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溪渡夜話 第11章 放榜前夕燈影纏

秋闈交卷已過七日，京城的風裏都裹著焦灼的氣息。文運坊前後街巷人頭攢動，往來士子或踱步長歎，或聚坐熱議，一雙雙眼睛都死死盯著貢院方向，隻待放榜之日的金榜高懸。靜墨居裏也少了往日備考的靜謐，住店的書生們日夜守在門口，打聽閱卷進度，唯有沈清辭依舊從容，每日臨硯練字、臨窗讀書，硯池裏的細竹映著天光，龍鳳硯擱在桌角，墨香清潤，反倒成了客棧裏最安穩的一隅。

方掌櫃端著新沏的雨前茶進來，見他氣定神閑的模樣，笑著捋須：“沈公子這份心境，便是老夫活了大半輩子也少見。這般胸有成竹，金榜上定然有你的名字。”

沈清辭抬眸拱手，將茶接過：“掌櫃過譽了，成敗皆由天定，晚輩隻求無愧於心罷了。”

話雖如此，他指尖輕叩桌麵時，仍能感受到書篋裏信物的溫意。淡粉荷瓣、鎮驛銅鈴、雁紋銀鈴、並蒂銀簪、桃花玉簪，一件件都藏著一路渡魂的善緣，與眉心的文心正氣相融，便是他最大的底氣。他從不懼落第，隻懼科舉不公，負了柳敬之忠魂的托付，負了蘇墨卿那般寒門士子的期盼。

這幾日，京城中隱隱有流言傳開，說此次閱卷有權貴插手，幾名世家子弟早已內定名次，寒門士子再有才學也難出頭。客棧裏的書生們聽聞，個個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唉聲歎氣。沈清辭聽在耳中，眉頭微蹙，心底那絲不安漸漸浮起——他怕的不是落第，是有人再毀科舉公正，讓柳敬之那樣的忠魂遺恨，讓林文淵那樣的冤案重演。

暮色漸沉，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文運坊中央的狀元碑亭被燈籠照得通亮。那碑亭是本朝為紀念科舉公正所立，碑身刻著“文運天開，公道在心”八個大字，是所有士子心中的聖地。沈清辭見屋內悶熱，便推門而出，沿著街巷緩步散心，剛行至碑亭附近，便聽見一陣低低的歎息聲，從碑亭陰影裏飄來，綿長而落寞，不似活人歎息，卻無半分戾氣。

他腳步微頓，指尖撫上書篋，荷瓣的溫意輕輕一動，提示他身前是善魂。

沈清辭緩步走近，月色灑在碑亭上，將陰影裏的魂影照得清晰。那是一位年近花甲的老書生，身著舊年青衫，頭戴儒巾，須發皆白，眉眼間滿是書卷氣，手中捧著一卷泛黃的考卷，正對著狀元碑輕輕歎息，魂體溫和通透，唯有眼底藏著數十年未散的遺憾。

“前輩在此長歎，可是有未了的心願？”沈清辭拱手作揖，語氣溫和，無半分懼意。

老書生聞聲猛地抬頭，見是個年輕書生，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黯淡下去，輕聲道：“你能看見我？老夫在此守了六十年，從未有活人能察覺我的存在。”

“晚輩沈清辭，此次秋闈士子，一路途經多地，見過不少因執念而困的善魂。前輩魂氣清正，絕非邪祟，晚輩自然不懼。”沈清辭溫聲道。

老書生望著他真誠的神色，緊繃的魂體漸漸放鬆，緩緩道出自己的往事。他姓周，名硯臣，是本朝開國後的第一批秀才，六十年前赴京趕考，才學冠絕同期，考卷被閱卷官評為甲等榜首，本是狀元的不二人選。可偏偏遇上閱卷官交接失誤，將他的考卷與一位世家子弟的考卷弄混，最終他名落孫山，那世家子弟卻高中狀元。

他得知真相後，並未怨天尤人，隻覺得科舉公正被汙，便日日守在狀元碑前，等著有人能糾正錯漏，等著看一場真正公正的放榜。這一等，便是一生，直至老死，魂靈依舊困在碑亭，守著那方刻著“公道在心”的石碑，一守就是六十年。

“老夫不怨考官失誤，不怨世家子弟，隻怨這科舉公正，未能幹幹淨淨。”周老先生捧著考卷，指尖輕輕拂過碑上的字跡，聲音滿是滄桑，“六十年了，我看著一屆屆士子赴考，看著一次次放榜，總盼著能看見一場毫無私心、全憑才學的科舉，可總有權貴插手，總有舞弊之事，我這心願，怕是終究難了……”

沈清辭心中肅然起敬。這是一位真正把科舉公正放在心上的讀書人，他的執念不是為自己功名，不是為個人冤屈，而是為天下所有寒窗士子，為這文運坊的公道本心。這般魂靈，比世間任何忠魂都更令人敬重。

“前輩放心，此次科舉，有趙禦史監場，閱卷官皆是朝中清流，晚輩定拚盡全力，守護科舉公正，絕不讓舞弊之事得逞。”沈清辭沉聲道，語氣堅定。

周老先生望著他，眼中泛起一絲微光，剛要開口，沈清辭忽然臉色一變——貢院閱卷房的方向，驟然飄來一股濃烈的邪戾之氣，與此前擾亂考場的戾氣如出一轍，卻更陰毒，直衝雲霄！

“不好！有人在閱卷房動手腳！”沈清辭失聲喝道。

他瞬間明白，那些流言並非空穴來風，是有人不甘心此前舞弊計劃失敗，竟鋌而走險，在閱卷房內施展邪術，篡改考卷！此前被抓的王懷與書吏，皆是當朝李侍郎的家奴，李侍郎為讓自家兒子李謙高中，竟不惜鋌而走險，請來邪師，用“移卷換墨”之術，將沈清辭的優等考卷與李謙的劣等考卷調換！

周老先生也察覺到那股邪戾之氣，魂體一震，怒道：“豎子竟敢如此！玷汙科舉，褻瀆文運，天理難容！”

沈清辭不再猶豫，轉身便往貢院狂奔。青衫在夜色中翻飛，他一手按住書篋，一手攥住懷中的鎮驛銅鈴，荷瓣的溫意順著指尖蔓延，龍鳳硯的墨香在心底縈繞，眉心的文心正氣轟然爆發，為他指引方向。

貢院閱卷房戒備森嚴，燈火通明，卻被一層淡淡的黑霧籠罩。守夜的差役早已被邪術迷昏，橫七豎八地倒在門口，黑霧之中，一個身著黑袍的邪師手持桃木劍，正圍著堆滿考卷的案台施法，口中念念有詞，一道黑芒從劍尖射出，落在沈清辭的考捲上，正要將上麵的字跡與李謙的考卷互換！

“孽障！休得毀我考卷！”沈清辭大喝一聲，衝破黑霧，直衝案台。

邪師回頭，見是個書生，眼中閃過一絲陰鷙：“不知死活的東西，竟敢壞我家主人的好事，今日便讓你魂飛魄散！”

說罷，邪師揮起桃木劍，帶著濃烈的戾氣直刺沈清辭麵門。這邪師比此前靜墨居的假道士法力高強數倍，戾氣中藏著噬魂的毒，尋常人一碰便會魂體受損。

沈清辭臨危不亂，立刻從懷中取出淡粉荷瓣與鎮驛銅鈴。淡粉荷瓣淩空飛起，清潤白光驟然爆發，化作一道光盾，擋住桃木劍的戾氣；鎮驛銅鈴被他奮力一搖，“叮鐺——”清越之音響徹閱卷房，守驛的正氣、柳敬之的文心、蘇硯臣的匠心，三者相融，化作一道金色光浪，席捲黑霧！

“啊！”邪師被金光一衝，當場噴出一口黑血，桃木劍脫手飛出，邪術瞬間破了一半。

可他依舊不死心，從懷中掏出一把邪符，往考捲上撒去：“我毀了你的考卷，看你如何高中！”

無數邪符落在案上，眼看就要將沈清辭的考卷引燃，一道白色魂影驟然衝來，擋在考卷之前——正是周老先生！

邪符的戾氣擊中老書生的魂體，他的魂體瞬間變得透明，須發都淡了幾分，卻死死護著考卷，不肯後退半步：“不許碰考卷！不許汙了公道！”

“周前輩！”沈清辭目眥欲裂，心中怒火與正氣交織，他一把抓起案上的龍鳳硯，硯台匠心之氣爆發，墨香化作無數細小花紋，纏向邪符，將邪符盡數燃盡。

“沈公子，老夫撐不住了，快……快守住考卷，守住公道……”周老先生的魂體搖搖欲墜，聲音微弱。

沈清辭眼眶微熱，將龍鳳硯高高舉起，朗聲道：“天地為證，文運為鑒，科舉公正，不容玷汙！”

話音未落，眉心的文心正氣、荷瓣的柔善之光、銅鈴的守正之氣、龍鳳硯的匠心之氣，盡數爆發，一道耀眼的白光從他周身升起，衝破閱卷房的屋頂，照亮整個文運坊！

這道正氣之光，驚醒了貢院內所有閱卷官，也引來了連夜巡查的趙禦史。

趙禦史帶人衝入閱卷房，隻見黑霧散盡，邪師癱倒在地，差役昏迷，周老先生的魂影護在考卷前，沈清辭立於案前，周身正氣凜然。閱卷官們圍上前來，檢視考卷，隻見沈清辭的考卷字跡清晰、文采斐然，而李謙的考卷字跡粗劣、文理不通，邪師換卷的痕跡一目瞭然！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閱卷房施展邪術，篡改考卷！”趙禦史勃然大怒，當即命差役將邪師拿下，又派人立刻前往李侍郎府，捉拿李謙與幕後指使的李侍郎。

鐵證如山，李侍郎徇私舞弊、指使邪師擾亂科舉的罪行，瞬間傳遍京城。皇帝聽聞此事，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將李侍郎革職查辦，李謙終身不得參加科舉，邪師淩遲處死，所有參與舞弊的官員一律嚴懲不貸。

科舉公正，終得守護。

閱卷房內，戾氣盡散，燈火通明，考卷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案上，幹幹淨淨，再無半點汙穢。

周老先生望著眼前一幕，渾濁的眼中泛起晶瑩的微光，六十年的遺憾、等待、期盼，在這一刻盡數消散。他的魂體漸漸泛出柔和的白光，須發間的滄桑褪去，變得通透溫潤，再也沒有半分滯澀。

“成了……終於成了……”老書生輕聲呢喃，對著狀元碑的方向，對著滿桌考卷，深深一揖，“六十年了，我終於看見一場幹幹淨淨的科舉，終於看見公道在心……老夫，此生無憾了。”

他轉過身，飄至沈清辭麵前，將手中那捲泛黃的考卷輕輕遞給他：“沈公子，你仁心正義，守公道，護文運，是天下士子的楷模。這是老夫當年的考卷，藏著我一生的文運之氣，今日贈予你。願你金榜題名，日後為官，堅守公道，造福蒼生，讓這科舉公正，永遠傳下去。”

一道溫潤醇厚的文運之氣從考卷中飄出，緩緩融入沈清辭眉心。沈清辭隻覺心神通透，胸中文氣與正氣交融，前所未有的充盈安穩。

周老先生的魂體白光愈盛，他對著沈清辭，對著趙禦史，對著所有閱卷官，輕輕頷首，魂體化作一道流光，順著狀元碑的方向，融入漫天月色之中，徹底解脫，往生而去。

六十年守碑，隻為公道；一朝心願了，魂歸天地間。

沈清辭捧著那捲舊考卷，對著老書生離去的方向，深深拱手作揖。

趙禦史走上前來，對著沈清辭鄭重一禮，滿是讚許：“沈公子，若非你仁心正義，及時阻止舞弊，此次科舉必將蒙羞。你不僅才學出眾，更有守護公道的赤子之心，此番放榜，你必當名列前茅！”

閱卷官們也紛紛圍上前來，看著沈清辭的考卷，連連讚歎：“好文章！字字珠璣，心懷蒼生，有風骨，有仁心，這纔是我朝該取的士子！”

夜色漸深，貢院重歸寧靜，閱卷官們秉燭夜讀，公正閱卷，再無半點私心。文運坊的燈火溫柔，狀元碑上的“公道在心”四個字，在月色下熠熠生輝，六十年的遺憾，一夜得解。

沈清辭辭別趙禦史，緩步返回靜墨居。街巷寂靜，晚風清爽，書篋裏的信物溫軟安穩，龍鳳硯的墨香、荷瓣的清香、銅鈴的正氣，纏在一起，溫柔而安心。

回到客棧，方掌櫃還在燈下等候，見他歸來，連忙迎上：“公子，方纔貢院方向白光衝天，可是出了大事？”

沈清辭笑了笑，將事情簡略道出，方掌櫃聽罷，激動得連連拍手：“好！好一個公道在心！公子這般作為，真是我朝士子的驕傲！”

客棧裏的書生們也被驚醒，聽聞沈清辭守護科舉公正、揭穿舞弊陰謀的事跡，紛紛圍上前來，對著他拱手行禮，滿是敬佩：“沈兄仁心大義，我等自愧不如！”

“沈兄這般才學與品行，金榜題名，實至名歸！”

沈清辭連忙回禮，溫聲道：“諸位過譽，守護科舉公正，是你我讀書人共同的心願，晚輩不過是盡了本分而已。”

喧囂漸息，靜墨居重歸靜謐。沈清辭回到客房，將周老先生的舊考卷與自己的信物放在一起，臨窗而立，望著天邊明月，心中坦蕩安寧。

他一路從江南胥溪渡走來，渡善魂，解執念，守公道，行正義，見過生死相隔的遺憾，見過匠心蒙塵的冤屈，見過科舉不公的遺恨，始終堅守一顆赤子仁心。

放榜之日，近在眼前。

他不必盼，不必求，不必慌。

因為公道在心，文運自彰；仁心在懷，前程自明。

青衫書生沐著月色，靜候金榜高懸。

文運坊的燈影溫柔，狀元碑的正氣長存，所有的善緣與堅守，都將在放榜之日，迎來最圓滿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