,而是把本子交到了眼神迫切的夏林南手裡。這本子有些年份了。硬殼封麵上的彩色花束已經褪色,邊角保護得很好,乾乾淨淨。夏林南深吸一口氣,身體縮在椅子裡,用微微發抖的手指將本子翻開——

林月荷的字跡以橫掃千軍之勢撞入她的眼簾,那是一張又一張郵政彙款單,一頁又一頁,排列得整整齊齊。

每一張單子上,彙款人姓名一欄,都隻寫著三個筆畫舒展的字:好心人。彙款從1989年的2月15日開始,每年二月八月各一張,彙出地址是位於正街的郵政局,數額從最開始的三十元至最後的三千元,十三年來從未間斷。

夏林南貪婪的視線快速掃過每張單子,很快來到最後一張——這一張有些不同。彙款地址變成了隔壁的嚴縣,彙出郵戳上麵,有個黑色日期,清晰如刻印:

2001.8.5.

八月五日。在嚴縣。

那天媽媽在嚴縣。那天距離媽媽離家,已經五天。

也就是說,把銀行卡給程麗娥之後,媽媽路過小樹林,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出去了。

一大顆眼淚從夏林南的滾燙眼眶掉落,重重砸向彙款單,正好砸中最後的“好心人”三個字。在夏林南失焦的眸子裡,林月荷那漂亮的手寫墨跡在淚滴中微微洇開,又迴歸清晰,像一顆破碎後自發癒合了的心臟。夏紹庭從她手中拿過本子。夏林南湊過去,指著最後的那個郵戳:“爸爸。”

夏紹庭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閉了閉眼,再睜開,翻湧的情緒被通紅的眼眶壓成一個短促而沙啞的“好”字。

他把本子放回到夏林南手裡,抬頭看向一直緊張注視著他們的老太太,努力讓聲音平穩:“謝謝您都留著。太好了。太好了。”

老太太抹著眼淚:“小娟懂事,考上大學就自己打工,我說不用寄了,又不知道好心人是哪個……三千塊呐,活菩薩,小娟學費就夠了,冇問人借過錢……”

夏林南用圍巾一角小心翼翼地吸去彙款單上的淚水。小孩跑過來湊熱鬨,指著本子問“這是什麼”,夏林南抬頭,笑了,淚又湧了,竟哽嚥著說不出一個字,隻能伸手揉揉小孩頭上的毛線帽。夏紹庭站起身來向老太太詢問趙武娟的近況,得知女孩考上了上海的大學,今年已經畢業工作,每週都往村口小賣部打電話關心家裡。

“她叔嬸在外頭打工,現在家裡麵三個人掙錢,日子好多了,”老太太指著身後的泥房,臉上露出憧憬的笑,“說不定過兩年就能蓋新樓咯。”

她要留父女吃飯。夏紹庭推辭,夏林南卻點頭:“好,我們吃飯。”

此刻,這簡陋卻溫暖的院落,這片承載著母親無聲善舉的土地,像另一顆強健的心臟,將巨大的暖流泵入她冰封已久的身軀。為了不讓老太太勞累,她跟著夏紹庭在灶台邊忙前忙後,小男孩也興奮地跑來跑去。太陽落入西山後,堂屋裡亮起一盞昏黃的燈,桌上不過是一碗臘肉、一個豆腐湯、兩盤素菜,卻是夏林南享用過的最幸福的人間美味。

不過美中也有不足,飯至中途,村支書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帶著幾個人和幾瓶酒,硬是把夏紹庭“請”去了村頭一棟新房裡麵的熱鬨圓桌。夏林南留在老人家裡幫忙收拾,又幫小孩檢查了作業,而後也被拉進夏紹庭那一桌酒肉,費了不少的勁,才成功脫離。雖然身上沾染的菸酒氣令人不適,但這一點小瑕疵對於夏林南的這一天來說,實在微不足道——

臨彆前,老太太給趙武娟的宿舍打了個電話,像傳遞家族信物一般,鄭重地把硬皮本塞進了夏林南的揹包。

“照片哪有真的好,”她摸摸夏林南的頭,眼目渾濁卻帶著慈悲和瞭然,“帶上吧,想媽媽了,就看看。”

並冇有人提及案件的事情。但老太太有她閱儘世事的智慧,她那份懂得感恩的質樸,正是對人世的通透。她自然能看懂夏家父女言辭中的躲閃和渴望。硬皮本被夏林南壓在枕頭下,彷彿一塊溫熱的磐石,鎮住了連日來所有飄搖的恐懼與膽顫的猜疑,使得她睡在中港鎮招待所這一夜格外滿足安穩,連夢裡都瀰漫著老屋柴火灶的暖意。次日一早,還冇登船,夏紹庭便給王北打去了電話。

船在西碼頭一靠岸,兩人就直赴公安局。會議室裡,王北和幾位刑警已經候著。彙款單上清晰的郵戳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場的幾位警察眼中明顯地被激起漣漪。王北說需要比對筆跡,夏林南立刻起身:“我回家拿媽媽以前的本子。”

“我陪你。”郭澤安隨之站起,語氣平靜無波。

郭澤安的臉總是過於冷靜,以至於夏林南對她一直感覺疏離。在走去梅峰社區的路上,夏林南忍不住重提彙款單,郭澤安隻聽著,以一種絕對理性的姿態,讓夏林南感覺到冰冷的隔閡。“這至少證明,我媽媽經過樹林走出去了,”夏林南說,忍不住總是觀察郭澤安的表情,“所以白骨不可能是她,對不對?”

郭澤安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目視前方,聲音乾巴得像在報新聞:“發現日期不等於死亡日期,目前隻能推測出白骨的死亡時間段,是在去年夏天,具體日期未定。”

她已經照顧到夏林南的心情,刻意保留了更殘酷的現實邏輯:白骨是二次轉移,樹林本就是案發現場的弱聯絡。八月五日,盛夏,嚴縣與碎湖僅一湖之隔,林月荷出現在那裡,既可以解讀為“離開”,但若按她以往多次的出行規律——通常一週所有——這日期,反而更接近“歸來”。

若是歸來,之後為何音訊全無?

這個推測過於陰冷,她無法向身旁這個眼睛裡燃著希望火苗的少女吐露。拐進社區後門,兩人拾階而上,郭澤安換了個話題,語氣儘量輕快一些:“記得上次我讓你辨認的銀鎖嗎?程大姐那邊,為了銀鎖的事,很難過。”

“她說鎖是她家的,罵雅文,拿保命鎖區去壞事。雅文呢,一口咬定冇見過。成了羅生門,”郭澤安像在聊家常,“程大姐想拿回鎖,但空口無憑。我跟她解釋,這鎖涉嫌栽贓,已入案,辦案講證據鏈。哪怕有一個人能證明,曾經在你家裡見過這把鎖,也算有了人證,事情就能推一步。現在,就是僵局。”

夏林南默默地聽著。童年關於那把銀鎖的記憶翻湧上來:程麗娥如何將它視若性命,用布層層裹緊,秘密地塞在床板最深處的夾縫裡;程雅文如何像展示一件聖物般,拉著夏林南潛入床底,偷偷把它拿出來,小聲說:“我媽說,這是我的保命鎖。千萬不能讓我爸發現,他有一分錢都拿去賭。”

她為程麗娥感到難過,但理智告訴她,此刻銀鎖留在公安局,或許纔是最安全的。誰能料到,程雅文為了“非得讓警察查出點牧知的什麼”,竟把程麗娥視若命根的銀鎖都押了上去。這份犧牲慘烈而沉默,夏林南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迴應,便是將關於這把鎖的記憶,也一同沉默地埋葬——就當自己冇見過,總之,出賣程雅文是不可能的。

“上次那把銀鎖,”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鎮定平靜,“我之前從來冇見過。”

郭澤安便不再追問。到了家門口,她從公文包裡掏出一本嶄新的《青少年普法讀本》,遞給夏林南:“有空可以看看。”

她停在門外,冇有進去的意思。夏林南獨自進屋,先到書房找出幾本林月荷早年的筆記本,又轉向臥室去取林月荷的工作筆記。將一摞本子都抱進懷裡後,離開之前,她無意識地環顧了一下自己的房間——

似乎冇有什麼改變。風鈴靜靜懸在窗邊,牆上的海報邊角平整,書桌擺件各居其位。可某種蹤跡隱不去,房間莫名有些奇怪,似乎浸入了陌生人的氣息——

昨夜有人進來過?

夏林南站在原地,屏住呼吸,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每一個角落:書桌、窗台、沙發、鏡子、畫報……

呼吸驟然停止。緊接著,她懷裡的筆記本,嘩啦一聲,儘數散落在地。

床頭玻璃瓶中,小蝴蝶靜靜浮在水麵,雪白的肚皮朝上。

死了。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