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晚做了一個很長、很沉的夢。
夢裏全是呼嘯的寒風和墜落的失重感,她拚命地想要抓住些什麽卻隻能握住滿手黏膩溫熱的鮮血。
“知晚……”
耳邊傳來低沉沙啞的呼喚。
林知晚猛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外灘源頂層公寓那熟悉的天花板,屋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厚重的遮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分不清外麵是白天還是黑夜。
她試圖坐起身卻發現渾身痠痛,尤其是喉嚨,幹澀腫脹,咽一下口水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
“別亂動,你受了風寒,發了高燒。”
一雙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周遠山坐在床邊,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深色家居服,他的臉色略顯蒼白,眼底帶著熬夜的紅血絲。
林知晚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他的雙手上。
那雙原本骨節分明、總是運籌帷幄的手,此刻被厚厚的白色醫用紗布纏繞著,隱隱還能透出斑駁的血跡,那是昨晚在天台上為了抓住墜落的她,硬生生在粗糙的水泥和鋼筋上磨出來的慘烈傷痕。
林知晚的呼吸停滯了一秒,那些被狂風吹散的記憶瞬間回籠。
楚舒穎的絕望,沈既白床頭的毒藥,還有那個在生死邊緣死死扣住她、揚言就算是下地獄也要把她綁在一起的瘋子。
“你滿意了嗎?”林知晚靠在柔軟的枕頭上,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底一片死灰。
“滿意什麽?”周遠山端起旁邊床頭櫃上的溫水,用湯匙舀了一點,遞到她的唇邊。
林知晚偏過頭,躲開了那勺水。
“楚家被你徹底踩死了,楚舒穎也出局了。”她看著那麵緊閉的窗簾,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現在,你終於可以把你心愛的戰利品,名正言順地鎖在這個籠子裏了,周總,這出戲的結局,如你所願。”
周遠山握著湯匙的手懸在半空,他沒有發火,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副萬念俱灰的模樣,半晌,他放下水杯,伸手將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撥開。
“楚霆昨天下午引咎辭去楚氏集團董事局主席的職務,楚家交出了核心物流案的所有控製權,作為交換,我撤銷了對他們海外資產的舉報。”
周遠山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匯報今天的天氣,“至於舒穎……老爺子安排她坐昨晚的私人飛機去了蘇黎世,沒有我的點頭,她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上海半步。”
聽到楚舒穎的下場,林知晚的心口彷彿被什麽東西悶悶地砸了一下。
那個高高在上的完美正室,那個用盡手段維護婚姻體麵的驕傲女人,最終落得個眾叛親離、流放異鄉的下場,這就是資本的遊戲,贏家通吃,輸家連骨頭渣都不剩。
“那沈既白呢?”林知晚轉過頭,死死盯著周遠山的眼睛。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還覺得虧欠和牽掛的名字。
周遠山的眼眸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覆上了一層寒霜,但他掩飾得很好,甚至露出了一抹近乎殘酷的溫和笑意。
“他很安全。”周遠山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林知晚蒼白的臉頰,“我派了最好的骨科專家去瑞金醫院接手了他的治療。他的右手雖然沒法再做精細的手工修複,但日常的生活不會受太大影響。”
林知晚提在嗓子眼的心,終於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裏,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
“我想去看看他。”林知晚低聲說,“哪怕隻是一眼,我欠他一句對不起。”
“不行。”
周遠山幹脆利落地拒絕了語氣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
“為什麽?”林知晚猛地抬起頭,情緒再次激動起來,“楚舒穎已經走了!楚家也倒了!誰還能拿他來威脅我?你為什麽連我看他一眼的權利都要剝奪?!”
“因為他已經不在上海了。”
周遠山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床上的女人,眼神深邃而冰冷。
“今天早上,他的私人賬戶裏收到了一筆一千萬的匯款,作為交換條件,他帶著他的那些破爛古籍,坐上了去往大理的火車,永遠不許再回來。”
“你撒謊!”
林知晚像一頭發怒的小獸一樣從床上掙紮著坐起來,雙眼通紅,“沈既白根本不是那種為了錢就折腰的人!他連我給他的策展費都不要,他怎麽可能收你的一千萬?是你逼他的!是你把他趕走的!”
“隨便你怎麽想。”
周遠山毫不在意她的指責,他俯下身雙手撐在她的身側,將她牢牢地圈禁在自己極具壓迫感的陰影裏。
“知晚,你早該認清現實了,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裏,沒有錢,他連自己的手都護不住,拿什麽來護你?”
“他拿著錢滾蛋,至少還能安安穩穩地過下半輩子,如果你非要糾纏不休,把他重新拉回這趟渾水裏……我保證,下一次他失去的就不隻是一隻右手了。”
這是**裸的威脅。
林知晚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他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話,他輕而易舉地捏碎了沈既白的脊梁,用那一千萬買斷了沈既白最後一點可憐的清高,也徹底斬斷了林知晚對外界的最後一絲念想。
楚舒穎走了,沈既白也走了。
從今往後,她的世界裏就隻剩下週遠山一個人了。
林知晚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重重地跌回床鋪上,她呆呆地看著天花板,眼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發鬢。
“這就對了。”
周遠山滿意地看著她放棄掙紮的模樣,他低下頭,用帶著血腥味的紗布邊緣,輕輕擦去她的眼淚,然後在她顫抖的嘴唇上印下一個吻。
“好好養病,以後這棟房子就是你的世界。”
周遠山直起身,轉身走出了臥室。
房門被輕輕關上,緊接著傳來電子鎖落鎖的清脆聲響。
林知晚閉上眼睛,她知道天台上的那場對決,她並沒有被救贖,她隻是從深淵的邊緣,掉進了另一座由黃金和謊言打造的、永無天日的無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