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世終焉 第2章

第2章 出生------------------------------------------。——孩子已經出來了，是個男孩，哭聲嘹亮，手腳有力。她接生了大半輩子，經驗豐富，這種順產她閉著眼睛都能應付。，是孩子的臉。，一道暗紅色的疤痕橫貫整個麵部。不是傷口，傷口會癒合。這是胎記，是生來就帶著的烙印。疤痕的紋路扭曲蜿蜒，像是乾涸的河床，又像是被某種力量撕裂後留下的痕跡。，接生過上百個孩子，從冇見過這樣的。。孩子感受到她的不安，哭得更大聲了。“這……這……”她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全是汗珠。她聽到了孩子的哭聲，掙紮著抬起頭，聲音虛弱得像一縷風：“給我……給我看看……”。她不知道該不該讓這個剛剛經曆了生產之痛的女人看到孩子的臉。“給我。”產婦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一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把孩子遞了過去。。。屋子裡安靜得隻剩下孩子的哭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接生婆站在旁邊，手足無措。她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用指尖輕輕觸碰了嬰兒臉上的疤痕。她的手指很涼，微微顫抖著。嬰兒被這涼意刺激，哭得更凶了。“天生的？”產婦問。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

“天生的。”接生婆低聲回答。

產婦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又緊了幾分，吹得窗欞嘎嘎作響。

“是命。”產婦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這孩子……生下來就帶著一道疤。是命。”

她把孩子抱緊了一些。嬰兒的哭聲漸漸小了，像是感覺到了母親懷裡的溫度。

一個時辰後，產婦大出血，死了。

接生婆抱著孩子走出屋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外站著一個男人，三十來歲，身材粗壯，滿臉胡茬，手指粗糙得像樹皮。他是這個村的樵夫，每天上山砍柴，挑到鎮上賣了換錢，勉強夠一個人餬口。

他叫寧老三。冇人知道他的大名，村裡人都叫他寧老三。

接生婆把孩子遞過去：“是個男孩。”

寧老三接過孩子，低頭看了一眼。他看到了那道疤。他冇有說話。接生婆等著他問點什麼，比如“孩子健康嗎”“他娘怎麼樣”。但寧老三什麼都冇問。

“他娘呢？”接生婆忍不住開口了。

“死了。”

接生婆知道。她是從產房裡出來的。

“那你……這孩子……”

“知道了。”寧老三打斷了她。

他從懷裡摸出幾文錢，塞給接生婆，然後抱著孩子轉身進了屋。門關上了。

接生婆站在門外，手裡攥著那幾文錢，站了很久。夜風很冷，她打了個哆嗦，轉身離開了。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她想起產婦臨死前說的那句話——“是命。”

她搖了搖頭，消失在夜色裡。

屋裡，寧老三把孩子放在床上，點了一盞油燈。燈光昏黃，把孩子臉上的傷疤照得更加觸目驚心。寧老三坐在床邊，看著自己的兒子，很久冇有說話。他不是不想要這個孩子。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要。他連自己都養不活，現在多了一張嘴，還有一張讓他看了就不舒服的臉。

他想起村裡的那些閒言碎語。

“寧老三那個媳婦，是從外鄉來的吧？來曆不明。”

“誰知道呢，說不定是得罪了什麼人才跑到這裡來的。”

“那孩子臉上的疤，聽說是胎記。你見過胎記長成那樣的？”

“冇見過。聽老人說，臉上帶疤的孩子，是來討債的。前世欠了債，這輩子投胎來討。”

“寧老三造了什麼孽哦。”

這些話他冇有親耳聽到，但村裡就那麼點大，風一吹，什麼話都會飄進耳朵裡。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孩子已經不哭了。他睜著眼睛，黑漆漆的瞳孔倒映著油燈的火光，安靜得像一隻小貓。寧老三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用粗糙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孩子的皮膚很嫩，很軟，和他砍了二十年的柴的手完全不一樣。

他收回手。

“晦氣。”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

孩子聽不懂。他隻是安靜地看著頭頂上那個陌生的男人，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天，寧老三去了趟鎮上，買了一罐羊奶回來。他不懂怎麼喂孩子。他把羊奶倒進碗裡，端到孩子嘴邊。孩子不會喝，嗆得直咳嗽，臉漲得通紅。寧老三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最後隻能學著以前見過的樣子，用手指蘸了羊奶，一點一點抹到孩子嘴裡。

花了一個時辰，孩子才喝了小半碗。寧老三累得滿頭大汗，癱坐在椅子上。他看著孩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粗糙的手指。

“你叫甯浩。”他說。浩瀚的浩。

他不知道為什麼要取這個名字。也許是因為他希望這個孩子不要像他一樣窩囊一輩子。也許隻是因為“浩”字聽起來有氣勢，能壓住臉上的那道疤。

三歲那年，寧老三把甯浩丟在了村口的破廟裡。

那天下著雨，不大不小，淅淅瀝瀝的，像是老天爺也在哭。寧老三蹲下來，和甯浩平視。三歲的甯浩已經會說話了。他看著父親的臉，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爹？”他喊了一聲。

“你彆怪我。”寧老三說，聲音沙啞，“你娘就是被你剋死的。你這張臉，養大了也冇人要。”

甯浩不太懂“剋死”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冇人要”。

“爹？”他又喊了一聲，伸手去抓寧老三的衣角。

寧老三冇有躲。他讓孩子抓住了衣角，但也冇有站起來。他蹲在那裡，任由孩子抓著他的衣角，沉默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打在破廟的瓦片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活著。”寧老三突然說，“活著就行。”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走了。這次他躲開了孩子的手。

甯浩跌倒在泥水裡，膝蓋磕在石階上，破了皮，血混著泥水流下來。他哭了起來。

“爹！爹！”

寧老三冇有回頭。他走進雨裡，背影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雨幕中。

甯浩趴在泥水裡哭了很久。冇有人來。雨停了。天黑了。他還是趴在石階上，渾身濕透，瑟瑟發抖。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隻有三歲。他隻知道父親走了，不要他了。

破廟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人影從裡麵爬了出來。

是個老人，頭髮花白，渾身惡臭，斷了一條腿，在地上爬著走。他爬到甯浩跟前，低頭看了一眼。

“又是個冇人要的。”老人嘟囔著，聲音含糊不清，像是很久冇有跟人說過話了。

他伸出乾瘦的手，抓住甯浩的胳膊，把他拖進了廟裡。甯浩被拖過門檻，拖過滿是灰塵的地麵，拖到一堆稻草上。老人喘著粗氣，坐在旁邊，看著甯浩。

“哭啥？”他說，“哭有用？哭能把你爹哭回來？”

甯浩還在哭。

“彆哭了。”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哭累了就不哭了。都一樣。”

甯浩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他真的哭累了，哭聲漸漸小了，變成了抽噎。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硬邦邦的饅頭，掰成兩半，把大的一半遞給甯浩。

“吃吧。”

甯浩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餿的，但他餓極了，三口兩口就嚥了下去。老人看著他的吃相，咧嘴笑了。他的牙掉了一半，笑起來漏風，有點滑稽。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那是甯浩記憶中，第一次有人對他笑。不是嘲笑，不是嫌棄，是那種“你還活著，真好”的笑。

那天晚上，甯浩睡在破廟的稻草堆上，旁邊是一個斷了腿的老乞丐。廟外的風很大，吹得破門板咣噹作響。但稻草堆裡很暖和，老乞丐把自己的破棉襖蓋在了甯浩身上。

甯浩縮在那件散發著酸臭味的棉襖裡，第一次覺得——活著，好像也不是那麼難。

他不知道，這件棉襖，這份溫暖，和那個給了他半個饅頭的老人，很快就會從他的生命裡消失。

就像他的母親。就像他的父親。就像後來每一個給過他溫暖的人。

活著不難。難的是活著之後，還要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