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過後的上海,迎來了一個漫長而陰冷的雨季。
距離爛尾樓那場生死劫,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個月。
外灘源的頂層複式公寓裏,恒溫係統永遠保持在最舒適的二十四度,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白茶與冷杉混合的香薰味道。
林知晚穿著一件純白色的真絲長裙,赤腳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她手裏拿著一把精緻的園藝剪刀,正站在落地窗前的花架旁,安靜地修剪著一盆名貴的素冠荷鼎。
門鎖發出一聲輕微的電子提示音,緊接著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沉穩腳步聲。
周遠山回來了。
他脫下沾染了些許寒意的大衣,隨手遞給迎上來的管家,目光卻在第一時間穿過寬敞的客廳,鎖定了站在花架前的那個抹白色的身影。
這一個月來,林知晚的變化大得讓他感到陌生,甚至隱隱生出一絲不安。
她沒有絕食,沒有砸東西,也沒有再像隻發瘋的野貓一樣對他歇斯底裏地嘶吼,從沈既白離開上海的那天起,她就像是被徹底抽走了脊梁骨,蛻變成了一個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金絲雀。
“回來了。”
聽到腳步聲,林知晚放下手裏的剪刀,她轉過身,臉上掛著一抹溫婉的、恰到好處的微笑,那雙曾經總是燃燒著倔強與清高的眼眸,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走到吧檯前,熟練地從酒櫃裏拿出一瓶年份威士忌,夾起兩塊老冰放入水晶杯,倒入三分之一的酒液,然後端著杯子走到周遠山麵前。
“外麵下雨了,喝點酒暖暖身子。”她的聲音輕柔,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
周遠山沒有接酒杯。
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的女人,她順從地低著頭,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後頸,沒有防備,沒有抗拒,彷彿他真的成了她世界裏唯一的神明。
可是,這種順從卻讓周遠山覺得骨縫裏都在往外冒著寒氣。
“你今天一天都在做什麽?”周遠山接過酒杯隨手放在一旁的茶幾上,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
“看書,修剪蘭花,還學著做了一道你喜歡的紅酒燉牛肉。”林知晚直視著他的眼睛,連睫毛都沒有顫抖一下,“剛才管家說你晚上沒有應酬會回來吃飯,我就一直在等你。”
太完美了。
完美的就像是一個按照他的喜好量身定製的機器人。
“林知晚。”周遠山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彷彿要看穿她的靈魂,“你是不是覺得,用這種死氣沉沉的聽話,就能惡心到我?”
林知晚順著他的力道微微仰起頭,嘴角那抹溫婉的笑意不僅沒有消失,反而加深了幾分。
“周總怎麽會這麽想?”她輕輕覆上他捏著自己下巴的手背,指尖微涼,“我隻是認命了,你贏了,我輸得徹底,既然我連這扇門都走不出去,除了乖乖聽你的話,做一隻討你歡心的寵物,我還能有什麽選擇?”
她甚至主動踮起腳尖,在周遠山的唇角落下了一個輕如羽毛的吻。
“隻要你高興,你讓我做什麽都可以,這樣不好嗎?”
這個主動的吻,像是一滴滾燙的蠟油,滴在周遠山的心尖上,燙得他渾身肌肉瞬間緊繃。
他猛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死死地按進懷裏,他低下頭,帶著粗暴,狠狠地加深了這個吻,他試圖用這種掠奪的方式,逼出她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情緒,哪怕是厭惡、痛恨、或者惡心,也好過現在這種令人發指的空洞。
但是沒有。
林知晚沒有像以前那樣咬他,也沒有推拒,她像一灘柔軟的水,任由他肆意妄為,甚至伸出雙臂溫順地環住了他的脖頸迎合著他的動作。
一吻結束,林知晚靠在他的胸膛上微微喘息著,臉色潮紅,那雙眼睛卻依然清醒而冷漠。
周遠山看著她這副予取予求的模樣,心裏那股無名火不僅沒有平息,反而越燒越旺。
他終於明白,天台上他贏了楚舒穎,贏了沈既白,甚至贏了生死,但他唯獨輸給了林知晚。
她用最徹底的順從,築起了一道他永遠也打不破的高牆,他得到了她的人,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靈魂在自己麵前一點點枯萎、腐爛,最終化為灰燼。
這是她對他最狠毒的報複。
“很好。”
周遠山冷笑一聲,鬆開了手,眼底閃過一絲戾氣,“既然你這麽喜歡做寵物,那就把寵物的本分做到極致,明天晚上銘晟資本在半島酒店有一場極其重要的答謝晚宴,你陪我出席。”
林知晚的心跳驟然停滯了一瞬。
半個月前,她還是整個上海灘藝術圈人人喊打的“蕩婦第三者”,被原配楚舒穎全網封殺,現在楚家剛倒,周遠山竟然要帶著她,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名流圈最核心的晚宴上?
這是要把她徹底打上他周遠山的私有烙印。
“怎麽?不願意?”周遠山捕捉到了她眼神裏那一閃而逝的僵硬,彷彿終於找到了一絲活人的氣息。
“沒有。”
林知晚迅速收斂了情緒,重新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溫順笑容,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裏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乖覺:
“你是我的主人,你讓我去哪裏,我就去哪裏,我一定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不給你丟臉。”
看著她轉身走向衣帽間去挑選禮服的背影,周遠山端起茶幾上的威士忌,仰起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滑下,卻壓不住心中那股翻江倒海的煩躁與空虛。
而在衣帽間昏暗的燈光下。
林知晚背對著大門,臉上的溫婉和順從在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她看著鏡子裏那個穿著白裙、猶如幽靈般的女人。
蟄伏了一個月,她終於等到了走出這扇門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