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玄指尖撚著茶盞,碧螺春的霧氣在他眼前凝成一層薄紗,將那雙古井般的眼遮得愈發幽深。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簷角的水珠順著青瓦邊緣,滴在階下的青苔上,敲出“嗒、嗒”的聲,像極了他當年在觀裡敲的木魚。
“要說那黃鼠狼精,”他忽然笑了笑,指腹在茶盞邊緣磨了磨,“得從紹興府外的那個小村子說起。那村子叫‘柳溪’,聽著水秀山清,其實邪乎得很。”
一、柳溪異聞
那年蘇玄十三歲,剛過了師父給的“下山曆練”的坎。師父將他叫到三清像前,遞了個巴掌大的木牌,上麵刻著“玄風道童”四個字。“柳溪村近來不太平,去看看。”師父的聲音像殿裡的銅鐘,“記住,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蘇玄揹著個藍布包袱,裡麵塞著三套換洗衣物、一疊黃符、一把桃木匕首,還有師父給的五枚漢五帝錢——秦半兩、漢五銖、王莽貨泉、建武五銖、永平五銖,串在紅繩上,沉甸甸地墜在腰間。這五枚古錢曆經兩千年風霜,銅鏽裡裹著秦漢的陽氣,摸在手裡比尋常銅錢更顯溫潤,卻也藏著股鎮壓邪祟的沉勁。他腳程快,走了三日,才見著柳溪村的牌坊。那牌坊是青石的,上麵爬滿了枯藤,藤葉黑黢黢的,像一團團絞著的頭髮。
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個穿藍布衫的老漢,手裡編著竹筐,眼皮耷拉著,像冇睡醒。蘇玄上前作揖:“老丈,叨擾了,我是雲遊的道童,聽說村裡有些怪事?”
老漢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渾濁得很,像蒙了層泥。“怪事?”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哪有什麼怪事,是你們這些外鄉人瞎傳。”話雖這麼說,手裡的竹篾卻“啪”地斷了一根。
蘇玄冇接話,隻是從包袱裡摸出塊米糕——那是臨走時師孃給的,用油紙包著,還帶著點芝麻香。“老丈嚐嚐?”
老漢看了米糕半晌,終於接過去,三口兩口塞進嘴裡,含糊道:“要說怪,就是王家媳婦。前陣子去後山采蘑菇,回來就不對勁了。”
王家在村子最東頭,土坯牆,茅草頂,院門口曬著的乾辣椒紅得刺眼。蘇玄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女人的笑聲,那笑聲尖得像指甲刮玻璃,一下下撓得人心裡發毛。
一個穿灰布褂的漢子蹲在門檻上,雙手抱著頭,頭髮亂得像雞窩。見蘇玄來了,他猛地站起來,那動作快得不像個莊稼漢。“你是?”
“我是道童,聽說嫂子不舒服。”蘇玄指了指屋裡,“能進去看看嗎?”
漢子眼圈紅了,抓著蘇玄的胳膊就往裡拽:“你快救救她!她都三天冇睡了,就一直笑,還……還想吃生肉!”
屋裡光線暗得很,就算大白天也得點油燈。靠牆的土炕上躺著個女人,穿著件紅棉襖,那紅色豔得發假。她頭髮散開著,遮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笑。
“嘻嘻……嘻嘻嘻……”
蘇玄往炕邊湊了湊,那女人忽然抬起頭——臉白得像塗了粉,眼睛卻紅得滴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尖尖的牙。“小道士?”她聲音尖細,像捏著嗓子說話,“來陪我玩啊……”
蘇玄心頭一緊,腰間的漢五帝錢突然“嗡嗡”震顫,秦半兩的方孔裡透出絲微不可見的金光。他後退半步,指尖捏了個訣:“妖孽,顯形吧!”
女人笑得更瘋了,忽然從炕上彈起來,直撲蘇玄!那速度快得驚人,紅棉襖像一團火,帶著股腥臊味。蘇玄早有準備,側身躲開,同時甩出手裡的桃木匕首——那匕首削了桃木心,還浸過硃砂,專克邪祟。
“嗤——”匕首擦過女人的胳膊,冒起股黑煙,女人尖叫一聲,摔回炕上,捂著胳膊打滾。“疼……疼死我了……”她聲音變了,不再尖細,反而帶著點哭腔,像個普通的農婦。
“阿翠!”漢子撲過去想抱她,卻被女人一把推開,她又開始笑,隻是那笑聲裡摻了哭腔,聽得人頭皮發麻。
蘇玄盯著女人的影子——那影子在油燈下縮成一團,不像人的形狀,倒像隻拖著尾巴的黃鼠狼。“附身在人身上,算什麼本事?”他冷聲道,“有本事出來單挑。”
“嘻嘻……小道士還挺橫。”女人從炕上爬起來,紅棉襖的袖子被剛纔那一下燒了個洞,露出的胳膊上,有圈淡淡的黃毛。
二、五帝困陣
蘇玄退到門口,對漢子說:“大哥,你先出去,找些艾草來,越多越好。”漢子愣了愣,趕緊跑了出去。
女人“咯咯”地笑,在屋裡轉著圈,紅棉襖飄起來,像隻張開翅膀的蝙蝠。“你打不過我的,”她忽然停在蘇玄麵前,鼻子幾乎碰到他的臉,“我在這村裡待了五十年,你們這些小道士,來一個我收拾一個。”
蘇玄聞到她身上的味了,不是汗味,是野地裡的腥氣,還混著點腐爛的草味。他不動聲色地摸向腰間的漢五帝錢,指尖捏住紅繩:“五十年?那你是冇見過真正的法器。”
“法器?”女人嗤笑,忽然伸手抓向蘇玄的臉,那指甲長得像爪子,泛著青黑。蘇玄側身躲開,同時將漢五帝錢撒了出去!
五枚銅錢“噹啷”落地,秦半兩鎮中,漢五銖居東,貨泉守西,建武五銖定南,永平五銖立北,正好排成個小小的五邊形,將女人圈在中間。銅錢落地的瞬間,一道沉厚的金光從錢孔裡湧出,秦漢兩朝的陽氣混著歲月沉澱的力道,在地上凝成個金色結界,女人“啊”地叫了一聲,像被無形的牆撞了一下,往後踉蹌了三步。
“漢五帝錢陣?”她眯起眼,紅眼珠在黑暗裡閃著光,語氣裡多了幾分忌憚,“你師父倒捨得給你這等法器……可你道行太淺,鎮不住我!”她說著,猛地往陣外衝——
“砰!”
像撞在青銅鑄就的牆上,她被彈了回去,跌坐在地,額角磕出塊青紫。地上的漢五帝錢亮得更明顯了,秦半兩的方孔裡甚至隱約能看見當年鑄錢時留下的紋路,金光連成的籠子越收越緊,將女人困在中央動彈不得。
“不可能……”女人捂著額頭,眼神裡第一次有了慌。這古錢的陽氣比清錢烈得多,像燒紅的烙鐵似的燙著她的妖氣,渾身的黃毛都快豎起來了。
蘇玄揹著手,站在陣外:“半兩承秦脈,五銖續漢魂,貨泉通古今,建武定乾坤,永平鎮陰陽。漢家四百年氣運聚於此錢,你這點修行,也敢在陣前撒野?”
女人忽然笑了,笑得比剛纔更瘋:“是,我破不了陣,但你能一直守著嗎?等這陣力散了……”她忽然往地上一躺,閉著眼,不再說話,隻有胸口微微起伏,竟是想耗到蘇玄力竭。
蘇玄皺了皺眉——附身在人身上,隻要宿主不死,邪祟就不容易逼出來。這女人的魂魄被黃鼠狼精壓著,要是硬來,怕是會傷了宿主的元神。
正想著,漢子抱著一大捆艾草跑進來,氣喘籲籲:“夠……夠嗎?”
“夠了。”蘇玄接過艾草,“大哥,借個火摺子。”
艾草被點燃,冒出嗆人的白煙,那煙不往上飄,反而像有靈性似的,順著金光結界的縫隙往陣裡鑽。女人在陣裡嗆得直咳嗽,捂著鼻子打滾:“咳咳……你用艾草……你耍賴!”
“對付你這種害人性命的妖孽,不必講規矩。”蘇玄邊說邊往陣裡添艾草,“艾草驅邪,漢錢鎮煞,雙管齊下,你再耗下去,要麼被熏出原形,要麼……就跟這身體一起被陽氣燒得魂飛魄散。”
女人在陣裡滾來滾去,紅棉襖上沾了不少灰。忽然,她尖叫一聲,從嘴裡噴出團黑氣——那黑氣落地,化作隻半米長的黃鼠狼,渾身黃毛炸著,眼睛紅得像燈籠,齜著牙瞪蘇玄,後腿還沾著點艾草灰,顯然被熏得不輕。
而炕上的女人“哎喲”一聲,軟倒在地,臉色蒼白,眼神卻清明瞭:“當家的?我這是……在哪?”
漢子趕緊衝過去扶她,回頭對蘇玄作揖:“多謝小道長!多謝!”
那黃鼠狼精見宿主醒了,知道再待下去討不到好,轉身就想從窗戶鑽出去。蘇玄早有準備,甩出桃木匕首,正好釘在窗欞上,擋住了它的路。“跑什麼?”蘇玄挑眉,“剛纔不是說要收拾我嗎?”
黃鼠狼精轉身,弓著身子,喉嚨裡發出“嗚嗚”的低吼,渾身的妖氣被逼得凝成了實質,忽然化作一陣黃風,直撲蘇玄麵門!這風裡裹著它五十年的修行,帶著股狠勁,竟是想同歸於儘。
三、血符破邪
蘇玄早料到它會狗急跳牆,左腳往後退了半步,右手飛快地咬破指尖——這是師父教的“血符”,不到萬不得已不用,耗元氣,但配上漢五帝錢的陽氣,威力能增三成。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破!”他指尖蘸著血,在空中飛快地畫了個“雷”字,那血字剛畫完,就被地上漢五帝錢的金光引著,冒起刺目的紅光,“嗖”地飛向黃風。
“嗷——”
黃風裡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炸開,黃鼠狼精現了原形,摔在地上,身上的黃毛焦了一大片,嘴角淌著黑血,原本油亮的尾巴也耷拉著斷了半截。它掙紮著想爬起來,蘇玄上前一步,一腳踩住它的後頸,腳下的漢五銖銅錢正好貼著它的妖氣最重處,燙得它直哆嗦。
“還敢作祟嗎?”蘇玄的聲音冷得像冰。
黃鼠狼精回頭瞪他,眼睛裡又恨又怕,卻還嘴硬:“你……你等著!我師兄在黑風洞修了百年,不會放過你的!”
“哦?還有同夥?”蘇玄腳下用了點力,黃鼠狼精疼得齜牙咧嘴,“他在哪?”
“在……在後山黑風洞……”它咬著牙,眼裡閃過絲狡黠,“你有種就去!我師兄一根手指頭,就能把你碾成灰!”
蘇玄剛想再問,院門口忽然傳來個蒼老的聲音:“小道長,得饒人處且饒人。”
抬頭一看,是村口編竹筐的老漢,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手裡還拿著那隻冇編完的竹筐。“這黃鼬修行不易,放它一條生路吧。”
蘇玄盯著老漢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丈剛纔說冇怪事,怎麼現在倒替它求情了?您這竹筐編得倒是巧,就是底下藏的尾巴尖,露出來了。”
老漢臉上的皺紋僵了僵,歎了口氣,將竹筐往地上一放,那竹筐“啪”地散開,露出底下拖著的半條黃鼬尾巴——原來他也是黃鼬成精,隻是道行深,能完全化人形,連妖氣都藏得極好,剛纔竟冇被漢五帝錢識破。“它是我師妹,不懂事,擾了村民,我替她賠罪。”老漢說著,往地上一跪,“求小道長放她一命,我帶她回山修行,再也不來禍禍人了。若她再犯,我親自綁來領罰。”
地上的黃鼠狼精見了,也跟著嗚咽起來,眼神裡冇了剛纔的凶勁,倒添了幾分懼意,想來是怕這師兄真動怒。
蘇玄沉默了片刻,看了眼炕上漸漸緩過神的王家媳婦,又瞥了眼地上瑟瑟發抖的黃鼠狼精,終是鬆開了腳:“走吧。再讓我在柳溪村撞見你們,或是在彆處害人,定不饒你。”
老漢趕緊扶起黃鼠狼精,對蘇玄作了個揖,兩人化作兩道黃影,轉眼就消失在門外的暮色裡,連帶著那隻散了的竹筐,也化作幾片枯葉被風吹走了。王家漢子這才反應過來,拉著媳婦給蘇玄磕頭:“小道長真是活菩薩!”
蘇玄扶起他們,看了眼炕上的女人:“她被妖氣侵了三日,身子虛得很,熬點小米粥,加點紅糖,再放片生薑驅寒,連喝三天就冇事了。”
夜裡,蘇玄就住在王家。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他摸了摸腰間的漢五帝錢——那銅錢還帶著點鎮壓邪祟後的餘溫,秦半兩的方孔裡似乎還殘留著黃鼠狼精的妖氣,被銅錢本身的陽氣慢慢煉化。師父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可今日若不是漢五帝錢鎮得住,怕是那黃鼬精也不會服軟。他忽然想起師父的話:“修行不是為了斬儘殺絕,是為了守住本心。能渡則渡,當誅則誅,全在一念之間的權衡。”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影子,像一張網。蘇玄想,往後的路,怕是還會遇到更多這樣的“網”,而他手裡的漢五帝錢、桃木匕首,還有那口能畫血符的心頭血,就是破網的利器。隻是這利器何時該用,何時該收,還得慢慢學。
第二天一早,王家媳婦煮了雞蛋,用紅布包著塞給蘇玄。蘇玄揣著雞蛋剛出村,就見村口的老槐樹下,放著個新編的竹筐,筐裡躺著隻雪白的野兔,皮毛順滑得不像山裡跑的,想來是那黃鼬老漢留的謝禮。
蘇玄笑了笑,將竹筐背上,往更遠處的鎮子走去。腰間的漢五帝錢輕輕晃著,五枚古錢碰撞在一起,發出“叮鈴”的輕響,像秦漢的風穿過歲月,在耳邊低語:路還長著呢,且行且悟吧。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