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
上海。
深秋的冷雨連綿不絕,整座城市彷彿被泡在了一片灰濛濛的冷水裏。
銘晟資本總部大廈頂層,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偌大的會議室裏十幾名高管噤若寒蟬,連翻動檔案的聲音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主位上,周遠山麵無表情地翻閱著手裏的並購案評估報告。
兩年的時間,沒有在這個男人的臉上留下任何衰老的痕跡,反而將他淬煉得越發冷厲、深不可測。隻是他原本深邃的眉眼間,如今常年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鬱,那道橫亙在右手掌心的暗紅色傷疤,像是一條掙紮的蜈蚣,猙獰地提醒著所有人那個不可觸碰的禁忌。
“這份評估,做成這樣就敢拿來給我看?”
周遠山隨手將幾十頁的報告扔在桌上,紙張滑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兩天之內,把利潤率重新覈算,如果再出現這種低階錯誤,你們整個部門就全部引咎辭職滾出去。”
高管們如蒙大赦,紛紛白著臉退出會議室。
門被關上後,特助老李端著一杯溫水走上前,低聲勸道:“周總,您昨晚又沒睡,吃點藥休息一會兒吧,下午還有一場浦東新區的地皮競標會……”
“不用了。”
周遠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疲憊地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這兩年,他患上了嚴重的失眠症,隻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那晚公海上的狂風驟雨,以及林知晚如同斷線風箏般墜入黑暗海麵的身影。
他派人將那片公海搜了整整三個月,甚至動用了最先進的深潛探測儀,打撈上來的卻隻有幾塊遊輪的碎片,連一片衣角都沒有。
所有人都認定林知晚死了,屍骨無存。
但周遠山不信,他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樣,固執地保留著頂層公寓裏她所有的衣物,定期更換那盆她曾親手修剪的素冠荷鼎,他甚至在名下所有的海景房窗外都裝了厚厚的隔音玻璃,因為他再也聽不得半點海浪的聲音。
“下午的競標會,對手是誰查清楚了嗎?”周遠山睜開眼,強行壓下腦海裏翻湧的幻覺,將注意力拉回商戰。
“查到了。”老李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是上個月剛在亞洲區設立總部的華爾街資本——諾瓦Nova集團,他們這次來勢洶洶,直接把那塊地皮的預期報價抬高了百分之三十,擺明瞭是衝著我們銘晟來的,而且……”
老李頓了頓,似乎有些顧忌。
“而且什麽?”周遠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而且,我聽說賀景淵也在暗中為諾瓦集團搭橋鋪路,這次代表諾瓦出麵競標的是他們總部剛剛空降的一位亞太區總裁。”
周遠山的眼底閃過一絲嗜血的冷光。
“賀景淵沉寂了兩年,終於捨得放出一條新狗來咬我了。”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扣上西裝的紐扣,“備車,我倒要看看這條過江龍長了幾顆牙。”
下午三點,浦東國際會議中心。
偌大的競標大廳內座無虛席,銘晟資本的團隊坐在第一排的核心位置,周遠山姿態隨意地靠在椅背上,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
距離競標開始還有最後五分鍾,但諾瓦集團的席位依然空著。
“架子倒是不小。”旁邊的一位銘晟高管低聲冷哼。
就在秒針即將指向三點整的那一刻,會議廳沉重的雙開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麵推開。
“噠、噠、噠。”
清脆的高跟鞋聲在安靜的大廳裏響起,不疾不徐,卻彷彿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尖上。
周遠山原本正低頭看著手機上的簡報,聽到這個腳步聲的瞬間,他的背脊猛地一僵,一股難以置信的電流瞬間竄遍了全身的每一個細胞。
他太熟悉這種腳步的頻率了。
這不可能。
周遠山緩緩抬起頭,視線越過人群,死死地鎖向大門的方向。
那一秒,時間彷彿徹底停止了流動。
一個女人在幾名外籍高管和保鏢的簇擁下,正踩著紅毯款款走來。
她穿著一身剪裁淩厲的白色高定西裝,幹練的闊腿褲包裹著修長的雙腿,原本及腰的溫婉長發被剪成了齊肩的法式微卷,烈焰紅唇,眼神睥睨。
沒有溫順,沒有絕望,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破碎感。
她就像是一把剛從淬火池裏撈出來的絕世利刃,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種冷酷、高高在上的女王氣場。
可是,那張臉,那張在無數個無眠之夜將周遠山淩遲過千萬遍的臉,卻沒有任何改變。
林知晚。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周遠山手裏那支昂貴的萬寶龍鋼筆,被他硬生生地捏斷成了兩截!黑色的墨水混雜著掌心舊傷崩裂的鮮血,滴答滴答地落在雪白的檔案上。
“周總?!”旁邊的老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整個人猶如被雷劈中,差點當場從椅子上跌坐下去。
大廳裏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所有認識林知晚的人都見鬼一般瞪大了眼睛。
而林知晚——或者說,現在的諾瓦集團亞太區總裁——彷彿根本沒有察覺到周圍的異樣。
她帶著團隊,徑直走到銘晟資本正對麵的第一排席位。
在落座之前,她停下腳步,轉過身。
那雙曾經猶如死水般空洞的眼眸,此刻明亮、銳利、充滿侵略性,她隔著不到兩米的距離,直視著周遠山那雙已經徹底猩紅、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
她沒有躲避,也沒有仇恨,她看著他,就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或者說,一個即將被她端上餐桌的獵物。
林知晚微微勾起紅唇,伸出右手,用一口流利且毫無波瀾的英式英語,平靜地開口:
“久仰大名,周先生,我是諾瓦集團亞太區總裁,林晚,希望接下來的較量,您不會讓我覺得太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