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儘,因底拿小鎮通往郡城的路上已經有了三兩行人。
一抹格外醒目的粉色突兀地闖入了這幅灰濛濛的畫卷裡。
青年斜靠在一棵老橡樹下,鬥篷隨意敞著,露出內裡方便活動的簡裝,一頭粉色長髮在晨風中微微浮動,髮梢還沾著些許來自遠方的露水,此刻正百般聊賴地擺弄著手裡一塊半透明的晶石。
那一頭粉發實在是引人注目,路過的約莫四五歲的小女孩指著他便說是仙女姐姐。
聲音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青年嘴角微妙地抽動了一下,抬頭望向說話的小女孩。
那線條分明的俊朗臉龐,以及微敞領口隱約可見的結實線條,實在與‘仙女姐姐’相去甚遠。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用自己最溫和的語調迴應。
“小姑娘,看清楚了,是哥哥。
”
然而他那習慣了大嗓門的‘粗獷’音調還是嚇到了小女孩,她小嘴一扁,眼眶瞬間就紅了。
青年暗叫不好,他手忙腳亂地收起晶石,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朝著急忙抱起孩子的母親躬身。
“抱歉抱歉,嚇到孩子了,我這嗓子...”
女人聽到道歉下意識地看向青年,卻發現那鬥篷上彆著的一枚青銅羅盤徽,羅盤上的指針似乎還隨著青年的動作微微偏移。
她的臉色一白,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都在發抖。
“不不!怎麼會,是孩子不懂事,快!妮娜!和魔法師大人道歉!”
這個世界便是如此,無論在哪裡,魔法師都享有至高權力,在艾奎提亞時期平民甚至需要向路過的魔法師行跪拜大禮。
索拉諾薩帝國建立後,芙艾薇女王雖明令廢除了許多嚴苛舊禮,但魔法師的超然地位和力量,依舊讓普通平民心生敬畏,乃至懼怕。
他們無法承擔得罪魔法師大人的嚴重後果。
女孩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但母親的驚嚇情緒顯然影響了她,眼看著眼淚就要掉了下來。
青年無奈歎氣,他最害怕這種場麵了。
抬手製止了女人想要將小女孩拉出來道歉的行為,他在小女孩麵前蹲下身,攤開手掌。
“乖,妮娜,哥哥給你變個魔術,好不好?”
小女孩的注意力被晶石吸引,哭聲稍歇。
一絲常人無法看見的魔力注入了晶石,柔和的光暈瞬間在晶石內部盪漾開來,變幻出淡淡的彩虹色。
隨後如蒲公英種子般的金色光點緩緩飄出,繞著小女孩飛舞,幾秒後才悄然消散。
“哇...”小女孩睜大雙眼,忘記了哭泣,伸出手去抓這些光點。
青年這才鬆了口氣,他站立起身,看向女人。
“這是‘晨露的祝福’,能夠稍微提升運氣,祝您的孩子一生幸福平安。
”
女人心生感激,帶著敬畏之情道謝,這才帶著女兒離開。
“喲,這不是仙女哥哥嗎?”
略帶笑意的聲音從身旁傳來,青年動作一僵,滿臉黑線咬牙切齒地轉過去。
“你再這麼叫我,我就使用一些物理手段讓你失憶!”
這事不是第一次發生了,本人都說了叫‘哥哥’嘛。
“是是是,我錯了,美貌的依斯蓮大人——”
青年舉起雙手投降,雖然說的話卻不像是投降的樣子。
“諸、琴、洌、月!”
兩人隔著幾步遠的距離,一個憋著笑意,一個佯裝憤怒,目光在空中交彙。
“...”
“...”
對視不過三秒。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兩人一同爆笑。
笑夠了之後,依斯蓮幾步跨了過去,習慣性的摟住好友的脖頸,用力揉了揉他的頭髮,將人帶得一個趔趄,剛剛的小尷尬瞬間消失。
“你小子,怎麼找過來的?我還想著給你個驚喜呢!”
“你哪次回來是驚喜?不是提前發信就托人帶話,還有你這頭髮,十公裡外我都能認出來!”
“我這不是怕你酒館忙嗎?”
依斯蓮嘿嘿一笑,順手接過諸琴洌月手裡的布包,掂了掂。
“給我帶的?算你有良心,餓死我了,遺蹟裡我啃了半個月的乾糧,噁心死了。
”
他翻出布包裡諸琴洌月親手做的煙燻牛肉三明治,直接開始大快朵頤。
依斯蓮一邊吃,還一邊說著遺蹟裡的趣事。
青年的聲音很洪亮,語氣雀躍,帶著久彆歸鄉的急切和對老友的思念。
是荒野、陽光和鮮活的氣息。
所以,諸琴洌月怎麼也想不通,眼前這個開朗活潑,嚇哭小孩兒又笨拙去哄的好友,怎麼會變成預知中那個隻剩毀滅與瘋狂的傢夥呢?
“對了,阿蘭呢?又跑了?”依斯蓮兩口乾掉大半個三明治,把剩下的塞進去又拿起另一份三明治,才騰出嘴來問。
諸琴洌月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臉上的笑容不變。
“阿蘭的假期就那麼幾天,等不到你了,昨晚就走了,他說等他回來再請你喝小麥果汁。
”
“啊?”依斯蓮誇張地哀歎一聲,隨即撇了撇嘴,“這傢夥,忙不死他!”
依斯蓮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吃掉,把垃圾和布包好好收拾了起來,才背上行李。
青年的聲音也平穩溫和了下來,帶著認真。
“走吧,先帶我去墓地吧。
”
“...好。
”
依斯蓮清了清嗓子,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洌月,我...”
“道歉的話就不用說了,繆芸奶奶的性格你們也是知道的,她怎麼會怪你們呢?”
繆芸奶奶生前總說:孩子都是蒲公英的種子,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有非去不可的地方,飛得越遠,越令人安心。
依斯蓮冇再說些什麼,隻是單手拍了拍諸琴洌月的肩膀,以示安慰。
——
“嘖,該死的黑魔法師。
”
雖然已經知道墓地被毀的事情了,但依斯蓮看著不遠處還有些冇來得及收拾的狼藉,還是忍不住生氣,低聲咒罵了一句。
斷裂的碑石胡亂地堆在一旁,翻出的泥土顏色猶新,與周圍寧靜的綠意格格不入。
“打架便打架唄,波及亡者安眠之地算什麼本事?我們因底拿的人招誰惹誰了?”
諸琴洌月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雖然在信裡說了墓地被砸的事情,卻冇說這件事和巫澤蘭有關。
距離那場風波已過去七日,諸琴洌月忙得腳不沾地,他一邊協調鎮上重修墓地的事宜,一邊抓緊巫澤蘭離開前最後的時間學習基礎魔法,連他的酒館都冇開門。
也就是依斯蓮回來得巧,否則他高低得休息個兩三天再說。
“鎮上已經著手開始重建了,資金是充裕的,應該等不了多久就能恢複往日的寧靜了。
”
諸琴洌月所說的‘充裕’實在是保守了。
他本來也想捐一點資金的,但奈何巫澤蘭提供的資金數量實在是太誇張了,就算墓地整個重建,都還能剩餘很大一部分用於因底拿其他本地公共設施的建設。
依斯蓮聞言,緊繃的嘴角微微鬆了鬆,冇再說什麼。
他在繆芸墓前卸下行囊,從裡麵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束用油紙仔細包裹的鈴蘭,單膝蹲下,將花束放在墓碑前。
青年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異常安靜,隻有那抹粉色長髮隨著微風輕輕拂動。
偶有強烈的山風掠過林梢與草葉,發出沙沙的輕語,溫柔得如同逝者的撫慰與低語,令依斯蓮紅了眼眶。
許久,依斯蓮才深吸一口氣,重新睜開雙眼。
他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聲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奶奶...有給我們留什麼話嗎?”
諸琴洌月站在他側後方,目光落在白色的鈴蘭上,搖了搖頭。
“她說冇必要,有事自然會去夢裡找我們。
”
“哈哈哈哈哈...”
依斯蓮先是一愣,隨後爽朗得笑出聲。
他彷彿還能看見老太太叉著腰,笑罵著說這話的生動模樣。
笑過之後,他重新看向小小的墓地,神情變得認真而堅定。
“奶奶,您放心,我們幾個以後都會好好的,您安心待在下麵吧,不用惦記我們。
”
依斯蓮話糙理不糙,但這恰恰是奶奶希望聽到的承諾。
然而...他們的未來...
預知的畫麵依舊不受控製地在諸琴洌月的心頭縈繞,他始終無法接受好友們反目成仇,刀劍相向的場景。
他們的未來,真能如阿蓮此刻所願,好好的嗎?
青年的沮喪隻持續了短暫一瞬。
因為他已經確定,預知的畫麵並非無法改變了。
某種意義上,原著漫畫的內容於他而言也是一種預知,而在原著中,可絕對冇有一位叫做‘諸琴洌月’的角色。
而在他的預知裡,諸琴洌月卻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你為了複仇,難道也要殺了洌月嗎!’
這本身就是一種未來可以改變的預示。
如果真是這樣,那目前為止進度依舊是0%的救贖線該怎麼進行,他就有頭緒了。
“走吧,洌月,我想喝你釀的酒!你說好等我再回來要請我喝的!”
“喝,都可以喝!管夠!”
諸琴洌月拋卻心底最後一絲惆悵,笑著迴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