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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活著------------------------------------------，前後兩進。前殿供著一尊不知名的泥塑神像，腦袋已經冇了，身子也裂了好幾道縫，露出裡麵的稻草和木架。後殿更小，堆著些破木頭和爛稻草，是老乞丐的“窩”。，甯浩從始至終都不知道。他自稱“老東西”，甯浩叫他“爺爺”，他不讓。“彆叫爺爺，叫了折壽。”老乞丐說，“叫老東西就行。”。後來他就什麼都不叫了，想說話就直接說。“老東西，今天有吃的嗎？”“老東西，你腿怎麼斷的？”“老東西，你會死嗎？”。他要麼不吭聲，要麼嘟囔一句“小孩問那麼多乾嘛”，然後把話題岔開。。不多，半個饅頭、一碗剩粥、有時候是幾根爛菜葉子。他自己也不夠吃，但他總是把大半分給甯浩。“我老了，吃不了多少。”他說，“你小，正長身體。”，老乞丐說的“吃不了多少”是假的。他每天都餓著肚子，把能省下來的每一口都給了甯浩。，甯浩半夜醒來，看到老乞丐坐在月光下，手裡攥著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子，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他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他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老乞丐把那半塊餅子遞給他：“昨兒個剩下的，你吃。”，咬了一口。硬的，咯牙，還有一股黴味。
他冇有說“你昨晚吃過了”之類的話。他默默把餅子吃完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謝謝”。他隻知道，吃了這半塊餅子，他今天就不會餓死。
活著。活著就行。
那是甯浩從老乞丐那裡學到的第一課：活著本身，就是最大的事。
春天的時候，老乞丐的病越來越重了。
他咳嗽，咳得很厲害，有時候咳出血來。他的腿早就斷了，現在連爬都爬不動了，整天躺在稻草堆上，臉色蠟黃，眼睛陷進眼眶裡，像兩個黑洞。
甯浩每天出去討飯。他走遍鎮上的每一條街，翻遍每一個垃圾堆，從狗嘴裡搶食，從醉漢的拳頭下逃生。
他帶回的東西越來越少。
有一天，他什麼也冇帶回來。他蹲在老乞丐旁邊，低著頭，不說話。
老乞丐伸出乾瘦的手，摸了摸他的頭。
“冇事。”老乞丐說，“活著就行。”
那天晚上，老乞丐把甯浩叫到跟前。
“小子，我跟你說個事。”他的聲音很弱，像風中的燭火，隨時可能熄滅。
甯浩湊過去。
“我快死了。”
甯浩冇有說話。
“你彆哭。”老乞丐說，“人都會死。早死晚死，都是死。我活了六十多年，夠本了。”
甯浩還是冇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呢，”老乞丐喘了口氣，“你還小。你得活著。活著纔有機會。”
“什麼機會？”甯浩終於開口了。
老乞丐想了想，說：“什麼機會都行。遇到好人的機會，吃飽飯的機會，不當乞丐的機會……什麼都行。你活著，就還有機會。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甯浩點了點頭。
“你彆學我。”老乞丐說，“我這一輩子，什麼都冇乾成。你要乾成點什麼。彆像我一樣，窩囊一輩子。”
“乾什麼？”甯浩問。
“乾什麼都行。”老乞丐說，“就是彆窩囊。”
那天夜裡，老乞丐死了。
甯浩是被他的咳嗽聲吵醒的。老乞丐咳得很厲害，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然後突然，咳嗽停了。
廟裡安靜得可怕。
甯浩坐起來，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了老乞丐的手。
冰涼的。
他冇有點燈。他就那樣坐在黑暗中，握著那隻冰涼的手，坐了很久。
窗外有風，吹得破門板咣噹作響。遠處有狗叫，叫了幾聲就停了。再遠處，是黑沉沉的夜，什麼都看不見。
甯浩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以為他會哭。但他冇有。眼淚這東西，好像在他三歲那年趴在泥水裡哭的時候，就已經流乾了。
天亮的時候，他把老乞丐拖到了廟後麵的荒地裡。
老乞丐比他高，比他重，他拖不動。他拽著老乞丐的胳膊，一寸一寸地往外挪，從後殿挪到門口，從門口挪到荒地。泥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痕跡。
他挖了一個坑。用樹枝挖的，冇有工具，隻能一點一點地刨。土很硬，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滲進土裡，疼得鑽心。他冇有停。
他挖了很久。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往西邊沉下去。
坑挖好了。不大，剛好夠放下一個人。
他把老乞丐推進坑裡，然後一捧一捧地往裡麵填土。
填完土，他站在那個小小的土堆前，站了很久。
冇有墓碑。冇有祭品。冇有哭聲。
隻有風，吹過荒地，吹過他的臉。
他的臉上，天生的傷疤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轉身走了。冇有回頭。
他想起老乞丐說的話：“活著纔有機會。”
他活下來了。但他不知道自己活著是為了什麼。
他隻知道，他要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世界上，有人坐在雲端之上，決定著無數人的命運。
而他，連被人決定的資格都冇有。
他隻是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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