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謀已久娶你 第9章：綠蘿

週六清晨，井研是在極致的安靜裏醒過來的。

身邊床位空蕩，被褥平整無溫，程硯秋早已出門。公寓裏靜得能聽見海風穿窗的輕響，沒有煙火氣，依舊是初見時那般冷寂，像一座無人久居的空宅。

她赤腳踩過微涼的木地板，徑直走向餐廳，牛奶杯下壓著一張素白便簽，清瘦利落的字跡寫著：“上午有個會。下午回。”和此前卡片上的筆跡分毫不差，簡短得不帶一絲多餘情緒，是程硯秋一貫的行事風格。井研盯著字看了兩秒，將便簽放回原處，轉身熱牛奶，奶味漫開，才稍稍衝淡了屋裏的寒意。

端著熱牛奶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天，海麵蒙著薄霧，幾艘貨輪靜泊在遠處，輪廓朦朧。海風拂過玻璃，凝出淡淡水痕，井研望著海景，昨晚的畫麵倏然浮現——也是在這扇窗前，她提除夕一起過，他沒有半分猶豫，隻淡淡應了句“好”。

那個“好”字很輕，卻在心間漾開淺淡漣漪，久久未散。喝完牛奶洗淨杯子，她慢悠悠在公寓裏轉了一圈，客廳、書房、廚房皆規整幹淨，物品擺放分毫不差，全然是樣板間的模樣。主臥門緊閉，她駐足片刻，終究沒伸手去推，轉而走進自己住的次臥。

次臥裏有她添的些許煙火氣，梳妝台上的護膚品、衣櫃裏未拆標簽的家居服，可放在偌大的公寓裏，單薄得幾乎看不見。井研站在客廳中央環顧，終於懂了心底的空落——這屋子太冷，不是氣溫低，是骨子裏的冷清。灰白牆麵、灰白沙發、灰白地毯，滿眼都是單調的冷調，沒有生活痕跡，沒有溫熱氣息，程硯秋住在這裏，卻從沒有真正生活過。

一股莫名的念頭湧上心頭，她想給這冷寂添點顏色。換好休閑衣褲，她拿上手機下樓，往小區附近的花店走去。

花店不大卻溫馨，門口桶裏插滿各色鮮切花，玫瑰豔、百合雅、雛菊嬌，花香濃鬱，和公寓的清冷判若兩地。店主是位溫和的中年女人，笑著招呼，井研卻沒被鮮切花吸引，目光徑直落在角落的一盆綠蘿上。

葉片肥厚翠綠，藤蔓垂落舒展，不張揚不豔麗，卻透著蓬勃生機，安安靜靜的，看著便心生舒坦。“這盆多少錢？”“十五。”井研沒猶豫，付了錢抱著綠蘿往回走，懷裏的綠意沉甸甸，竟覺滿心安穩。

回到公寓，她先把綠蘿放茶幾上，退後一看，鮮亮的綠與灰白客廳格格不入，卻硬生生添了絲生氣。又挪到電視櫃旁，對著窗戶光線更好，她蹲下身調整花盆角度，讓藤蔓朝窗，微光落在葉上，綠得發亮。“還行。”她輕聲自語，嘴角勾起淺淡笑意。

之後便坐在沙發上看書，心思卻總飄向那抹綠，時間緩緩流逝，不知不覺到了下午。

鑰匙轉動的聲響打破安靜，程硯秋推門進來，身著深色西裝，眉宇帶些許疲憊，手裏拎著幾個購物袋，換鞋後將袋子放在餐桌，目光掃過客廳時，驟然頓住。

他停在電視櫃前，低頭盯著那盆綠蘿，一動不動，周身氣息沉了下來，久久不語。井研心頭微緊，開口解釋：“我買的，十五塊，你別嫌便宜。”

程硯秋依舊沉默，就那樣看著綠蘿，久到井研有些侷促，才輕聲問：“怎麽了？”

他緩緩收回目光，麵色平淡：“沒什麽。”說完轉身走進主臥，關上了門。井研坐在沙發上，隱約聽見主臥裏抽屜開合的輕響，沒再多想，隻當他是整理衣物，繼續翻著手裏的書，卻再難集中注意力。

十幾分鍾後，程硯秋從主臥出來，換了件黑色衛衣，袖子推至小臂，少了商場上的淩厲，多了幾分煙火氣。他站在廚房門口，淡淡開口：“晚上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你做主。”

井研想起冰箱裏的排骨，說道：“燉排骨湯，再炒個青菜。”“好。”

她走進廚房忙活，程硯秋依舊像往常一樣，站在門口靜靜看著，不說話不插手。井研早已習慣，反倒覺得他在，屋裏便少了幾分冷清，多了絲安穩。她一邊切薑一邊搭話：“今天開會順利嗎？”“還行。”“還行是什麽意思？”“沒出問題。”

井研忍不住笑：“你說話太省了。”“省時間。”“省下來幹嘛？”

程硯秋沒答，目光落在她切菜的手上，似看非看，眼神沉沉。井研喊他：“程硯秋？”“嗯。”“你在想什麽？”“沒什麽。”

她不再追問，將排骨入鍋慢燉，砂鍋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鮮香漫開。青菜洗淨碼在案板，井研擦手走出廚房，剛邁出門，整個人便愣在原地。

不過半個多小時，客廳已然大變。原本僅有的一盆綠蘿旁，又多了四盆，大小不一，錯落擺在茶幾、沙發邊、書架上、玄關處，五盆翠綠纏滿客廳，將灰白冷寂盡數驅散，滿室生機。茶幾中央，還多了一束插在透明玻璃瓶裏的白色滿天星，細碎溫柔，與綠蘿相映，安靜又妥帖。

井研站在客廳中央，轉著圈看，心頭又驚又暖，看向程硯秋：“你買的？”“嗯。”“什麽時候？”“剛才。”“你不是說去開會？”

他避而不答，井研卻瞥見他耳尖泛著淡紅，似是光線緣故，又似是真的泛紅。“我說的是一盆。”她笑著說。程硯秋一臉認真：“多買幾盆活得快。”

井研盯著他笨拙又認真的模樣，再也忍不住，笑出了聲。不是平日的淺笑，是眉眼彎彎、滿心歡喜的笑，整個人都亮了起來。程硯秋看著她的笑，身側手指不自覺收緊，低聲問：“你笑什麽？”

“沒什麽，”井研學他的語氣，“就是覺得你很奇怪。”“你說過了。”“再說一遍。”

程硯秋沒接話，走到茶幾前，輕輕調整滿天星的位置，動作輕柔，生怕碰壞花朵。井研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輕聲喊：“程硯秋。”“嗯。”“為什麽買滿天星？”

他頓了頓：“花店送的。”井研忍笑：“上次雛菊也說是送的，哪家花店這麽大方？”他不再回應，隻顧著擺弄花枝，井研也不追問，站在一旁細看，細碎白花簇在一起，素雅又溫柔。“挺好看的，謝謝。”

程硯秋的手指在花枝上頓了瞬，轉身走向廚房：“湯好了嗎？”“我去看。”

廚房裏排骨湯香氣濃鬱，井研開蓋戳了戳排骨，肉質已軟爛：“再燜十分鍾就好。”轉身時差點撞程序硯秋懷裏，忙後退抵住灶台，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站這麽近幹嘛？”“等吃飯。”“去餐桌等。”

他依言讓開，井研端菜上桌，程硯秋擺好碗筷，兩人對麵而坐。排骨湯冒著熱氣，青菜翠綠，米飯白軟，簡單的飯菜，卻滿是煙火氣。井研嚐了一口，隻覺味道格外好，許是心情使然。“好吃嗎？”“嗯。”“換個詞。”程硯秋想了想，認真道：“很好吃。”井研又笑了。

飯後程硯秋主動洗碗，井研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在水槽前略顯生疏的動作，擠洗潔精、搓碗、反複衝水，細致又笨拙。“程硯秋，你以前是不是沒洗過碗？”

沉默片刻，井研又說：“方旭說，你以前從不進廚房，都靠他訂餐。”程硯秋擦好手走出廚房，坐在沙發另一側：“以後可以學。”“學什麽？”“洗碗，做飯。”

井研心頭一軟，像綠蘿葉片被陽光照拂，慢慢舒展：“那你慢慢學。”“好。”

夜色漸深，井研回次臥畫設計稿，鉛筆沙沙作響，畫了會兒便覺眼痠，起身去客廳倒水。路過書房時，門虛掩著，燈光透出，她往裏一瞥，程硯秋正坐在電腦前，戴著黑色細框眼鏡，盯著滿屏資料，神情專注，少了疏離，多了斯文，這是她第一次見他戴眼鏡。

程硯秋抬頭撞見她，開口問：“怎麽了？”“沒什麽，沒想到你戴眼鏡。”“偶爾，看電腦久了累。”

井研靠在門框上，忽然問：“你小時候學習好嗎？”“還行。”“還行是第幾名？”“第一。”

井研笑：“那你小時候是不愛說話、隻懂學習的書呆子？”程硯秋看著她，緩緩道：“不全是，小時候在老城區住過幾天，那幾天沒學習。”

“老城區”三個字，讓井研的笑容瞬間僵住，指尖攥緊門框。那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藏著她全部的童年記憶。“什麽時候？”“很久以前。”“多久？”“十五年了。”

十五年，正是她在老城區巷子裏瘋跑、編手環的年紀。無數問題湧到嘴邊——住哪條巷子？去過柳巷嗎？記得編手環的小女孩嗎？可話到喉嚨，終究嚥了回去，她不知該問，更不知想聽什麽答案。“我去倒水。”她匆匆轉身，不敢多留。

倒了杯涼水喝下，心底燥熱才稍稍平複。茶幾上的滿天星在燈下安靜綻放，像他每次沉默時的溫柔。她不知道，書房裏的程硯秋，在她離開後，久久望著次臥門口，隨後開啟抽屜，拿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女孩穿學士服，站在老槐樹下，笑得眉眼彎彎。他看了幾秒，鎖屏放回抽屜，眸色沉沉。

窗外海風輕吹，漫過城市街巷，拂過亮燈的窗戶。次臥與書房的燈皆亮著，兩人隔著走廊，各做各的事，和往日似乎沒什麽不同。

可又分明不一樣了。

冷寂的公寓有了滿室綠蘿，有了溫柔滿天星，有了飯菜香，有了藏在細節裏的在意，不再是陌生的疏離，多了絲絲縷縷的暖意。

距離除夕，還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