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將最後一片茶葉撥入茶盞,沸水注入的瞬間,茉莉香騰起半尺高,混著簷外的槐花香,倒有幾分清寧。他望著杯底沉浮的茶葉,忽然指尖一頓:“要說那借出馬仙之名作惡的黃鼬精,可比柳溪村那隻凶險百倍——它不僅附人身、吸精魄,還偷學了半套巫蠱術,最是難纏。”
那年他二十二歲,剛從龍虎山回來,師父便讓他往冀北走一趟。臨行前,師父翻出本泛黃的《燕趙異聞錄》,指著其中一頁:“平山縣有個‘仙婆’,據說能通鬼神,可近來找她的人,不是瘋了就是病了,你去瞧瞧。”書頁上畫著隻立起來的黃鼠狼,頭頂還歪歪扭扭寫著個“仙”字。
一、仙婆詭狀
冀北的秋,風裡帶著沙。蘇玄踩著黃土路往平山縣走,道旁的白楊樹葉子落了滿地,踩上去“哢嚓”響,像嚼著碎骨頭。離縣城還有十裡地,就見個穿藍布衫的漢子蹲在路邊哭,懷裡抱著個孩子,那孩子臉色青灰,眼窩陷得像兩個洞,明明是活的,卻冇半點生氣。
“大哥,這是咋了?”蘇玄遞過壺水。
漢子接過水壺,手抖得厲害,水灑了大半:“俺娃……俺娃被仙婆看了後就這樣了!三天了,不喝不吃,就睜著眼發呆,像丟了魂似的!”
“仙婆?”
“就是城西頭的劉婆子,”漢子咬牙,“前陣子說自己被黃仙附了身,能治疑難雜症,好多人去求她,可這一個月,凡是找她看過的,不是瘋就是病,俺們想找她算賬,她卻關著門不出來,隻說‘黃仙發怒,要收替身’!”
蘇玄心裡咯噔一下,跟著漢子往縣城走。城西頭的劉婆家是座土坯房,院牆是用碎磚壘的,牆頭插著些黃紙幡,風一吹“嘩啦啦”響,像無數隻小手在招搖。院門口圍了不少人,有哭的有罵的,還有個老婆子跪在地上磕頭,嘴裡唸叨著“黃仙饒命”。
“讓讓,讓讓!”人群裡擠出個穿官服的,是縣裡的捕頭王奎,他手裡拿著鐵鏈,“縣太爺說了,再不開門就砸了!”
剛要動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突然開了道縫,一個沙啞的聲音鑽出來:“吵什麼?黃仙說了,午時三刻,要親自問話。”
門縫裡的光線暗得很,隱約能看見個佝僂的身影,手裡拄著根棗木柺杖,杖頭雕著隻黃鼠狼,綠幽幽的眼睛像兩顆琉璃珠。
午時三刻一到,門“吱呀”全開了。劉婆子站在門內,穿著件不合身的黃綢褂,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嘴唇紅得像血。她身後的屋裡黑黢黢的,供桌上擺著個牌位,上麵寫著“黃大仙之位”,牌位前的香爐裡插著三炷香,煙卻不是往上飄,而是繞著牌位打旋。
“誰要見黃仙?”劉婆子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明明是個老婆子,說話卻帶著股孩童般的脆生。
“我。”蘇玄往前一步,腰間的漢五帝錢突然發燙,秦半兩的方孔裡透出絲金光——這是有凶邪之物的征兆。
劉婆子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那笑聲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倒像從肚子裡滾出來的:“小道士?敢來管黃仙的事?”
“行醫救人是積德,借神名害人是作孽。”蘇玄指了指門外哭嚎的百姓,“這些人的病,你能治嗎?”
“治?”劉婆子挑眉,棗木柺杖往地上一頓,“他們是衝撞了黃仙,該罰!想治病也行,拿三升米、五尺布來上供,黃仙高興了,或許會饒了他們。”
人群裡炸開了鍋,有個老漢氣得發抖:“俺給了你米和布,俺婆娘還是瘋了!你根本就是個騙子!”
“騙子?”劉婆子臉色一沉,突然尖叫一聲,眼睛變得通紅,“黃仙在此,豈容爾等放肆!”
話音剛落,屋裡供桌上的牌位“啪”地倒了,一股黑煙從牌位底下冒出來,化作隻半人高的黃鼠狼影子,齜著牙瞪著眾人。人群嚇得往後退,王奎握緊了腰間的刀,卻嚇得腿肚子打轉。
蘇玄不退反進,摸出漢五帝錢握在手心:“附人身,騙錢財,還敢稱仙?我看是妖!”
“找死!”劉婆子(或是說附在她身上的黃鼬精)突然舉起棗木柺杖,往蘇玄身上打去!那柺杖上的黃鼠狼眼睛突然亮了,射出兩道綠光,直撲蘇玄麵門!
二、陰魂助陣
蘇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開柺杖的同時,將漢五帝錢撒了出去!五枚古錢在空中連成個圈,秦半兩在前,漢五銖在後,金光一閃,正好擋住綠光。“砰”的一聲,綠光撞在錢陣上,散成無數火星。
“漢家古錢?”黃鼬精附的劉婆子愣了愣,隨即笑得更瘋,“三百年前,我就見過這東西,照樣活得好好的!”
她突然張開嘴,噴出股黑血,那血落在地上,竟化作無數隻小黃鼠狼,吱吱叫著往蘇玄腳邊鑽!這些小黃鼠狼不是實體,是用陰氣凝成的,專咬人的腳踝,被咬到的人頓時覺得腿一麻,像灌了鉛。
“雕蟲小技。”蘇玄從包袱裡摸出艾草,往火摺子上一湊,艾草燃起來,冒出嗆人的白煙。那些陰氣黃鼠狼一碰到煙,就“滋滋”地化了,像雪遇著了火。
“你敢破我的術!”黃鼬精怒了,突然往屋裡退,同時拍了拍供桌,“出來吧,我的孩兒們!”
供桌底下突然傳來“嘩啦啦”的響動,鑽出無數個黑影——這些黑影個個瘦骨嶙峋,穿著破爛的衣服,正是那些被吸了精魄的百姓的陰魂!他們眼神空洞,像提線木偶似的,伸著枯瘦的手往蘇玄撲來。
“住手!”蘇玄心頭火起,這些陰魂本是受害者,如今卻被妖物驅使,若是傷了他們,怕是連輪迴的機會都冇了。他不敢用桃木劍,隻能不斷後退,同時甩出黃符:“天地無極,乾坤借法!敕!”
黃符在空中炸開,金光四射,陰魂們被金光一照,動作頓了頓,眼神裡閃過絲痛苦,似乎想掙脫控製。
“冇用的!”黃鼬精得意地笑,“他們的精魄在我手裡,魂歸我管!”她從懷裡掏出個陶罐,罐口一打開,就傳來無數細碎的呻吟,“瞧見冇?這就是他們的精魄,隻要我捏碎罐子,他們就永世不得超生!”
蘇玄盯著那陶罐,又看了看那些痛苦的陰魂,忽然明白了——這黃鼬精的根基,就在這罐精魄上。它吸了太多人的精魄,以精魄為引,才能驅使陰魂,施展邪術。
“王捕頭!”蘇玄喊道,“帶百姓往後退!”
王奎這纔回過神,趕緊指揮眾人後退。蘇玄深吸一口氣,握緊桃木劍:“妖物,你可知‘順天者昌,逆天者亡’?”
“少廢話!”黃鼬精驅使著陰魂再次撲上來,這次的陰魂比剛纔更凶,顯然是被罐子裡的精魄逼著拚命。
蘇玄不再躲閃,桃木劍舞得密不透風,金光掃過之處,陰魂們隻是被震退,卻冇受傷。他邊打邊往屋裡退,目標隻有一個——那個裝著精魄的陶罐!
離供桌還有三步遠時,黃鼬精突然從懷裡摸出張黑符,往劉婆子額頭上一貼!劉婆子的身體突然膨脹起來,皮膚變得焦黃,指甲長得像爪子,竟完全變成了黃鼠狼的模樣,隻是比尋常黃鼠狼大了十倍,像頭小獸!
“嚐嚐我的厲害!”黃鼬精撲過來,帶著股刺鼻的臊氣,那氣味比柳溪村那隻濃十倍,聞著就讓人頭暈。
蘇玄屏住呼吸,側身躲開,同時將漢五帝錢往供桌上一甩!五枚古錢“噹啷”落地,正好將陶罐圍在中間,金光一閃,形成個結界——這是他新學的“鎖靈陣”,專門用來護住靈體。
“你敢動我的精魄!”黃鼬精急了,放棄蘇玄,轉身就去撲陶罐。蘇玄豈能讓它得逞?桃木劍帶著金光,直刺它的後腿!
“嗷!”黃鼬精慘叫一聲,後腿被刺傷,冒出黑煙。它回頭瞪著蘇玄,眼睛紅得滴血,突然張開嘴,吐出個黑色的小球——那是它修煉百年的內丹,帶著濃濃的邪氣!
三、神將顯威
內丹在空中打著旋,發出“嗡嗡”的聲,周圍的陰氣瞬間變得狂暴,那些陰魂也跟著嘶吼起來,眼神裡的痛苦被瘋狂取代。
蘇玄知道,這是黃鼬精拚命了。他不敢大意,咬破指尖,將血滴在漢五帝錢的結界上,同時念起師父教的“請神咒”:“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敕!”
隨著咒語聲,漢五帝錢的金光突然暴漲,秦半兩的方孔裡射出道白光,落在蘇玄身後——白光裡漸漸顯出個身影,頭戴金盔,身披鎧甲,手持一柄三尖兩刃刀,正是護法神將!
“弟子蘇玄,恭請神將降妖!”蘇玄拱手行禮。
護法神將的聲音像打雷:“妖物作祟,當誅!”
他舉起三尖兩刃刀,往黃鼬精頭上劈去!黃鼬精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顧得上內丹,轉身就想從窗戶鑽出去。可護法神將的刀快如閃電,“唰”地一下,刀光掃過之處,窗戶欞被劈成兩半,黃鼬精的尾巴也被削掉一截,疼得它嗷嗷直叫。
“我的孩兒們!上!”黃鼬精把心一橫,將內丹往地上一摔!內丹炸開,黑氣瀰漫,那些陰魂被黑氣一裹,竟變得力大無窮,瘋了似的往護法神將身上撲!
護法神將雖強,卻怕傷了陰魂,動作漸漸慢了。黃鼬精趁機往供桌撲去,想搶回裝精魄的陶罐。蘇玄早有準備,甩出捆仙繩——這繩子是師父給的,用桃木絲混著硃砂編的,專能捆妖物。
捆仙繩在空中打了個結,正好套住黃鼬精的脖子!它越是掙紮,繩子勒得越緊,很快就喘不過氣來,變回了劉婆子的模樣,癱在地上直哼哼。
“還敢囂張嗎?”蘇玄走到它麵前,撿起地上的陶罐。
劉婆子(黃鼬精)瞪著他,眼裡滿是怨毒:“你放了我,我把精魄還給你……不,我給你一半!讓你功力大增!”
“不必了。”蘇玄拿出張黃符,往陶罐上一貼,“這些精魄,本就該物歸原主。”
他將黃符往空中一拋,符紙化作無數光點,鑽進那些陰魂體內。陰魂們身上的黑氣漸漸散去,眼神也變得清明,他們對著蘇玄作了個揖,化作點點白光,往門外飄去——他們要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去了。
護法神將見陰魂離體,也化作白光,鑽進了漢五帝錢裡。屋裡隻剩下癱在地上的劉婆子,還有那個空了的陶罐。
蘇玄往劉婆子額頭上貼了張“醒神符”,她哼唧了兩聲,睜開眼,眼神渾濁,顯然是恢複了神智,卻不記得剛纔發生了什麼。“我……我這是在哪?”
“你被黃鼬精附了身。”蘇玄歎了口氣,“那妖物已經被我製服,你好自為之吧。”
劉婆子這纔看到地上的捆仙繩,還有自己身上的黃綢褂,突然哭了起來:“是它……是它逼我的!三年前我在山裡撿了個黃鼠狼崽子,養了半年,誰知它竟會說話,說能讓我發財,讓我假裝被黃仙附身……我一時糊塗,就答應了……”
四、石穴封印
王奎帶著捕快進來時,劉婆子還在哭。王奎看了看屋裡的狼藉,又看了看蘇玄手裡的陶罐,抱拳道:“小道長,多虧了你!這妖物該如何處置?”
“它害了這麼多人,不能留。”蘇玄拎起捆仙繩,劉婆子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黃鼬精的聲音從她嘴裡鑽出來:“小道士,你敢動我?我師兄是黑風洞的千年黃仙,他不會放過你的!”
“黑風洞?”蘇玄想起柳溪村那隻黃鼬精說過的話,看來這黃鼬精的後台,就是當年逃掉的那隻的師兄。他冷笑一聲,“就算它來了,我也照收不誤!”
他拖著劉婆子(黃鼬精)往城外走,王奎帶著捕快跟著。城外有座荒山,山上有個天然的石穴,深不見底,據說裡麵有股天然的陽氣,最適合封印陰邪。
到了石穴邊,蘇玄將劉婆子身上的捆仙繩解下來,黃鼬精的真身從她體內鑽出來,是隻半米長的黃鼠狼,尾巴斷了一截,瘸著腿想跑。蘇玄一腳踩住它的背,從包袱裡拿出七張黃符,往石穴周圍一貼,布了個“七星鎖妖陣”。
“妖物,這石穴裡的陽氣會慢慢煉化你的妖氣,若你能潛心悔過,百年後或許還能修出點靈性。若是再敢作惡……”蘇玄的桃木劍往石穴裡一指,“這陣就會收緊,讓你魂飛魄散。”
黃鼬精被踩得喘不過氣,哪裡還敢嘴硬,隻能嗚嗚地叫著求饒。蘇玄拎起它,扔進石穴,然後用塊大青石堵住洞口,再往青石上貼了張“鎮邪符”。符紙剛貼上,就冒出金光,與周圍的七星陣呼應,形成個牢不可破的結界。
做完這一切,蘇玄才鬆了口氣。回到縣城時,那些被吸了精魄的百姓已經醒了,雖然還有些虛弱,但眼神裡有了神采。那個抱著孩子的漢子跪在地上,給蘇玄磕了三個響頭:“小道長,您是俺們全家的救命恩人!”
百姓們紛紛拿出家裡的東西,有送米的,有送布的,還有個老漢非要把自己養的雞塞給蘇玄。蘇玄一一婉拒:“我修道不是為了這些,隻要你們平安就好。”
他在縣城住了三日,每日幫百姓們驅散身上的陰氣,教他們用艾草熏屋子,用桃木枝掛門楣。第三日傍晚,王奎拎著壺酒來找他:“小道長,明兒你就要走了?”
“嗯,還有彆的事要做。”蘇玄給王奎倒了杯酒。
王奎喝了口酒,歎道:“說起來也怪,那劉婆子以前是個老實人,怎麼就被妖物纏上了?”
蘇玄望著窗外的夕陽,夕陽把雲彩染成了金紅色,像極了護法神將的鎧甲。“或許不是妖物纏人,是人心裡的貪念招來了妖物。”他想起劉婆子說的“能讓我發財”,又想起那些求神拜佛想走捷徑的百姓,“這世上最厲害的邪術,不是妖法,是人的貪心。”
王奎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蘇玄揹著包袱離開縣城。百姓們在城門口送他,那個被救的孩子舉著朵野菊花,往蘇玄手裡塞:“道長哥哥,這個給你。”
蘇玄接過野菊花,插在包袱上,笑著揮手:“我還會回來的。”
走在黃土路上,風裡的沙似乎小了些。蘇玄摸了摸腰間的漢五帝錢,秦半兩的方孔裡還殘留著護法神將的金光,暖暖的。他想起師父的話:“修道之路,就是斬妖除魔之路,更是渡人渡己之路。”
或許,這就是他該走的路——哪裡有邪祟,就往哪裡去;哪裡有苦難,就往哪裡去。哪怕前路風沙漫天,隻要腰間的古錢還在,手裡的桃木劍還在,心裡的道還在,就無所畏懼。
包袱上的野菊花迎著風,輕輕搖晃,像在為他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