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溪渡夜話 第10章 貢院闈試墨香安

秋闈開考的這日，天朗氣清，金輝遍灑京城。貢院朱紅大門敞開，兩側差役持戟而立，神情肅穆，青灰色高牆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隻留一方專屬於寒窗士子的試煉之地。數以千計的青衫書生背負書篋、手持考籃，有序列隊等候搜身，衣袂翻飛間，有忐忑，有期許，有緊繃，唯有沈清辭立在隊尾，神色從容淡然，不見半分焦躁。

他的書篋裏，淡粉荷瓣溫軟如昔，鎮驛銅鈴藏著守驛正氣，龍鳳硯擱在考籃中，硯心溫潤，泛著匠心柔光。從江南胥溪渡一路行來，渡善魂、解執念、守公道，那些藏在信物裏的溫柔與正氣，早已化作他心底最安穩的底氣，勝過萬千備考的苦讀。方掌櫃一早便備了清茶糕點，送他至貢院門口，反複叮囑“放寬心，憑公子才學，定能得償所願”，沈清辭笑著拱手道謝，轉身踏入貢院，步履沉穩。

搜身嚴苛，考籃、衣衫盡數查驗，杜絕半點舞弊之物。差役見他考籃中隻放著筆墨紙硯與一方溫潤硯台，青衫整潔無藏，又聽聞他此前揭穿貢院舞弊之事，神色間多了幾分敬重，順利放他入院。

貢院之內，號房鱗次櫛比，一排排延伸至遠處，狹小簡陋，僅容一人伏案起居，每間號房都標有編號，隔絕獨立，正是為保科舉公正而設。沈清辭的號房在西排末尾，臨近一處廢棄舊號房，牆皮斑駁，木欄泛著舊色，傳聞去年有位士子在此突發急病，未及考完便殞命考場，此後便常有些許異聲，無人願居，反倒分給了他。

他卻不在意，抬手拂去案上微塵，將龍鳳硯穩穩擱在桌案，研墨鋪紙，靜靜等候開考。晨光透過號房木窗灑入，落在宣紙上，暈開一片暖光，硯台墨香緩緩散開，與眉心的文心正氣相融，隻覺心神澄澈，胸中文思蓄勢待發。

辰時三刻，三聲雲板響過，考官高聲宣示考場規矩，考卷隨即分發而下。沈清辭接過考卷，指尖撫過宣紙，先瀏覽通篇，經義、策論、詩賦，皆是他熟讀於心的內容，並無晦澀難解之處。林文淵的文氣、柳敬之的文心、蘇硯臣的匠心，三者在胸中流轉，往日苦讀的經義典籍、家國策論，盡數清晰浮現，毫無滯澀。

他提筆蘸墨，筆尖落在紙上，筆走龍蛇，字跡清俊挺拔，經義闡釋精準通透，策論針砭時弊、心懷蒼生，詩賦意境悠遠、文辭典雅，一氣嗬成，毫無停頓。案頭龍鳳硯發墨極佳，墨色濃淡相宜，匠心之氣裹著文思，讓筆下文字更添風骨。

考場之內，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寂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沈清辭答至一半，忽覺身旁廢棄舊號房飄來一縷極淡的陰寒之氣，不似惡祟戾氣，反倒裹著濃濃的遺憾與不甘，像未訴盡的心事，纏在窗欞上，久久不散。

他執筆的手微頓，指尖悄悄撫向懷中的淡粉荷瓣——荷瓣依舊溫軟，隻輕輕一顫，便將那絲陰寒擋在身外，顯然是困在此處的善魂，並無害人之心。

沈清辭不動聲色，繼續伏案答題，待策論寫完，稍作停歇時，才抬眼望向舊號房。隻見一道單薄的青衫魂影飄在窗縫處，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麵色青白，眉眼間滿是書卷氣，卻透著化不開的落寞，正眼巴巴望著他案頭的考卷，嘴唇微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眼中的渴望與遺憾，幾乎要溢位來。

是去年病逝的那位士子。

沈清辭心中瞭然，這魂靈與此前所見皆不同，無冤屈、無憤恨，隻有未竟科考的遺憾，是苦讀十載卻功虧一簣的執念，最是讓人心生惻隱。他微微頷首，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前輩不必拘謹，晚輩沈清辭，亦是趕考書生，知你心中遺憾，若有未了心願，不妨直言。”

那魂影見他能看見自己，還如此溫和，先是一驚，隨即眼中泛起微光，緩緩飄近，聲音細弱沙啞，滿是苦澀：“在下蘇墨卿，江南蘇州人，去年秋闈，苦讀十載赴京，卻在考場上突發心疾，隻寫了半篇經義，便倒在這號房裏……我出身寒門，全家指望我金榜題名，我卻連考卷都未寫完，魂靈困在此地，日日看著考卷，隻想把它寫完，了卻這畢生遺憾。”

說罷，他望著沈清辭案上的筆墨，眼中滿是豔羨，又怕驚擾了他考試，往後縮了縮，輕聲道：“公子安心考試，是我叨擾了，我隻是……隻是不甘心罷了。”

沈清辭看著他落寞的模樣，想起自己赴京之路，見過太多因執念而困的魂靈，蘇墨卿的遺憾，最純粹，也最心酸。他輕聲道：“前輩一生苦讀，不該留此遺憾，晚輩借你筆墨，你盡管寫完便是，晚輩護你魂體安穩，無人能擾。”

蘇墨卿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敢置信，淚水般的瑩光滾落：“公子……你當真願幫我？”

“讀書人最懂讀書苦，”沈清辭笑了笑，將筆尖蘸滿墨，輕輕擱在紙上，“前輩隻管寫，萬事有我。”

蘇墨卿魂體一顫，連忙飄至案前，魂手穿過筆尖，借著墨香與文氣，在紙上續寫起來。他的字跡清瘦，與沈清辭的字跡不同，卻同樣透著書卷氣，一筆一畫，滿是十載寒窗的心血，將去年未寫完的考卷，一字一句補全。

就在蘇墨卿即將寫完之時，考場西北角忽然陰風大作，原本明亮的燈火驟然搖曳，變得昏綠，號房的木欄發出吱呀異響，陣陣寒意席捲考場，不少士子被嚇得手一抖，墨滴落在考捲上，驚慌失措。

“邪祟！是邪祟來了！”有膽小的士子失聲驚呼，考場瞬間亂作一團。

監場的趙禦史臉色一沉，厲聲嗬斥：“肅靜！不得喧嘩！”可陰風愈盛，一股渾濁的戾氣從牆外飄入，專往士子眉心鑽，不少士子隻覺頭暈目眩，文思大亂，連握筆都不穩。

沈清辭心頭一凜——這不是善魂，是帶著惡意的邪祟，想來是此前被揭穿的舞弊小吏餘黨，心有不甘，請來邪術幹擾考場，報複士子、擾亂公正！

蘇墨卿的魂體被戾氣一衝，瞬間變得透明，險些潰散，他連忙躲至沈清辭身後，驚聲道：“公子小心！這戾氣專傷魂體，也會亂人文思！”

沈清辭將蘇墨卿護在身後，一手按住案頭考卷，一手迅速從考籃中取出鎮驛銅鈴與淡粉荷瓣。荷瓣離手即亮，清潤白光爆發，荷香漫卷，瞬間驅散周身戾氣；銅鈴被他輕輕一搖，“叮鐺”一聲清越之音響徹考場，守驛正氣與柳敬之留下的文心正氣相融，化作一道無形的屏障，將考場籠罩。

“邪祟敢擾科舉公正，今日便讓你無處遁形！”沈清辭朗聲喝道，青衫在陰風中挺立，周身正氣凜然，毫無懼色。

銅鈴正氣克邪，荷瓣柔光碟機濁，那股渾濁戾氣被光芒一照，發出淒厲的嘶鳴，一點點消融，陰風漸止，燈火重歸明亮，考場的寒意一掃而空，士子們頭暈目眩的感覺盡數消失，紛紛穩住心神，對著沈清辭投去感激的目光。

趙禦史見狀，心中瞭然，立刻命差役搜查貢院外牆，不多時便將兩名暗藏邪符、施展邪術的舞弊餘黨抓獲，從他們身上搜出害人邪物，鐵鏈加身，當場押走。考場秩序，瞬間恢複安穩。

蘇墨卿看著眼前一幕，眼中滿是敬佩，連忙回到案前，將最後一字寫完。當筆尖落下最後一筆，他魂體一震，纏繞一年的遺憾與執念，盡數消散，周身泛出柔和的白光，文氣順暢流轉，再也沒有半分滯澀。

“寫完了……我終於寫完了……”蘇墨卿捧著那張寫滿字跡的紙，淚水般的瑩光滾落，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十載寒窗的心願，終得圓滿。

他轉身對著沈清辭深深一揖，聲音溫和堅定：“沈公子仁心正義，不僅讓我了卻遺憾，還守護考場公正，在下感激不盡。我一生苦讀，無以為報，願將這縷純粹文氣贈予公子，祝公子金榜題名，前程似錦，以仁心正義，造福天下！”

說罷，一道溫潤的文氣從他魂體中飄出，融入沈清辭眉心，與此前的文心、匠心、正氣相融，讓沈清辭的文思更上一層。蘇墨卿的魂體白光愈盛，對著沈清辭、對著趙禦史、對著這座他執唸了一年的貢院，輕輕頷首，魂體化作一道流光，穿過貢院高牆，往江南故鄉的方向而去，徹底解脫，往生而去。

困擾貢院的異狀，徹底消散。

沈清辭望著蘇墨卿離去的方向，輕輕拱手，心中滿是釋然。他收回荷瓣與銅鈴，重新提筆，將自己剩餘的考卷盡數答完，字字珠璣，句句赤誠，滿是讀書人該有的仁心與風骨。

日落西山，暮色染透京城，最後一聲雲板響起，考官高聲宣佈交卷。士子們紛紛停筆，有人鬆了口氣，有人忐忑不安，沈清辭將考卷整齊疊好，雙手交予差役，收拾考籃，緩步走出貢院。

貢院門外，早已擠滿等候的人群，方掌櫃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前，臉上滿是關切：“公子，考得如何？可算順利？”

“一切順利，有勞掌櫃掛心。”沈清辭笑著答道，青衫沐著暮色，神色安然。

晚風拂過，帶著京城秋夜的清爽，書篋裏的信物彼此相和，荷香、銅鈴清音、硯台墨香，纏在一起，溫柔又安穩。從胥溪渡的寒波鬼扣舷，到楓木嶺的啼魂引路，從清河鎮的相思執念，到貢院內的公正堅守，他一路渡善魂，解執念，守初心，行正義，從未辜負過每一個需要幫助的魂靈，也從未動搖過讀書人的本心。

回到靜墨居，硯池的竹影在月色下輕輕搖曳，墨香清雅。沈清辭將龍鳳硯小心擦拭幹淨，與書篋裏的信物放在一起，每一件信物，都藏著一段溫暖的故事，都是他一路行善的見證。

方掌櫃備了清茶小菜，兩人坐在院中，聊著京城風物，說著科舉趣事，月色溫柔，煙火氣十足。沈清辭望著天邊明月，心中無半分忐忑，隻有坦蕩與安寧。

科舉考卷已交，前程靜待天定，可他知道，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曾辜負這一路的風雨，不曾辜負那些魂靈的托付，不曾辜負自己的仁心與初心。

貢院闈試已畢，墨香安穩，執念盡解。

京城的秋夜，溫柔如許，青衫書生的故事，尚未落幕，而屬於他的前程，早已在一次次行善與堅守中，鋪就了一片坦蕩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