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將茶盞往案上輕輕一叩,茶湯盪開的漣漪裡,彷彿映出龍虎山的雲氣。簷外的蟬鳴不知何時歇了,隻有風穿過竹林的聲,像誰在耳畔低語。他指尖撚著枚漢五銖錢,銅錢的棱角被摩挲得溫潤,忽然笑了:“要說龍虎山的精怪,最是難纏——它們不似尋常鬼魅隻懂索命,偏愛裝成人樣,把人心看得透透的,再順著你的軟肋來。”
那年他二十歲,師父讓他往龍虎山送一封給正一觀道長的信。臨行前,師父往他包袱裡塞了柄新削的桃木劍,劍鞘上纏著硃砂畫的符:“龍虎山的草木沾了仙氣,成精後比彆處的多三分靈性,遇著了彆硬拚,先瞧清它的根在哪。”
一、采藥遇詭
龍虎山的秋,來得比彆處早。蘇玄揹著藥簍往深山走,道旁的楓葉紅得像燃著的火,空氣裡飄著野菊的香,混著腐葉的腥氣,倒有幾分清冽。他此番除了送信,還想采些“七葉一枝花”——這草藥能治蛇毒,山下的藥鋪早就斷了貨。
越往深處走,林子裡越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落葉上“沙沙”響。突然,一陣呼救聲順著風飄過來,細細軟軟的,像根線似的纏上心頭。
“救命……誰來救救我……”
蘇玄腳步一頓,這聲音聽著像個女子,卻帶著股說不出的怪——太清亮了,在這深山裡,竟冇有半點迴音,像是憑空從樹縫裡鑽出來的。他按了按腰間的桃木劍,循著聲音往密林深處走。
轉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一片竹林圍著塊青石坪,坪中央的老榕樹下,果然纏著個穿藍布裙的女子。她被藤蔓纏得結結實實,手腕腳腕都勒出了紅痕,烏黑的頭髮散在胸前,沾著幾片枯葉,看著楚楚可憐。
“道長!”女子見了蘇玄,眼睛一亮,淚水“啪嗒”往下掉,“我……我是山下的采藥女,被這鬼藤蔓纏住了,您快救救我!”
蘇玄往她腳邊看了看——那些藤蔓是“過山龍”,尋常的藤本植物,可此刻卻像活的一樣,尖梢微微顫動,正一點點往女子衣襟裡鑽。更怪的是,這青石坪四周寸草不生,唯獨老榕樹下纏著藤蔓,太刻意了。
“姑娘彆怕。”蘇玄放下藥簍,從裡麵摸出把小銅刀——這刀是師父給的,刀刃淬過雄黃,專能割草木精怪。他剛要上前,女子突然尖叫一聲:“小心!”
隻見她身後的藤蔓猛地抬起,像條綠蛇似的直撲蘇玄麵門!蘇玄早有防備,側身躲開的同時,銅刀“唰”地揮出,將那藤蔓斬成兩段。斷口處冒出乳白的汁液,落在地上“滋滋”冒煙,竟把青石灼出個小坑。
“多謝道長!”女子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這藤蔓太嚇人了,我被纏了兩個時辰,以為再也見不著人了……”
蘇玄冇接話,隻是盯著那些藤蔓的根——它們都紮在老榕樹的樹洞裡,洞口黑黢黢的,像張咧著的嘴。他忽然笑了,蹲下身假裝解藤蔓,指尖卻悄悄捏了個訣:“姑孃家的,怎麼敢往這麼深的山裡來?”
“我……我娘病了,聽說這山上有‘還魂草’,想來采點試試。”女子的聲音有點發飄,眼神躲閃著不敢看他。
“哦?還魂草?”蘇玄的刀往藤蔓上劃了道淺痕,“那草長在斷魂崖,離這兒還有十裡地呢。再說,這季節還魂草早枯了,姑娘怕是記錯了。”
女子的臉“唰”地白了,嘴角的啜泣僵住。就在這時,那些原本蔫下去的藤蔓突然瘋長起來,像無數條綠繩,猛地收緊!女子的藍布裙被勒得變了形,可她臉上卻冇了痛苦,反而露出抹詭異的笑,眼睛裡閃過絲綠光。
“小道士,倒有幾分眼力。”她的聲音變了,不再嬌柔,反而帶著股草木的澀味,“可惜啊,晚了。”
話音剛落,她的身子突然像水一樣軟下去,藍布裙裡鑽出無數細藤,原來剛纔的“女子”竟是藤蔓纏成的假人!而真正的精怪,正藏在老榕樹的樹洞裡——樹乾上裂開道縫,露出張女子的臉,眉眼是用樹皮刻的,嘴唇是片紅楓葉,正對著蘇玄冷笑。
二、藤妖魅影
“過山龍成精,倒也少見。”蘇玄握緊銅刀,往後退了兩步,“你在此處誘捕行人,是想吸人精氣修煉?”
樹洞裡的精怪冇說話,隻是樹乾上的裂縫越來越大,無數藤蔓像觸手似的伸出來,在地上織成張綠網,把蘇玄困在中央。那些藤蔓上的尖刺閃著寒光,沾著剛纔的乳白汁液,顯然帶毒。
“嘻嘻……”精怪的笑聲從樹洞裡傳出來,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這山裡的野獸哪有你們人精貴?吃一個,頂我修煉十年呢。”
說話間,一條碗口粗的主藤猛地砸下來,帶著股腥風,直逼蘇玄頭頂!蘇玄腳尖點地,往後一躍,落在塊青石上,同時甩出腰間的漢五帝錢——五枚銅錢在空中連成道金光,正打在主藤上。
“嗤!”
銅錢像烙鐵似的燙在藤上,冒出股青煙。精怪尖叫一聲,主藤猛地縮回樹洞,樹身劇烈搖晃,落下滿地枯葉。“你敢傷我!”樹洞裡的臉變得猙獰,楓葉嘴唇咧到耳根,“我要把你纏成肉乾,掛在樹上曬三年!”
無數藤蔓從四麵八方湧來,有的像鞭子似的抽,有的像蛇似的纏,有的還噴出毒汁。蘇玄在藤蔓縫隙裡騰挪,銅刀揮得飛快,斬落的藤段在地上扭動,像活的小蛇。可這精怪的藤蔓太多了,斬了又長,長了又纏,漸漸把他逼到了青石坪邊緣,再退一步就是丈許深的山澗。
“小道士,冇地方躲了吧?”精怪笑得得意,樹洞裡伸出條最粗的藤,頂端開著朵紫花,花蕊裡隱約有紅光閃動,“嚐嚐我的‘鎖魂藤’,纏上了就再也彆想投胎!”
那主藤帶著紫花直撲蘇玄心口,速度快得像道綠閃電。蘇玄突然往地上一滾,躲開這一擊的同時,將銅刀插進旁邊的藤蔓叢裡——刀刃淬的雄黃起了作用,周圍的藤蔓瞬間萎靡,露出片空隙。
他趁機摸出桃木劍,劍鞘上的硃砂符遇妖氣,“騰”地燃起小火。“草木精怪,根在土中,憑藤作亂,也算本事?”蘇玄劍尖指向樹洞,“有種出來單挑!”
“找死!”精怪被激怒了,樹身突然裂開,從裡麵飄出個綠衣女子的身影——眉眼還是樹皮刻的模樣,可身形卻和真人一般,腳下踩著團綠霧,周身纏著無數細藤。她左手一揚,那些藤蔓突然結成個大網,當頭罩下!
蘇玄揮劍斬向網眼,桃木劍帶著金光,竟把藤蔓網斬出個窟窿。他剛要衝過去,眼角突然瞥見綠衣女子的左肩——那裡彆著片巴掌大的紅葉,彆的葉子都是綠的,唯獨這片紅得發亮,而且每次她轉身時,紅葉都會微微顫動,底下的藤蔓似乎也跟著遲滯一瞬。
“是弱點!”蘇玄心頭一動,師父說過,草木精怪修煉到一定程度,會把精華聚在“靈竅”上,或花或葉,那便是它們的命門。
他故意往右側猛衝,綠衣女子果然上當,藤蔓都往右邊湧。就在她轉身的刹那,蘇玄突然變向,桃木劍帶著金光,直刺她左肩的紅葉!
“不!”精怪尖叫著想要躲閃,可已經晚了——劍尖正中紅葉,“嗤”的一聲,紅葉化作火星散了,綠衣女子的身形猛地一顫,周身的藤蔓瞬間蔫了大半。
“你……你毀了我的靈葉!”她捂著左肩後退,樹洞裡的臉變得痛苦不堪,“我要你償命!”
殘餘的藤蔓突然瘋狂起來,像瘋狗似的撲向蘇玄。蘇玄知道她已是強弩之末,不再躲閃,桃木劍舞得密不透風,金光掃過之處,藤蔓紛紛斷落。他步步緊逼,劍尖直指樹洞:“再不退,休怪我毀了你的本體!”
綠衣女子看著蘇玄眼中的厲色,終於怕了。她怨毒地瞪了蘇玄一眼,身形化作團綠霧,縮回樹洞裡。那些藤蔓也跟著縮回,樹身的裂縫慢慢合上,彷彿剛纔的一切從未發生,隻有地上殘留的乳白汁液,證明這裡確實有過一場惡鬥。
三、靈珠秘事
蘇玄往老榕樹上貼了道“鎮邪符”,防止精怪再出來作祟。剛喘了口氣,就見樹腳的落葉裡,閃著點柔和的光。他走過去撥開葉子,瞳孔猛地一縮——那是顆鴿子蛋大的珠子,通體瑩白,裡麵像裹著團月光,摸上去溫溫的,帶著股草木的清香。
“這是……精元珠?”蘇玄愣住了。師父說過,草木精怪修煉百年,會在體內凝結精元,若是被重創,精元就會化作珠子掉出來,尋常人服下能強身健體,修道之人得之,更是能助益修為。
他把珠子揣進懷裡,剛要起身,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個穿灰道袍的老道長,揹著個藥簍,手裡拄著根竹杖,正是正一觀的清玄道長。
“蘇小道長?”清玄道長捋著鬍鬚笑,“剛在觀裡瞧見這邊妖氣沖天,就知是你來了。”
蘇玄趕緊行禮:“晚輩蘇玄,奉家師之命來送信。”他把信遞過去,又拿出那顆珠子,“晚輩剛在此處斬了個藤妖,得了這珠子,不知該如何處置。”
清玄道長接過珠子,放在手心端詳片刻,眉頭忽然皺了:“這不是過山龍的精元。”
“嗯?”蘇玄愣了,“那是……”
“是‘綠蘿仙’的靈珠。”清玄道長歎了口氣,“這龍虎山深處,住著位綠蘿仙,修了五百年,從不害人,專護著山裡的藥草。三年前,來了個雲遊的惡道,想搶她的靈珠修煉,兩人纏鬥了三日,綠蘿仙雖打跑了惡道,自己也傷了根基,靈珠掉落在外,才被這過山龍撿了去,借珠氣修成了精。”
蘇玄這才明白,難怪那藤妖的妖氣裡,除了戾氣,還有絲若有若無的清靈之氣。“那……這靈珠該還給綠蘿仙纔是。”
“難嘍。”清玄道長搖頭,“綠蘿仙失了靈珠,修為大損,早已躲進斷魂崖的冰洞裡,輕易不出來。而且那冰洞周圍有瘴氣,尋常人進去就會迷路。”
正說著,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嘩啦啦”的響動。兩人往山澗邊一看,隻見剛纔逃走的過山龍藤,竟順著崖壁往山下爬,藤梢上還纏著個小孩——那孩子穿件紅肚兜,大概五六歲,正嚇得哇哇大哭。
“是山下王獵戶的兒子!”清玄道長臉色一變,“定是那藤妖懷恨在心,抓個孩子泄憤!”
蘇玄心頭火起,握緊桃木劍:“晚輩去追!”
“等等。”清玄道長拉住他,往他手裡塞了張黃符,“那藤妖冇了靈珠,本事大減,可山裡的瘴氣厲害,這是‘避瘴符’,你帶上。記住,斷魂崖的瘴氣見血起反應,千萬彆受傷。”
蘇玄點頭,將靈珠揣好,施展輕功追了上去。過山龍藤爬得飛快,帶著孩子往密林深處鑽,藤梢時不時回頭望,像是在故意引誘他。蘇玄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前麵突然出現片白霧——那就是清玄道長說的瘴氣,白茫茫的,像團棉花,看著無害,卻透著股甜膩的腥氣。
他趕緊將避瘴符貼在衣襟上,剛走進霧裡,就覺得頭暈暈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象——一會兒看見師父在三清像前打坐,一會兒聽見綠蘿仙在哭,一會兒又瞧見那紅肚兜小孩掉進了冰洞。
“穩住心神!”蘇玄咬了下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幾分。他想起師父的話,閉著眼隻憑聽覺追蹤,果然聽見前麵傳來孩子的哭聲,還有藤蔓拖動的“沙沙”聲。
穿過瘴氣,眼前豁然開朗——一座陡峭的山崖,崖壁上結著冰,正中央有個黑黢黢的洞口,正是斷魂崖冰洞。而過山龍藤,正把孩子往洞裡拖!
“孽畜!住手!”蘇玄大喝一聲,桃木劍帶著金光直刺藤根。過山龍藤尖叫著回身迎戰,可冇了靈珠,它的藤蔓脆得像紙,幾下就被蘇玄斬得七零八落。
蘇玄趁機救下孩子,將他護在身後。過山龍藤見打不過,突然往冰洞裡鑽,想躲進去。就在這時,洞裡傳來個清冷的聲音,像冰珠落玉盤:“誰在外麵喧嘩?”
話音剛落,洞門口的冰突然融化,露出個白衣女子的身影。她長髮及腰,膚色像冰一樣白,眉眼間帶著股疏離,手裡拄著根碧玉杖,正是綠蘿仙。
“仙長!”蘇玄趕緊行禮,“晚輩蘇玄,特來歸還您的靈珠。”他把那顆瑩白的珠子遞過去。
綠蘿仙看見珠子,眼睛亮了亮,接過珠子握在手心,周身突然泛起綠光,原本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血色。“多謝小道長。”她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過山龍藤,歎了口氣,“這孽畜雖偷了我的珠,卻也是因貪念所困,放它一條生路吧。”
蘇玄點頭,往藤上貼了道“清心符”。過山龍藤瑟縮了一下,漸漸縮回土裡,消失不見。
四、珠歸其主
綠蘿仙邀兩人進冰洞坐坐。洞裡彆有洞天,洞壁上結著水晶似的冰花,中央的石台上,擺著個玉盆,裡麵養著株翠綠的草,葉子上滾動著露珠,正是蘇玄要找的七葉一枝花。
“小道長是來采藥的?”綠蘿仙看出了他的心思,笑著指了指玉盆,“這草借你用吧,山下的藥鋪斷貨,也是因我失了靈珠,護不住它們,才被蟲獸啃了。”
蘇玄又驚又喜,連忙道謝。紅肚兜小孩見洞裡暖和,也不怕生了,指著石台上的靈珠問:“仙姐姐,這珠子能發光嗎?”
綠蘿仙拿起靈珠,往孩子手心一放。珠子突然亮起柔和的白光,映得孩子的小臉像朵花。“這珠子聚了五百年的草木精氣,能安神,能驅邪,還能讓藥草長得更旺。”她看向蘇玄,“小道長既幫我奪回靈珠,我也該有所報答。這珠子裡的精元,你取一縷去吧,對你的修行有好處。”
蘇玄剛要推辭,就被綠蘿仙按住了手:“修道之人,不必拘泥。你護這山,我護這草,本就是相輔相成。”她指尖在珠上一點,一縷瑩白的光鑽進蘇玄眉心。他隻覺一股暖流順著經脈遊走,之前跟藤妖纏鬥的疲憊一掃而空,連帶著腰間的漢五帝錢,都似乎亮了些。
出了冰洞,瘴氣已經散了。清玄道長正在洞口等著,見他們出來,笑著點頭:“綠蘿仙的靈珠歸位,這龍虎山又能安穩些日子了。”
蘇玄把孩子送回山下,王獵戶千恩萬謝,非要留他吃晚飯。席間,獵戶說起那過山龍藤——原來三年前,綠蘿仙還在時,這藤從不害人,自從仙長失蹤,它纔開始作亂。
“說到底,精怪也分善惡。”蘇玄喝著米酒,想起綠蘿仙清冷的眉眼,又想起過山龍藤猙獰的臉,“就像人,有好人,也有惡徒。”
第二天一早,蘇玄往正一觀辭行。清玄道長送他到山口,指著遠處的雲霧說:“那靈珠雖好,卻也招禍。你往後遇著精怪,別隻看它的形,多想想它的根——是被貪念迷了心,還是被惡人造了孽。”
蘇玄點頭,將這話記在心裡。他揹著藥簍往山下走,懷裡的靈珠隱隱發燙,像揣著顆小太陽。陽光穿過楓葉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像幅流動的畫。
他忽然想起綠蘿仙的話:“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這世間的精怪,若能守住本心,哪怕是株藤蔓、一片葉子,也能修出幾分靈氣;可一旦被貪念纏上,再溫順的性子也會變得猙獰。
回程的路上,蘇玄摸了摸懷裡的七葉一枝花,葉片上的露珠還冇乾,沾著點靈珠的清潤氣。他想起紅肚兜小孩握著靈珠笑的樣子,又想起綠蘿仙接過珠子時,眼底閃過的那抹失而複得的溫柔——原來最珍貴的從不是珠子本身,而是它承載的那份“守護”的心意。
走到山腳下的藥鋪,掌櫃見他采來七葉一枝花,激動得直搓手:“可算有了!前幾日張屠戶被毒蛇咬了,就等這藥救命呢!”蘇玄看著掌櫃匆匆抓藥的背影,忽然明白綠蘿仙為何要護著這些草木——它們看似柔弱,卻能在關鍵時刻托住一條人命。
正準備離開,卻見王獵戶抱著孩子追了出來,手裡拎著袋野核桃:“小道長,這點東西你帶著路上吃!我家娃說,洞裡的仙姐姐比畫上的還好看,讓我謝謝您把他從藤妖手裡救出來。”
孩子趴在爹肩頭,揮著小手喊:“仙姐姐的珠子會發光!我以後也要像小道長一樣,能打妖怪!”
蘇玄笑著揮手,接過野核桃揣進包袱。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懷裡的靈珠似乎也跟著熱了些,像是在迴應這份暖意。
走到渡口時,船伕正蹲在船頭補網,見了蘇玄就喊:“蘇小道長,今兒風順,要不要搭我的船?”蘇玄跳上船,船伕一邊搖櫓一邊絮叨:“前陣子總有人在山裡迷路,說是撞見‘纏人藤’,現在可算清淨了。昨兒我去采野筍,還看見那藤上開了朵小白花,倒比往年順眼多了。”
蘇玄望向岸邊的山林,雲霧繚繞間,彷彿能看見綠蘿仙站在冰洞口,白衣勝雪,手裡的靈珠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而過山龍藤上的小白花,大抵是它受了清心符的感化,正慢慢找回本心吧。
船行至江心,蘇玄拿出顆野核桃,砸開殼,仁兒飽滿清香。他忽然覺得,這趟龍虎山之行,比送封信、采株藥更有意義——他不僅看清了精怪的善惡,更懂了“守護”二字的分量。
就像綠蘿仙守著草木,清玄道長守著山門,他守著師父教的道義,哪怕隻是個送藥的小道士,也能在自己的路上,踏出穩穩的腳印。
風拂過江麵,帶著水汽的涼,卻吹得人心裡敞亮。蘇玄把核桃仁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看兩岸的山影往後退,像幅不斷展開的畫。懷裡的靈珠漸漸平靜下來,隻留下一點餘溫,像段冇說完的故事,藏在衣襟裡,等著下次被想起。
船到岸時,日頭已過正午。蘇玄謝過船伕,揹著藥簍往鎮上走,剛過牌坊,就見幾個孩童圍著個貨郎的攤子起鬨。貨郎手裡舉著個琉璃瓶,裡麵裝著些亮晶晶的粉末,正唾沫橫飛地吆喝:“這是龍虎山來的‘仙粉’,撒在院裡能驅邪,泡水喝能治病,十文錢一小勺,過這村冇這店嘍!”
蘇玄腳步一頓,那粉末看著像硝石混了硃砂,哪是什麼仙粉。他剛要開口,就見人群裡擠出個老婦人,顫巍巍地摸出個布包,一層層打開,露出幾枚銅板:“小哥,給我來一勺,我家老頭子總說夜裡聽見房梁響,怕是招了不乾淨的東西。”
“婆婆,這東西冇用。”蘇玄上前一步,“真要驅邪,不如買串艾草掛門上,比這實在。”
貨郎見有人拆台,臉一沉:“你個小道士懂什麼?我這仙粉是從龍虎山藤仙洞裡采的,親眼見著精怪見了就跑!”
“哦?藤仙洞?”蘇玄挑眉,“龍虎山隻有斷魂崖冰洞住著綠蘿仙,哪來的藤仙洞?再說,精怪怕的是硃砂雄黃,不是這硝石粉。”
貨郎被說中心事,眼神慌了慌,卻梗著脖子喊:“你胡說!我看你是嫉妒我生意好!”
圍觀的人漸漸看出不對,有個漢子接過琉璃瓶聞了聞:“這味咋跟我家炸鞭炮的硝石一個樣?”孩童們也跟著鬨笑起來,貨郎見狀,慌忙收了攤子就跑。
老婦人愣在原地,手裡的銅板捏得發白。蘇玄歎了口氣,從藥簍裡拿出一小捆艾草:“婆婆,這艾草您拿著,回去掛在門楣上,再讓大爺喝碗雄黃酒,保管冇事。”
老婦人千恩萬謝地接過,蘇玄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綠蘿仙的話:“人心的貪念,比精怪的戾氣更難纏。”那貨郎編個謊話就能騙錢,不就是抓住了世人“求平安”的貪念?
正思忖著,街角的藥鋪掌櫃衝他招手:“蘇小道長,快來!張屠戶醒了,非說要謝你!”
蘇玄走進藥鋪,就見張屠戶躺在床上,臉色還有點白,見了他就想掙紮著坐起來:“小道長,多虧你采的七葉一枝花,不然我這條命就交代了!”他媳婦端來碗雞湯,非要塞給蘇玄,“你可得收下,這是我們全家的心意。”
蘇玄推辭不過,接過雞湯慢慢喝著。張屠戶絮絮叨叨地說,那天他在山裡追野豬,被條五步蛇咬了腳踝,多虧王獵戶路過,把他揹回來,又趕上蘇玄送藥,纔算撿回條命。
“說起來也怪,”張屠戶撓撓頭,“我被咬的地方,旁邊就有叢七葉一枝花,像是專門等著似的。”
蘇玄心裡一動——綠蘿仙說過,靈珠能護佑藥草生長,想來是那珠子的靈氣,讓草藥長在了最該長的地方。他忽然明白,所謂“仙緣”,或許從不是求來的,而是萬物相生相護的道理。
離開藥鋪時,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蘇玄往客棧走,路過布莊,見老闆娘正往門上貼紅布,說是明日要嫁女兒。他想起龍虎山冰洞裡的綠蘿仙,想起紅衣女鬼最後釋然的笑,忽然覺得,這世間的故事,總離不開“守護”二字——草木守護土地,人守護人心,哪怕是顆小小的靈珠,也在以自己的方式,護著一方安寧。
回到客棧,蘇玄拿出紙筆,給師父寫回信。他冇說跟藤妖纏鬥的凶險,也冇提靈珠的神奇,隻寫:“龍虎山草木有靈,人心亦有善,此行悟得‘守心’二字,當終身踐行。”
寫完信,他摸出懷裡的靈珠,放在桌上。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珠子泛著柔和的光,映得滿室清輝。蘇玄忽然笑了,這珠子留在綠蘿仙那裡,或許比帶在自己身邊更有意義——它本就屬於那片山,屬於那些需要守護的草木與人心。
第二天一早,蘇玄將信交給驛站,又往藥鋪留了些從龍虎山采的草藥,才揹著空藥簍往城外走。城門的守軍見了他,笑著打招呼:“小道長這是要回山了?”
“嗯,回去了。”蘇玄點頭,抬頭望向遠處的山巒,雲霧繚繞間,彷彿能看見那株過山龍藤上,小白花正迎著風輕輕晃。
他知道,往後的路還會遇到更多精怪,更多人心叵測。但隻要記得綠蘿仙的清冷,記得紅衣女鬼的怨與憾,記得自己腰間那串漢五帝錢的分量,就總能在迷霧裡找到方向。
風穿過林梢,帶著山野的氣息。蘇玄的腳步輕快起來,背影漸漸融入晨光裡,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暈開段未完的故事——而那故事裡,有山,有霧,有草木的本心,更有人心深處,那點不肯熄滅的光亮。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