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將茶盞往案上一擱,茶水晃出半圈漣漪,映得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簷外的風捲著幾片落葉打旋,剛過穀雨的天,竟憑空添了幾分涼意。
“要說那紅衣女鬼,”他指尖在膝頭敲了敲,節奏像極了當年在古宅裡聽的更漏聲,“得從徽州府的那座‘張府’說起。”
那年他剛滿十七,師父讓他獨自去徽州處理一樁“異事”。臨行前,師父塞給他個巴掌大的八卦鏡,銅邊磨得發亮:“那宅子死過三口人,怨氣重得很,這鏡子能收邪,不到萬不得已彆用。”
一、古宅異聞
徽州府的雨,總帶著股化不開的黏膩。蘇玄踩著青石板路往城西走,鞋底子沾著的泥漿越來越沉,像拖著幾塊濕棉絮。張府在巷子儘頭,朱漆大門掉了大半,門環上的銅綠厚得能刮下一層,門楣上“張府”兩個字被雨水泡得發脹,筆畫間爬滿了黑綠的苔蘚。
“小道長可是來瞧張府的?”旁邊牆根下,一個賣豆腐腦的老漢探出頭,竹勺在碗沿上敲出輕響,“這宅子邪性得很,前兒個還有個貨郎想進去避雨,剛跨進門坎就被什麼東西拽了出來,腿肚子都嚇轉筋了。”
蘇玄往老漢的攤子上放了兩個銅板:“來碗豆腐腦。”白花花的豆腐腦盛在粗瓷碗裡,撒上蝦皮和香菜,熱氣裹著鹹香撲臉。他邊吃邊聽老漢絮叨——
張府原是做茶葉生意的,主人張萬霖三年前帶著妻兒回老宅祭祖,冇承想一夜之間滿門被滅。官府查了三月,隻說是“盜匪所為”,可街坊們都瞧見了,那夜張府裡冇喊殺聲,隻傳出女人的哭聲,尖得能刺破窗紙。
“最邪乎的是,”老漢壓低聲音,往蘇玄跟前湊了湊,“張家媳婦死的時候,穿的是件紅嫁衣。有人說,是她不甘心,化成厲鬼守著宅子呢。”
蘇玄放下碗,抹了把嘴:“多謝老丈。”轉身往張府走去,剛到門口,就覺一股寒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爬,明明是響晴的天,門內卻暗得像潑了墨。
他從包袱裡摸出硃砂墨鬥,線頭在指尖繞了三圈——這墨鬥線浸過糯米水,混了桃木汁,尋常小鬼沾著就得脫皮。左手捏著漢五帝錢(秦半兩、漢五銖、王莽貨泉、建武五銖、永平五銖),右手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在空宅裡盪開,像誰在暗處磨牙。院子裡的雜草齊腰深,磚縫裡鑽出的野藤纏著半倒的石榴樹,去年的枯葉爛在泥裡,踩上去“噗嗤”作響。正屋的窗紙破了個大洞,風灌進去,捲起地上的紙屑打旋,像無數隻白色的小爪子在抓撓。
“有人嗎?”蘇玄揚聲喊了句,聲音撞在牆上彈回來,變得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
突然,西廂房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什麼重物砸在地上。蘇玄握緊手裡的墨鬥,放輕腳步往那邊挪。西廂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點紅光,不是燭火的亮,是那種像血乾透了的暗沉。
他推開門的瞬間,一股腥甜氣撲麵而來,像打翻了的胭脂混著鐵鏽。屋裡的擺設蒙著層厚灰,靠牆的梳妝檯上,一麵銅鏡裂了道縫,鏡裡映出的不是房間,竟是片血紅。
“嘻嘻……”
一聲笑從房梁上傳來,尖細得像指甲刮過玻璃。蘇玄猛地抬頭——房梁上懸著個黑影,長髮垂下來,掃過積灰的桌角,紅裙的下襬隨著風輕輕晃,像一朵開在暗處的罌粟。
二、墨線困魂
那黑影緩緩轉過頭,長髮分開的地方,露出張白得發青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往下淌著暗紅的水,順著下巴滴在紅裙上,洇出更深的紅。“又來個送死的?”她聲音像破了的風箱,每個字都帶著寒氣。
蘇玄冇說話,手裡的墨鬥線“嗖”地甩了出去!墨線在空中繃成一道直線,帶著糯米硃砂的腥氣,直纏向那黑影的腳踝。
“嗤——”
墨線剛碰到紅裙,就冒起股黑煙,黑影尖叫一聲,從房梁上摔下來,紅裙在地上拖出長長的印子,像拖了道血痕。“你敢傷我?”她猛地抬頭,黑洞似的眼睛裡迸出紅光,雙手往地上一按,滿屋子的桌椅突然自己動了起來,八仙桌像頭野獸似的撞向蘇玄!
蘇玄側身躲開,八仙桌撞在牆上,“嘩啦”散了架。他趁機甩出漢五帝錢,五枚銅錢(秦半兩沉厚如盾,漢五銖光潤似玉)在空中連成個圈,金光一閃,將黑影圈在中間。“半兩鎮東,五銖鎮南,貨泉鎮西,建武鎮北,永平鎮中——漢五帝在此,邪祟莫動!”
黑影在錢陣裡掙紮,紅裙鼓得像個燈籠,那些銅錢卻越收越緊,金光刺得她尖叫不止。“放開我!”她忽然往地上一撲,紅裙掃過的地方,積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的青磚,磚縫裡竟滲出暗紅的水,像在流血。
蘇玄盯著她的紅裙——那裙子紅得太豔了,豔得不像正經的紅布,倒像用無數人的血染成的,布料裡隱隱能看見糾結的黑線,像無數雙小手在裡麵抓撓。
“你本是良家婦人,為何留戀塵世害人?”蘇玄沉聲道,“張萬霖一家三口的冤屈,官府雖冇查清,可你濫傷無辜,再執迷不悟,怕是連輪迴的機會都冇了。”
黑影突然笑了,笑得渾身發抖:“輪迴?我死得那麼慘,憑什麼要輪迴?”她猛地抬起頭,黑洞似的眼睛死死盯著蘇玄,“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那惡霸不僅殺了我男人和孩子,還……還扒了我的衣服,逼我穿上這紅嫁衣,說要讓我做他的鬼妾!”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恨意,滿屋子的灰塵突然騰空而起,像無數把小刀子刮向蘇玄!漢五帝錢陣的金光晃了晃,竟被這股怨氣衝得有些鬆動——畢竟是兩千年前的古錢,雖有歲月沉澱的陽氣,卻也怕這積鬱太深的冤屈。
“不好!”蘇玄暗道一聲,這女鬼的怨氣比他想的重得多。他摸出桃木匕首,往自己指尖一劃,血珠滴在黃符上,趁著錢陣還冇破,飛快地畫了道“破邪符”。
“敕!”
符紙帶著血光衝向黑影,卻被她紅裙一甩,“啪”地貼在牆上,瞬間燒成了灰燼。“就這點本事?”黑影笑得更瘋了,紅裙突然膨脹起來,像朵盛開的血花,竟硬生生將漢五帝錢陣撐開道裂縫!
三、嫁衣秘辛
蘇玄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門框上,硌得生疼。他這才發現,那紅裙不是普通的布料,上麵繡的也不是花鳥,是密密麻麻的人臉,眉眼模糊,卻都朝著一個方向哭——那是用枉死者的怨氣織成的“怨衣”!
“這嫁衣沾了三條人命的血,”黑影緩緩走出錢陣,紅裙拖過的地方,青磚開始發黑,“加上這三年來被我索命的惡霸,足足七條冤魂!你覺得,你的漢錢擋得住嗎?”
蘇玄握緊了腰間的八卦鏡,師父說過不到萬不得已彆用,可現在……他正猶豫著,眼角忽然瞥見梳妝檯上的銅鏡。那裂縫裡的血紅似乎淡了些,露出鏡沿上刻著的小字——“光緒二十三年,繡於杭州”。
光緒二十三年,正是張家滅門的前一年。
“這嫁衣,不是你的。”蘇玄突然開口,“你本是農家女,出嫁時穿的該是粗布紅襖,哪來的杭州繡衣?”
黑影的動作頓了頓,紅裙上的人臉突然變得扭曲:“你胡說!”
“我冇胡說。”蘇玄盯著她的眼睛,“這嫁衣是張萬霖給你買的吧?他做茶葉生意常去杭州,這繡工是杭州‘錦繡閣’的手法,針腳裡還沾著西湖的水腥氣。”他當年跟師父在杭州待過半年,對錦繡閣的繡品再熟不過。
黑影突然不說話了,紅裙垂了下來,遮住地上的黑磚。過了半晌,她才啞著嗓子說:“是……是他給我買的。他說,等祭祖回來,就帶我們去杭州住,讓我穿新嫁衣逛西湖……”
她的聲音軟了些,眼裡的紅光淡了,竟有兩行清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紅裙上,暈開淺淺的痕。“可我們冇等到去杭州……那天夜裡,李霸天帶著人闖進來說要搶茶葉,我男人護著賬本,被他們用棍子打死了,我兒子……我兒子才五歲,被他們扔進了井裡……”
她開始哭,不是尖笑,是真的哭,像普通的農婦那樣嗚咽,哭聲撞在空屋裡,聽得人心頭髮緊。“他們扒了我的衣服,把這新嫁衣套在我身上,李霸天說……說讓我做他的第七房姨太,死了也要跟著他……我咬了他一口,他就用刀……”
蘇玄這才明白,她的怨氣不光是恨,還有委屈——穿著丈夫買的新嫁衣慘死,連死都不能遂願,這股執念才讓她化了厲鬼,紅裙也成了怨衣。
“李霸天已經死了。”蘇玄輕聲說,“街坊說,他上個月在賭場被什麼東西掐斷了脖子,死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見什麼嚇破膽的事。”
黑影猛地抬起頭,眼裡的紅光又亮了:“是我!是我掐死他的!他害了我們一家三口,我要他償命!”
“他是該償命。”蘇玄點頭,“可這宅子裡的貨郎、想避雨的路人,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傷他們?”
“因為他們都怕我!”黑影尖叫起來,“他們看著李霸天作惡不敢出聲,看著我們家被抄家不敢報官,他們都該死!”紅裙再次鼓起來,那些人臉又開始嘶吼。
蘇玄知道,跟她講道理是講不通了。怨氣已經蒙了她的心竅,再不讓她平靜下來,遲早會成危害一方的邪祟。他摸出八卦鏡,鏡麵在陽光下閃了閃:“我本不想收你,可你執迷不悟,休怪我無情。”
“收我?”黑影狂笑起來,“你有本事就試試!”她猛地撲過來,紅裙像條血蛇,帶著腥氣纏向蘇玄的脖子!
四、鏡鎖冤魂
蘇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開的同時,將八卦鏡對準了她!鏡麵突然射出一道白光,比漢五帝錢的金光更盛,像隻無形的手,死死按住了黑影。
“啊——”黑影在白光裡掙紮,紅裙上的人臉一個個消失,露出底下褪色的紅布。她的頭髮開始變短,臉上的黑洞漸漸變成人的眼睛,隻是還淌著淚。
“這鏡子能照出你的本心。”蘇玄的聲音在白光裡顯得格外清晰,“你再看看自己,是想做個索命的厲鬼,還是想穿著丈夫買的嫁衣,安安穩穩地走?”
白光裡,黑影的輪廓漸漸變了——紅裙變成了普通的布裙,長髮梳成了髮髻,臉上有了血色,竟是個清秀的婦人模樣。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蘇玄,突然跪了下去:“小道長,我……我隻是想報仇……”
“仇已經報了。”蘇玄收起八卦鏡,白光散去,婦人的身影淡了些,像隨時會被風吹走,“張萬霖的賬本,我會想法子交給官府,他那些被李霸天吞了的茶葉款,總會有公道。”
婦人看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真的……會有公道嗎?”
“會的。”蘇玄從包袱裡摸出張黃符,不是破邪符,是張“安魂符”,“你看這宅子,石榴樹雖然倒了,可根還在,明年開春說不定還能發芽。人這輩子,誰還冇遇著過坎?過了坎,往前看,總能見著亮。”
他將安魂符放在地上,用硃砂在符周圍畫了個圈。“這符能讓你安安穩穩地走,去輪迴,下輩子投個好人家,穿新嫁衣逛西湖,好不好?”
婦人看著符紙,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那裡有幾縷陽光正透過雲層照進來,落在院子的雜草上,泛著淡淡的金。她忽然笑了,像放下了什麼重東西:“好……多謝小道長。”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化作點點白光,落在安魂符上。符紙“騰”地燃起小火,燒得乾乾淨淨,連灰都冇留。院子裡的風突然暖了,吹得雜草輕輕晃,像在點頭。
蘇玄走出張府時,賣豆腐腦的老漢還在攤子前忙活。見他出來,老漢直起腰:“小道長,裡麵……”
“冇事了。”蘇玄往他的錢盒裡放了塊碎銀子,“這宅子以後不會鬨鬼了。”
老漢愣了愣,往張府的方向瞅了瞅,忽然“咦”了一聲:“怪了,剛纔還陰沉沉的,怎麼這會兒太陽就出來了?”
蘇玄冇說話,隻是往巷口走。腰間的八卦鏡還帶著點餘溫,他想起師父的話:“鬼邪雖凶,尚可符咒驅之;人心之惡,卻難以捉摸。”李霸天的惡,街坊的冷漠,哪樣不比女鬼的怨氣更讓人寒心?
可他又想起那婦人最後笑的樣子,像撥開烏雲見了晴日。或許這世間的惡再多,隻要還有人肯守著那點公道,肯相信“往前看總能見著亮”,這路就不算難走。
走到巷口時,他回頭望了眼張府。朱漆大門依舊斑駁,可門楣上的“張府”二字,在陽光下竟透出點暖來。他摸出師父給的八卦鏡,對著太陽照了照,鏡麵反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像條亮晶晶的路,一直往遠處延伸。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