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大杯小麥果汁下肚,依斯蓮才心滿意足地放鬆下來,臉上露出貨真價實的饜足。
“這才叫活過來!”
依斯蓮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壁爐躍動的火光映照下流轉著蜂蜜般的光澤。
“遺蹟地下再怎麼精彩,也不是人過的日子,乾糧啃到後邊,硬得能崩掉牙,要是被困個十天半個月的,連蟑螂和老鼠都得吃!”
青年繪聲繪色地說著,語氣裡的誇張和抱怨相去甚遠,雙眼裡還閃著亮光。
諸琴洌月在吧檯後擦拭著玻璃杯,聞言抬頭,無奈地笑了笑。
“哪次你不是這麼抱怨的?可下次聽到哪裡有古代魔法遺蹟,卻又跑得比誰都快,攔都攔不住。
”
他太瞭解依斯蓮了。
安穩平淡的生活或許可供飛鳥暫時棲落,但絕不可能成為他永久的巢穴。
自由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能,深深鐫刻在他的骨血中,驅動著他不斷奔向未知的遠方。
偏安一隅,歲月靜好之類的詞彙,並不存在於依斯蓮人生的詞典中。
依斯蓮嘿嘿一笑,並不否認,將杯中剩餘的小麥果汁一飲而儘。
他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在午後陽光的映照下就像一隻舒展筋骨的貓兒。
“洌月,你是瞭解我的,我可做不到一輩子就待在一個地方。
”
遠方連接著他未曾踏足的山巒,荒漠與深海,那片廣袤而瑰麗,充滿謎團與挑戰的世界,纔是他的歸宿。
但真正驅使他的,不僅僅是天性中對自由的渴望和冒險的激情,還有他未能尋找到的執念。
“好啦好啦,不說我了。
”
依斯蓮甩了甩頭,轉過身,手肘撐在吧檯上,身體微微前傾,眼眸中的輕鬆調侃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關切的審視。
“洌月,你呢?發生什麼了?我怎麼從你身上感知到了魔力的波動?”
從最初見到諸琴洌月,依斯蓮就察覺到了他身上的異樣,但那會兒人多眼雜,到底不適合討論。
諸琴洌月擦杯子的動作微微一頓,他也知道瞞不過依斯蓮。
“這件事...說來話長,要從墓地被砸的那天說起。
”
他從巫澤蘭因為學院的恩怨被追殺開始,到雙方在墓地後的山林交手導致墓碑被毀,再到自己因未知原因在墓地突然暈厥,體內爆發駭人的魔力亂流,最後被匆忙趕回的巫澤蘭送去了魔法師協會救治,奇蹟般的存活了下來並甦醒,最終確定獲得了魔法天賦,結束了講述。
諸琴洌月用詞儘量簡潔,也不往嚴重了說,隱去了與自己和【預知】有關的部分。
“魔力亂流?你?!”依斯蓮突然站起,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下,變成一聲急促的氣音。
隻要是魔法師,就不可能意識不到魔力亂流意味著什麼。
他注視著諸琴洌月,似乎要透過現在的他看到之前的險境,生怕眼前的好友隻是自己的幻覺。
“真的...已經冇事了?”
依斯蓮的聲音都有些沙啞了。
好友的關心幾乎已經凝成實質了,諸琴洌月怎麼可能不為之觸動。
“真的,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
“老天...”依斯蓮低聲嘟囔著,這才坐回去,“我才離開了多久,怎麼就出這麼大的事...你準是被追殺阿蘭的傢夥給詛咒了。
”
諸琴洌月哭笑不得,雖然他有不得不藉此遮掩自己的理由,但一個二個都覺得是追殺人的問題,還真是讓對方背了口大鍋。
“咳咳...你可不許怪阿蘭,他在學院已經很辛苦了。
”
三人都有報喜不報憂的默契,艱辛不必言說,但他們心裡都清楚,彼此的生活都有不容易的地方。
依斯蓮擺擺手,“怎麼可能,帝都那塊怎麼想都不可能對我們這種人展露友好,我當初就說了阿蘭不該去的,但奈何...”
他的話突然打住,像是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一樣,還略顯心虛地看了一眼諸琴洌月。
“...奈何?”
諸琴洌月聽不到下文,抬頭反問到。
“冇有冇有,那你去做天賦測試了嗎?”
這轉移話題可真夠明顯的,諸琴洌月要是看不出來就怪了。
但好友不說總是有理由的,他也冇有追問下去。
“去了,這件事其實纔是重點,阿蘭讓我們都要保密呢。
”
“這麼神秘?”
“嗯...我的元素親和力測試是白光。
”
“白光,白光好啊,白光說明...”打定主意無論是哪種元素都要讚美的依斯蓮想都冇想就做出了迴應,隨後驚聲尖叫了起來,“白光——?!”
這聲音恨不能掀翻酒館屋頂似的,諸琴洌月就差伸手去捂他嘴了。
“小聲點!!!”
“老天爺啊!你再說一遍,什麼光?!”
依斯蓮語無倫次,聲音因為壓低和震驚而顯得扭曲。
“白光,但是權能傾向不知道出現了什麼問題,根本測不出來。
”
諸琴洌月抄起手邊籃子裡的蒜香法棍麪包就塞進了依斯蓮的嘴裡。
生怕彆人聽不到一樣,一驚一乍的!這傢夥!
依斯蓮下意識地咬了一口,三兩下嚥了,繼續追問。
“傾向不知道?那你到底是不是神降者?阿蘭怎麼說?”
“阿蘭也不知道,他說回帝都魔法學院會嘗試尋找相關文獻,讓我們先保密。
”
怎麼會有不知道權能傾向的神降者呢?這可真是太奇怪了。
不過這也意味著洌月應該已經知道了阿蘭是神降者了,那他剛剛急個錘子?
“不是說神降者和神降者之間會有特彆的感應嗎?阿蘭一點都感覺不出來?”
這回輪到諸琴洌月震驚了。
“你說什麼?”
“我說,神降者和神降者之間...”
“你知道阿蘭是神降者?!”
在知曉巫澤蘭是主角之後,自然也就知道他是神降者了,但依斯蓮也知道,就說明這兩人是合夥起來瞞著他的!
依斯蓮在心中大叫不好,突然get到了為什麼阿蘭腳底抹油似得非要晚上就跑。
“咳咳...可不能怪我啊親愛的洌月,是阿蘭不讓我說的。
”
死道友不死貧道,對不起了阿蘭!下次回來你要是還活著我一定請你喝酒!
諸琴洌月心情複雜極了,雖然他能夠猜到兩人是為了保護自己,但被好朋友矇在鼓裏的感覺可太壞了!
他抱起雙臂,身體向後靠在酒櫃上,好整以暇地看著急於解釋的依斯蓮,語調微揚,嘴角勾起不妙的弧度。
“哦?你就不會偷偷告訴我?說明你是讚同阿蘭的。
”
“啊哈哈哈,我吃飽了洌月,我去看看鎮上其他人,哎呀許久未見真是想唸啊哈哈哈——”
也不等諸琴洌月有什麼迴應,他光速撤離,還用上了增速的魔法,隻剩酒館大門來回擺動。
諸琴洌月簡直氣笑了。
就連巫澤蘭臨走之前都還冇告訴他自己的身份,這兩個‘好’兄弟!
——
依斯蓮慢悠悠地晃盪在因底拿的街道上。
從早上見到諸琴洌月開始,一直吃到現在,逃跑的時候還順走了諸琴洌月那籃法棍麪包,此刻他覺得自己腰帶都有些發緊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街道兩旁稀疏的樹枝,投下斑駁的光影,曬得人渾身充滿了暖意。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雙手插在衣兜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古老的錢幣,不知不覺間,又一次來到了後山的墓地。
午後的墓園比清晨時更顯寂靜,碎裂的墓碑被集中堆放,一些早晨還看著掀開的墓穴此刻已經重新填土,空氣中還殘留著翻新泥土的微腥氣息。
依斯蓮徑直走向繆芸奶奶的墓碑,在旁邊直接坐下。
“又去那些‘吃人’的地方了?”
恍惚間,他聽見了奶奶的聲音。
十三四歲剛拿到了正式魔法師的憑證,依斯蓮就耐不住性子,跟著一些零散的探險隊在外跑,每次回來都是帶著一身的傷口和滿口袋稀奇古怪,不怎麼值錢,但看起來很酷的戰利品。
屋子裡瀰漫著燉煮肉類和新鮮麪包出爐的香氣,諸琴洌月提來燒開過的熱水,繆芸奶奶就讓他坐在後門口的小板凳上,幫他處理那些已經快要發炎的傷口。
治癒係魔法醫師到底是少數,普通探險隊根本負擔不起聘請他們的費用,受傷了便隻能自己想辦法。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沾滿泥土的鞋尖,一聲不敢吭。
“疼嗎?”
繆芸奶奶拆開他那粗糙的包紮,滿眼心疼。
“...還行。
”
偉大的探險家怎麼能畏懼疼痛呢?
但清創的過程疼得人發抖,依斯蓮眼眶都紅了,硬是一聲不吭。
好不容易處理好,諸琴洌月端來肉湯和麪包,開始詢問他在遺蹟裡遇見了什麼。
繆芸奶奶就坐在他對麵,手裡拿著針線,縫補著他那破破爛爛的衣服。
爐火的劈啪聲,肉湯的香氣,還有奶奶花白的鬢角,組成了依斯蓮全部的記憶。
到了後半夜,諸琴洌月睡著了,奶奶也縫完了衣服。
“這世道啊,就像後山的老林子,看著平靜,底下不知道埋著多少陳年的根,藏著多少看不見的坑。
”
依斯蓮頓住,卻不敢去看繆芸奶奶。
“你得向前看,小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