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溪渡夜話 第9章 貢院秋燈文心正

秋意浸滿京城的街巷，靜墨居硯池的水汽凝在窗欞上，暈開一片微涼的濕痕。沈清辭臨窗而坐，手中握著蘇硯臣所贈的龍鳳硯，硯台質地溫潤，墨汁在硯心緩緩化開，匠心之氣與眉心的文氣相融，落筆時筆走龍蛇，經義策論一氣嗬成，毫無滯澀。距秋闈開考隻剩三日，貢院周遭的氣氛愈發凝重，往來士子皆是步履匆匆，眉宇間藏著寒窗十載的忐忑與期許，唯有沈清辭神色從容，渡魂行善的閱曆早已磨平了他的焦躁，隻餘一身坦蕩。

書篋裏的信物靜靜安放，淡粉荷瓣裹著江南的柔意，鎮驛銅鈴藏著驛卒的正氣，雁紋銀鈴、並蒂銀簪、桃花玉簪各帶一段善緣，與桌上的龍鳳硯遙遙相應，散出清潤安穩的氣息。方掌櫃每日都會送來清茶點心，望著沈清辭靜心苦讀的模樣，總是不住讚歎，說這般仁心正氣的書生，定能金榜題名。

可這幾日，貢院方向卻漸漸傳出詭異傳聞——入夜之後，貢院明遠樓上常會亮起一盞孤燈，朱紅如血，燈影下隱約有青袍人影晃動，手持朱筆，徘徊不止。更有士子路過貢院高牆時，聽見裏麵傳來低低的嗬斥聲，似在怒斥舞弊不公，膽小的士子嚇得夜不能寐，紛紛傳言貢院鬧了凶鬼，連貢院監場的小吏都人心惶惶，私下請了符紙鎮邪。

沈清辭聽聞這些傳聞，指尖撫過龍鳳硯，眉頭微蹙。他能隱約察覺到，貢院方向飄來的魂氣清正，無半分戾氣，隻有濃烈的憤懣與不甘，絕非害人的惡鬼，反倒像是被執念困住的忠魂。與此前林文淵的文冤、蘇硯臣的匠冤不同，這魂氣裏藏著的，是對公道的堅守，對科舉清明的執念。

入夜，月色如銀，京城的燈火漸漸稀疏，唯有貢院的高牆在夜色中矗立，威嚴而沉寂。沈清辭放心不下，索性起身，背著書篋，緩步走向貢院。貢院坐落於文運坊深處，青灰色高牆圍起數重院落，飛簷翹角上懸著宮燈，卻無半點光亮，整座院落靜得可怕，唯有秋風吹過牆頭枯草，發出嗚嗚的輕響。

他剛走到貢院外牆角，便見明遠樓上亮起一盞朱燈，燈影搖曳，一道青袍魂影立在樓前，頭戴烏紗，身著前朝官服，手持朱筆，身姿挺拔，麵容清正，隻是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憤懣。那魂影來回踱步，口中低聲嗬斥，聲音清越，卻滿是悲涼：“科舉乃國之根本，豈能容爾等宵小舞弊！不公！不公啊！”

果然是清正的文魂，而非惡鬼。

沈清辭拱手作揖，朗聲道：“晚輩沈清辭，赴考書生，見過前輩。前輩魂氣清正，心懷科舉公道，絕非邪祟，為何在此徘徊，驚擾士子？”

那青袍魂影聞聲，猛地轉頭看向沈清辭，朱筆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作濃烈的不甘：“你是活人？竟不怕我？世人皆道我是凶鬼，唯有你看出我心懷公道？”

“世間鬼神，皆由執念生，前輩執念在科舉清明，在公道人心，乃是忠魂，晚輩何懼之有？”沈清辭溫聲道，“前輩若是有冤，有憾，不妨告知晚輩，晚輩雖隻是一介書生，卻也曾為善人沉冤，願盡綿薄之力。”

青袍魂影望著沈清辭真誠的神色，緊繃的身形漸漸放鬆，一聲長歎，道出了塵封數十年的舊事。

此人姓柳，名敬之，乃是前朝弘治年間的科舉主考官，一生清廉正直，視科舉公正為性命。那年他主持秋闈，朝中權貴派人送來重禮，要求他將自家不學無術的子弟錄為舉人，柳敬之嚴詞拒絕，堅守考場規矩，秉公閱卷，放榜之日全憑才學，無半分偏私。

可他的剛正，卻觸怒了權貴。權貴們羅織罪名，誣陷他收受賄賂、徇私舞弊，昏庸的帝王不辨真偽，將他罷官下獄。柳敬之一生清名，不願受此屈辱，在獄中寫下“科舉公正，天地可鑒”八個字，便持朱筆自盡，魂靈不散，困在了他一生堅守的貢院之中，數十年間，日夜守著明遠樓，見不得半點舞弊不公。

本朝建立後，科舉規矩漸嚴，可總有貪利小吏鋌而走險，收受賄賂，泄露考題，調換考卷。柳敬之的魂靈見此，悲憤不已，想出手阻止，卻因魂體無力，隻能以燈影嗬斥，反倒驚擾了無辜士子，落下了“貢院鬧鬼”的傳聞。他想揭穿舞弊，卻無人能看見他，想守護公正，卻無能為力，數十年的執念，便這般困在貢院，愈纏愈深。

“我一生守科舉之公，到頭來卻身敗名裂，魂困此地，”柳敬之握著朱筆，手微微顫抖，“如今眼見小吏舞弊，玷汙考場，我卻隻能眼睜睜看著，心有不甘，死不瞑目啊！”

沈清辭聽罷，心中肅然起敬。柳敬之是真正的清官，是科舉公正的守護者，他的執念，不是為己，而是為天下士子，為家國根本，這般忠魂，遠比尋常善魂更令人敬佩。

“柳前輩放心，晚輩定守考場公正，若真有舞弊小吏，晚輩必揭穿其惡行，還科舉一片清明，不負前輩一生堅守。”沈清辭沉聲道，語氣堅定。

就在此時，貢院側門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兩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進院內，手中捧著錦盒，低聲交談，語氣滿是貪婪：“這次的賄銀夠多了，隻要把考題泄露給李公子，咱們後半輩子就不愁了……”

“小聲點，別被那鬧鬼的東西聽見，也別被巡夜的禦史抓到，事成之後，咱們立刻離開京城……”

是舞弊的小吏！

沈清辭與柳敬之對視一眼，皆感心頭一緊。沈清辭立刻閃身躲在高牆陰影處，屏住呼吸，靜靜觀察。隻見那兩名小吏，一個是貢院監場的王懷，一個是看管考題的書吏，兩人偷偷摸摸走到明遠樓下，將錦盒藏在梁柱之後，又取出一張寫滿字跡的宣紙，正是科舉的考題草稿！

柳敬之見狀，魂氣瞬間躁動，朱筆一揮，明遠樓上的朱燈驟然變亮，厲聲嗬斥：“孽障！竟敢舞弊，玷汙考場！”

燈光驟亮，嗬斥聲清越，王懷與書吏嚇得魂飛魄散，癱坐在地上，抬頭看見柳敬之的魂影，以為真的遇上了凶鬼，嚇得連連磕頭求饒。可慌亂之中，王懷瞥見了陰影處的沈清辭，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當即心生毒計，猛地站起身，指著沈清辭高聲喊道：“是他！是這個書生妖言惑眾，裝神弄鬼，勾結邪祟，擾亂貢院！還偷了考題草稿，意圖舞弊！”

他倒打一耙，想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沈清辭身上。書吏也反應過來，連忙附和：“對！就是他！我們是發現他偷考題，才追進來的！”

兩人一唱一和，聲音響亮，瞬間驚動了巡夜的皇城禦史。一隊差役簇擁著一位身著緋袍的禦史快步走來，禦史姓趙，剛正不阿，負責巡查京城治安與貢院秩序，見貢院內燈火異動，又聽聞有人舞弊裝鬼，當即臉色一沉。

“何人在此喧嘩？竟敢在貢院重地滋事！”趙禦史厲聲喝道。

王懷立刻上前，跪地叩拜，涕泗橫流：“禦史大人！屬下巡查貢院，發現這個書生私闖禁地，裝神弄鬼，還偷取考題草稿，意圖舞弊，求大人為屬下做主，嚴懲此等狂徒！”

書吏也跟著跪地，一口咬定是沈清辭舞弊。

沈清辭神色平靜，緩步走出陰影，拱手行禮：“禦史大人明鑒，晚輩沈清辭，赴考書生，並未私闖禁地，更未偷題舞弊。乃是此二人收受賄賂，泄露考題，被晚輩撞見，便反咬一口，誣陷晚輩。”

“你胡說！”王懷厲聲反駁，“大人，他身上定有考題草稿，搜一搜便知！”

趙禦史眉頭緊鎖，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見他青衫素淨，神色坦蕩，不似舞弊之人，可王懷言之鑿鑿，也不得不查。正當他命差役上前搜查之時，沈清辭抬手阻止，朗聲道：“大人不必搜晚輩身，證據就在明遠樓的梁柱之後，二人藏的賄銀錦盒與考題草稿，便是鐵證！”

差役立刻上前，在梁柱之後搜出錦盒與考題草稿，開啟一看，錦盒內裝滿金銀珠寶，考題草稿上的字跡與王懷的筆跡一模一樣，鐵證如山！

王懷與書吏臉色瞬間慘白，癱在地上，再也無力辯駁。

柳敬之的魂影飄到趙禦史麵前，青袍清正，朱筆挺立，雖隻有沈清辭能看見，卻散出濃烈的正氣，籠罩整個貢院。沈清辭指著柳敬之的方向，對趙禦史道：“大人，貢院並非鬧鬼，乃是前朝主考柳敬之大人的忠魂在此，他一生守科舉公正，被權貴陷害，含冤而死，魂守貢院，隻為阻止舞弊，守護士子公道。方纔的燈光與嗬斥，皆是柳大人的忠魂所為，並非邪祟。”

趙禦史雖看不見魂影，卻見沈清辭神色篤定，證據確鑿，又聽聞柳敬之的忠烈事跡，心中肅然起敬，當即對著明遠樓拱手作揖：“柳大人忠魂可鑒，下官定堅守科舉公正，嚴懲舞弊，不負大人一生堅守！”

說罷，趙禦史命差役將王懷與書吏鐵鏈加身，押往京城府衙嚴懲。科舉舞弊乃是重罪，二人收受賄賂、泄露考題，罪加一等，等待他們的，必將是國法的極刑。

貢院內的陰霾一掃而空，秋風吹過，帶著清爽的氣息。柳敬之的魂影望著沈清辭，眼中的憤懣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釋然與讚許，魂體泛出清正的白光，朱筆輕揚，散出一縷溫潤的文心正氣，緩緩融入沈清辭的眉心。

“沈公子仁心正義，守公道，護士子，有你這般書生，乃國之幸事。”柳敬之聲音溫和，“我守貢院數十年，今日終見公道得伸，科舉清明，執念已解，此生無憾。這縷文心正氣，贈予公子，願公子科考順利，金榜題名，日後為官，堅守公正，造福天下，不負讀書人的初心。”

沈清辭隻覺眉心一暖，文氣、匠心、正氣三者相融，胸中詩書意氣達到頂峰，往日所有晦澀的經義、策論、詩賦，此刻盡數通透，文思如泉，不可阻擋。

柳敬之的魂體白光愈盛，他對著沈清辭，對著趙禦史，對著貢院的明遠樓，輕輕頷首，魂體漸漸化作一道清輝，融入月色之中，消散在天際。數十年的冤屈，數十年的執念，終在今夜，徹底化解。

明遠樓上的朱燈緩緩熄滅，貢院重歸寧靜，再也沒有詭異的燈影與嗬斥聲，隻剩下秋夜的清寂與公正的正氣。

趙禦史望著沈清辭，眼中滿是讚許，拱手道：“沈公子不僅才學出眾，更有仁心正義，不畏強權，揭穿舞弊，守護科舉公正，實乃士子楷模。此番秋闈，老夫定親自監場，保考場清明，靜候公子佳音。”

沈清辭拱手回禮：“禦史大人過譽，晚輩隻是守本心，守公道而已。”

辭別趙禦史，沈清辭背著書篋，緩步返回靜墨居。月色灑在京城的街巷上，銀輝遍地，秋意溫柔，他的腳步從容，心中坦蕩。從江南胥溪渡的寒波，到京城貢院的秋燈，他一路渡善魂，解執念，守公道，行正義，每一步都走得安穩，每一次都堅守初心。

回到靜墨居，天已微亮，硯池的竹影映在窗上，龍鳳硯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沈清辭將書篋安放妥當，取出筆墨，在宣紙上寫下“公正”二字，筆力遒勁，正氣凜然。

方掌櫃端來清茶，見沈清辭神色安然，知曉貢院的怪事已解，笑著道：“公子果然是有福之人，貢院的忠魂，也隻有公子能化解了。”

沈清辭笑了笑，接過清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心神安寧。

秋闈開考之日，近在眼前。貢院的大門即將敞開，無數士子將踏入考場，書寫自己的前程。而沈清辭的心中，無半分忐忑，隻有從容與堅定。

他有江南荷瓣的柔善，有驛卒銅鈴的正氣，有匠人龍鳳硯的匠心，有文魂的才思，有忠魂的公正，更有自己一顆堅守仁善與公道的初心。

書篋裏的信物，是他一路行善的見證；眉心的正氣，是他渡魂解冤的饋贈；筆下的文思，是他寒窗十載的積澱。

青衫書生，靜候秋闈。

筆落驚風雨，文心昭天地。

此番科舉，他定不負寒窗，不負初心，不負世間所有善緣與公道。

京城的秋陽緩緩升起，照亮了貢院的飛簷，照亮了靜墨居的硯池，也照亮了沈清辭坦蕩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