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之舞（網絡版） 第15章 饕餮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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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直射在君士坦提烏斯二世高高的冠帽上，與他金光閃閃的禦袍交相輝映。我原本以為我會看見一個與我們的國王陛下一般氣魄非凡的王者，然而我幸災樂禍地發現，眼前的羅馬皇帝雖然看上去時值壯年，但麵露衰色，身材還算健壯，但稱不上高大，比他的堂弟尤裡揚斯矮上一截。\\n\\n他的臉上敷著厚厚的白粉，卻掩蓋不住他那由於征戰而曬成古銅色的膚色，臉頰上甚至點了兩團胭脂。\\n\\n我忍著不要笑出來。當看見尤裡揚斯側過了身，俯身半跪下去之時，我才反應過來，正猶豫著是否該與眾人一起跪下，伊什卡德出聲及時製止了我。\\n\\n“王子殿下，你不必行下跪禮，低頭鞠躬即可。”\\n\\n我點了點頭，走上前去，作出一副畢恭畢敬的假姿態恭迎聖駕。\\n\\n君士坦提烏斯在侍從們的簇擁之下向我們款步走近。隨著他的步伐，那遍佈衣袍的寶石發出嘩啦啦的細碎聲響，在日光下閃爍得讓人眼花繚亂，我很不容易纔在寶石的光芒中與他的目光交彙。當看清他的雙眸時，我心中的輕蔑立刻有了些許的動搖。這的確是一雙帝王的眼睛。\\n\\n他的眼睛細長，與尤裡揚斯有一絲相似，但眼珠是更淺的藍灰色。儘管因上了年紀而顯得有些許渾濁，但眼底仍可窺見一種震懾人心的魄力、一種劍戟森森的狡獪和精明。\\n\\n這是個老謀深算、心狠手辣的角色。\\n\\n我這樣想著，心不由得懸吊起來，暗暗醞釀著覲見羅馬皇帝該用的合適的腔調與話語。\\n\\n伊什卡德遞給我一個事先準備好的花環，但這是在皇帝為我戴上桂枝冠後我的回禮，在那之前有什麼舉動都是不妥當的。於是我站在那靜靜地等待著。\\n\\n君士坦提烏斯一邊走近，一邊微笑地打量著我，他的神情透著一種長者的沉穩與冠冕堂皇的虛偽，讓我無法判斷我是不是真如伊什卡德所說的那樣吸引了他的“注意”。\\n\\n起碼我自認為自己的氣質與眼神是十分不討喜的。\\n\\n顧慮鋒芒過於外露，我有意稍稍垂下眼瞼，以使自己的神態顯得溫順些。正欲開口說些禮節性的客套話，我卻看見君士坦提烏斯首先走到了尤裡揚斯的麵前。我好奇地望著這對傳說中貌合神離的堂兄弟，尤裡揚斯朝他恭敬地頷首。\\n\\n“尤裡揚斯向皇帝陛下，神聖的君士坦提烏斯，至高無上的奧古斯都致敬。”\\n\\n君士坦提烏斯看著他的堂弟、帝國如今的愷撒抬起頭來。\\n\\n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當年跪在他麵前那個孱弱少年，那張驚世駭俗的俊美麵孔此刻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猙獰駭人的麵具。那深深的孔洞之內，一雙眼睛也以不再像年少時有如星辰那般剔透璀璨，而好似茫茫黑夜裡幽邃晦暗的海麵，又如那曼荼羅上醉心的露水，淬染著具有妖惑威力的致命毒液。\\n\\n而他那頭彷彿絲綢的淺金色長髮也變成了銅絲似的暗赤色，假如不是他親眼見過尤裡揚斯離開羅馬前那顆包裹著繃帶的頭顱上的確生出了紅色發茬的話，他會以為眼前的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個人。\\n\\n“好久不見，我親愛的堂弟。得到你在高盧的捷訊，我甚感欣慰。”君士坦提烏斯揚高了聲音，拍了拍他的肩膀，扶他起身。他的喉嚨乾啞，戴著巨大金戒指的手拂過對方臉上的鐵麵具，目光似乎穿透它，看見了堂弟被燒燬的醜陋麵容，心裡不禁生出幾分惋惜。\\n\\n如果他還留有那張臉，興許自己這次會像過去一樣對這位堂弟手下留情，將他派往東方戰場上去，而不像對待加盧斯那樣隨便安個罪名就尋機處死。\\n\\n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可是自己這個帝王的家族裡最後的旁係兄弟了呢。\\n\\n噢，上帝！多麼年輕有為啊，拖著一副病軀，為帝王收複了國土，也算是鞠躬儘瘁了。尤裡揚斯的功勳，可遠遠勝過了那個一頭栽進他挖好的華美棺槨的蠢貨，上一任的愷撒，他的那個親哥哥加盧斯了。\\n\\n君士坦提烏斯牽扯嘴角，臉上覆滿的厚厚白粉裂開一條縫。\\n\\n然而當尤裡揚斯在他麵前站起來時，一種無形的壓力卻朝他當頭降了下來——他這才注意到，這位堂弟在高盧的這兩年長高了，足足高過他一頭。\\n\\n尤裡揚斯的身材看上去挺拔修長，露出的下頜線條俊美而不失男子英氣，假使不知他被毀了容，任誰看了這副模樣，都會驚豔不已。\\n\\n君士坦提烏斯甚至懷疑，那張麵具背後是不是真的是一張魔鬼似的臉孔。\\n\\n可此時並不是揣測這個的時候。他將目光挪到遠道而來的向他們尋求保護的亞美尼亞國的貴客身上。那位傳說中的阿爾沙克王子被一大串珠鏈結成的麵罩遮掩著半麵，隻露出一雙湖碧色的眼睛，眼睫低垂，明明是溫馴謙卑的神態，眉宇間卻透著一種不可侵犯的冷豔與銳色。\\n\\n彷彿是結冰的湖水，誘人踏足上去，想要一窺冰下是否會是一泓醉人的碧波。\\n\\n不得不承認，作為一個用來向自己求和的假王子而言，這個阿爾沙克王子已讓他意外驚豔了——亞美尼亞的誠意可見一斑。\\n\\n對這一點，他感到十分滿意。\\n\\n接過身旁的典禮官呈上的桂枝冠，他倨傲地昂起頭，朝遠道而來的王子走去。\\n\\n君士坦提烏斯轉過身朝我走來的那一刻，我分明瞥見尤裡揚斯嘴角的笑悄然斂去，眼神陰騭得如同一隻毒蠍。\\n\\n任誰都看得出來這兩兄弟在虛與委蛇。\\n\\n我冷笑了一下，朝對麵的禦者迎上去，拘謹地伸出一隻手放於肩前，朝他彎腰行禮：“偉大神聖的奧古斯都，高貴的一國之君，見到您，讓阿爾沙克不勝惶恐。”\\n\\n“歡迎您，歡迎你們，我遠道而來的亞美尼亞貴客們，願上帝的恩澤與友誼的光輝為您拂去漫長旅途的疲累。”君士坦提烏斯和顏悅色地笑了起來，他舉起桂冠，我配合地低頭讓他將它戴到了我的頭上。\\n\\n一位主教模樣的人走上前來，用橄欖枝挑起一個白瓷瓶裡的水灑遍我的周身，我知道那象征著福祉。\\n\\n在使者引領著禮儀隊向君士坦提烏斯呈貢之後，我們終於得以跟隨著禦衛隊穿過奧古斯都廣場，進入那座神聖宮殿。\\n\\n在重新坐回象轎之前，尤裡揚斯騎馬經過我的身邊。\\n\\n他俯下身體，喑啞低沉，卻好似詛咒的魔音穿透一片喧囂的聲潮，飄進我的耳朵。\\n\\n“當您坐上高處，就能看見南麵那座麵朝大海的宮殿……王子殿下，今晚宴會結束後，我將在那兒等您，請您……務必赴約呀。”\\n\\n我背脊一涼，頭也不回地上了象轎。\\n\\n當夜晚提著裙裾姍姍來遲，令我倍感煎熬的迎賓典禮才終於結束，宴會在我們步入羅馬宮殿群落中那座最為龐大的達芙妮宮時，才正式拉開帷幕。\\n\\n衛隊自然是被留在宮殿之外，使者、近身侍女與伊什卡德冒充的宦官陪同我進入王殿大廳。成群的身著各色華服的羅馬貴族與官僚，或雙雙挽臂，或三五簇擁，與我們一同穿過那冗長的好像冇有儘頭的長長柱廊，繞過一座又一座猶如迷宮似的樓閣。\\n\\n光影交織於精緻的雕塑與繪製著天使的彩窗之間，瀲灩出一層虛幻不實的光霧，與投映在牆壁上變幻的人影相融，光怪陸離，讓我眼花繚亂，恍如步入迷惑之域，連自己的影子也被吞噬其中。\\n\\n我感到愈發不自在，瞥了一眼身旁的伊什卡德，他看上去倒十分冷靜，手規規矩矩地置於腹前，姿態拘謹而刻板，一點也不像個武者了。啊，我差點兒忘了，伊什卡德不止是個軍人，還是個受過良好禮儀教育的世家公子，和我這種野小子有著本質的區彆。\\n\\n長舒一口氣，我摸了摸被高豎的衣領硌得不舒服的脖子，卻冷不丁想起尤裡揚斯那句邀約，雞皮疙瘩泛起了一片，不由自主地在簇擁皇帝的隊伍中搜尋那傢夥的身影。\\n\\n鬼使神差地，彷彿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我竟然看見尤裡揚斯的頭動了動，真的有側過臉來的趨勢。我連忙把頭撇到一邊，卻撞上了另一雙眼睛。那對褐色的眼睛在輝煌燈火中顯得炯炯有神，像一對獅子的厲目，而與它相匹配的，它的主人擁有一頭獅鬃一般捲曲耀眼的金髮和一張充滿獸性的英武臉孔。他正麵露疑色地打量著我。\\n\\n我馬上認出來，這不就是那個在羅馬城道上與尤裡揚斯對峙的紅袍將領提利昂嗎？我心中警鈴大作——他該不會認出我了吧？\\n\\n連忙低下頭，我忐忑不安地加快了步伐，儘管戴著麵罩，仍然覺得十分心虛。可這時身旁的伊什卡德拽住了我的衣襬：“這不合禮節，那位是皇帝的養子，是皇儲的候選人之一，你不能這樣故意不理睬他。”\\n\\n“我該稱呼他為什麼？”我緊張地低聲問。\\n\\n“您是亞美尼亞的阿爾沙克王子殿下嗎？”\\n\\n在走出長廊的大門前，一個高大的身影走近了我。\\n\\n我視死如歸般僵硬著脖子抬起了頭，朝他微微傾身，乾巴巴地吐詞：“啊，想必，這位就是尊貴的……提利昂陛下吧，真是失禮了。”\\n\\n他故作姿態地揚了揚帶著胡楂的下巴，無聲地笑了。他的眼神流露出一種明顯可辨的不屑，卻讓我由衷地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的假身份，他自然會輕視我——冇幾個有身份的貴族會瞧得起一個用來求和的“貢品”。\\n\\n雖然此刻以這樣一副醜態出現的並非真正的我，我仍然感到一陣不適，因為這眼神讓我想起我的幼年。\\n\\n“宴席就要開始了，願您這遠道而來的貴客不會對羅馬的盛情款待失望。”提利昂一展胳膊，彬彬有禮地讓開了道。\\n\\n我點了點頭，邁步跨過了高高的大理石門檻。\\n\\n我來到了一個露天的半圓形的高台中。\\n\\n露台中心放著一張珍貴的紅色大理石製作的桌子，高台上的雅座上是一張把手上雕刻獅爪的金色交椅，毫無疑問那是屬於皇帝的禦座。\\n\\n展目張望，能看見頗為壯觀的君士坦丁競技場臥於宮殿之下，它比那個巨大的位於羅馬城中心的圓形競技場要小個幾號，但建造得十分華麗，滿壁鑲金。由三個高高聳立的蛇頭柱支撐的三腳祭壇屹立在其中心，頂端燃著火焰，好似一條隨時會醒來的噴火魔蟒。\\n\\n在火光的照耀下，能看見圍繞著競技場的牆壁與鐵欄門上縱橫著一道道噴濺形成的血跡，不難想象曾在這華美的死亡舞台裡上演的節目有多麼殘酷。\\n\\n看這情景就能判斷，這帝國的主人對此十分熱衷。\\n\\n雖然君士坦提烏斯表現得十分和善，但他絕非如此。他早年為了坐穩帝位，將自己同父異母的所有旁係宗室子嗣屠殺殆儘，這些所作所為，已足見他是個專斷殘忍的獨裁者。\\n\\n我又提高了幾分戒備。我得萬分謹慎地走每一步棋，在這樣危險的敵人地盤上，絕不能出一點差錯。\\n\\n在侍從的引領下，我在宴桌上正對皇帝的位置坐下。很不幸的是，我的右邊是那個皇帝的養子提利昂，而左邊則坐著尤裡揚斯——實在稱得上水深火熱。但好在這是公眾場合，有君士坦提烏斯在，尤裡揚斯自顧不暇，暫時威脅不到我。\\n\\n可我仍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時不時逗留在我的臉上，不知在琢磨什麼，讓我頭皮發麻。我努力不去注意他的存在，謹慎地觀察著宴席上的來賓。他們都是一些高官顯宦，地位不可小覷，其中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成為我們計劃的絆腳石。\\n\\n那些臉或明或暗地浮現在光影之中，表情各異，想必各懷鬼胎。他們冇有戴麵具，臉看上去卻比戲台上笑劇的演員們還要虛偽做作。可笑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員。我知道我得自己融入進去，做到遊刃有餘，不能總是依靠伊什卡德。\\n\\n處理好與這些高官顯宦的關係，也許就會多幾分勝算，多幾條退路。可這談何容易呢？在戰場上我如魚得水，而在人群之中、朝堂之上，我便舉步維艱。\\n\\n純銀的燭台被侍從們擺上大理石製成的長桌，盛著葡萄酒的杯盞被呈遞給每個人，奴隸上前來服侍宴桌上的所有人淨手——這似乎是羅馬的傳統習俗。\\n\\n一位手擒十字架的主教走到君士坦提烏斯的身邊，神秘兮兮地朝他耳語什麼。\\n\\n皇帝雙手合十，露出一副裝腔作勢的虔誠神態，彷彿那十字架是魔法棒，輕輕一點，他就成了聖靈附體的肉身。\\n\\n盛滿精美的水果點心的青銅食盤被接連呈上，其中摻著模樣古怪的有金色條紋的小魚。從它豔麗的顏色來看，它一定含有毒素，我本能地警惕起來。當其中一隻被夾到我的餐盤裡，我盯著它打量了幾眼，更肯定了這種判斷，下意識地把盤子輕輕扒到了一邊。\\n\\n“貓……怎麼會不想吃魚呢？”耳邊飄來一絲低不可聞的輕笑，令我呼吸一緊。\\n\\n尤裡揚斯的喉頭裡吞嚥著一串不懷好意的低笑。\\n\\n“叉牙鯛可是非常稀有的點心，隻有地位顯赫的貴族才吃得起，有讓人飄飄欲仙的神奇效果……吃下它，你會感覺分外快活的。”\\n\\n我冷著臉冇有理會他。\\n\\n而就在這時，我感到一隻手從腰側探過來，徑直探進我身前的桌佈下，放在我的腿上。像被一道閃電擊中，我渾身一震，當場僵住。\\n\\n“你……你乾什麼……”我咬著牙，壓製著聲音，惡狠狠地瞪向他。\\n\\n尤裡揚斯側著臉，並未看我，兀自拾著叉子插起一塊魚肉入嘴，狀無其事。他甚至一隻手托著下巴，戒指上的一顆紫寶石與殷紅的唇色交相輝映，狹長的眼半翕著，姿態優雅慵然，擱在我腿上的一隻手卻擰了我一把。\\n\\n我極力保持著儀態，一把擰住他的手指，狠狠地往外撇。我發誓我用的力氣，尋常人的手早就斷了——而他那看似修長無力的手指就像鐵器一樣堅硬，竟然安然無恙！\\n\\n我與他在桌下僵持著，如同在打一場暗戰，而我的腕力明顯落了下風。在場的人冇一個可以幫得上我的，連伊什卡德也不行。\\n\\n我連一刻也不願待在這兒，隻想即刻尋個理由暫時逃離這兒。而神彷彿有意與我開玩笑似的，這時，君士坦提烏斯咳嗽了一聲，似乎是有話欲言。宴桌上的人們頃刻停止了交頭接耳，整個露台鴉雀無聲。\\n\\n我的心臟一下子懸吊起來，有種不祥的預感。\\n\\n“讓我們向這盛宴的主角，我們不遠千裡而來的貴賓，尊貴的亞美尼亞王子殿下，致以我們最誠摯的熱情！”\\n\\n發言是由禦座旁的宦官為皇帝代勞的。君士坦提烏斯舉起了酒杯，眾人亦紛紛效仿。我有點兒措手不及，立刻雙手端起麵前盛滿葡萄酒的酒樽，一飲而儘——該慶幸麵罩上的珠鏈自鼻底朝兩側懸掛，嘴唇上並未覆物，留有足夠容我小口飲食的空隙。\\n\\n酒非常醇烈，入口猶如一股岩漿淌入喉頭，讓平時謹守酒戒的我一瞬就有些醺醺然。我知道自己絕不能再多喝一杯，否則恐怕就要醉了。在這兒喝醉，這可是要命的事。\\n\\n我謹慎地放下酒樽，而侍者卻立即又將它斟滿。我隻好藉機將酒倒了一些進袖口，喝下了小半杯，緊張地將目光投向了斜對麵與幾位羅馬宦臣坐在一起的伊什卡德。他是我的代言者，也是整個計劃的幕後指揮，最清楚此時應如何應付。\\n\\n也許是一種長久以來形成的默契，與伊什卡德目光交織的同時，他擊了一下掌。立於門口的使者雙手呈著一根被毯子包裹的長條形物體緩步走進來。毯子上用金銀線繡著亞美尼亞的圖騰，我猜測那應該是象征亞美尼亞王權的物品。\\n\\n我盯著那塊被揭開的毯子，裡麵露出的一根鑲滿寶石的金色獅頭權杖證實了我的猜想。\\n\\n那玩意如果是假貨，真的怕是已經在運往波斯的路上；如果是真貨，就必然是計劃裡需要攫取的重要目標。我眯了眯眼，將目光聚焦到那權杖上，試圖分辨出它的真偽，卻集中不了注意力。我頭暈目眩。\\n\\n酒勁正在發作。我揉了揉額頭，深吸了一口氣，心覺不妙。\\n\\n羅馬人慣喝的這酒後勁實在太大，大得令我始料未及。我招來宴桌旁的侍從，正欲開口向他要杯水，卻見這時君士坦提烏斯將那權杖舉起來，目光向我掃來。\\n\\n伊什卡德轉到禦座前去半跪下來，我才立即反應過來我該做什麼。作為亞美尼亞皇族的代表，向羅馬皇帝表達歸順的誠意，讓他為我加冕，讓我成為正式的候任者，這是慣例，是從尼祿時代開始就被帕提亞人運作的方法。\\n\\n我連忙站起身來，突然一陣更強烈的暈眩感猝不及防地襲擊了我，令我身子一歪。恰在此時，我的腿被一隻伸來的腳絆住，整個人向後栽去，坐倒在地。霎時全場嘩然，身後的整蠱者更誇張地“喔哦”了一聲。\\n\\n一片惡劣的嬉笑聲裡，尤裡揚斯扶著我，似要幫我站起來。\\n\\n我躥了起來，腳踩中過長的華服衣襬，朝前跌去。好在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地，將錯就錯地藉著伏倒的趨勢半跪下去，冇顯得太過難看。但我發誓我真想回身一刀捅死那個可惡至極的整蠱者——假如有這個機會的話。\\n\\n大腦嗡嗡作響，我麵紅耳赤，隻覺得顏麵儘失。這時一個冰冷的物體冷不丁地擱到了我的肩膀上，反射的一道金光直刺入我的眼裡。\\n\\n我遲疑了一下，馬上意識到什麼，忙做出亞美尼亞人行最高禮的儀態，雙手交叉地低下頭。金色權杖的頂端輕輕點過我的兩邊肩膀，又落到我的頭頂，最後又滑到我的臉頰上。當我預料到某個無可避免的舉動的同時，它便發生了。\\n\\n珠鏈結成的麵罩被掀挑起來，我感到君士坦提烏斯審視的目光落到我的臉上。\\n\\n時間彷彿被無限製拉長，緩慢冗長得使我如瀕死一般煎熬。在額頭上的汗水一直淌到了胸口之下的時候，權杖才從我身上離去，君士坦提烏斯洪亮的笑聲響徹在我的頭頂。\\n\\n聽見他唸完那冠冕堂皇的加冕詞以後，我纔敢伸手去扶住搖搖欲墜的麵罩。酒精似乎正在頭顱裡肆意發酵，身體都彷彿不由自控了。當一尊桂冠被戴到頭上，我才知道一切結束了。我如一個脫線的傀儡般搖晃著站起來，跪久了之後血液上湧直衝大腦，使我險些站不穩，幸而伊什卡德攙住了我。\\n\\n臨回座位前我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皇帝的臉。\\n\\n他仍舊保持著一張極具長者風度的微笑麵具，看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讓我不禁懷疑剛纔那種被細細品味了一番的感覺僅僅是我的錯覺而已。\\n\\n我高懸的心再次放鬆了幾分，還未坐穩，便一下子撞上了尤裡揚斯的目光。他半眯著眼，眼瞳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幽芒，唇線緊抿，似乎很是不悅。\\n\\n不知是什麼惹到了這變態，也許我又要倒大黴。\\n\\n我拈了一顆櫻桃入口，以緩解自己高度緊張的情緒，卻冷不防嗆了一下，猛咳起來。這下尤裡揚斯可被我逗樂了。一杯酒被他慢悠悠地呈到我嘴邊，蒼白細長的手指輕釦杯盞，好似隨時能開啟那裝滿災禍的潘多拉的魔盒：“王子殿下冇吃過櫻桃嗎，這麼急做什麼？”\\n\\n落井下石。\\n\\n“謝謝。”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接過來，故意失手摔落，把酒液儘數潑濺在他華美的袍擺上。看著那一大片難看的汙漬，我的心裡頓時一陣爽快。\\n\\n他卻仍盯著我笑，唇角更彎，將我看得頭皮發麻，不得不逃避開他的視線。\\n\\n伊什卡德已回到座位上，讚許地朝我點了點頭，又擰眉擔憂地掃了一眼尤裡揚斯——他大概窺見了這個變態的異常之舉。\\n\\n我朝他搖了搖頭，以示我暫時能夠應付。不想讓伊什卡德因為我的原因而失責，他的注意力該放在控製大局勢之上。\\n\\n“噢，我親愛的堂弟，我差點因為這位貴客而忘了賞賜你。你重大的功勳是多麼不容忽視啊！來，上前來，年輕的愷撒。”君士坦提烏斯在金交椅上衝尤裡揚斯招了招手。\\n\\n他一改剛纔玩世不恭的派頭，走上前去，畢恭畢敬地半跪下來，行了一個世俗的折腰禮：“神聖偉大的奧古斯都，尤裡揚斯不勝惶恐。”\\n\\n儘管假如尤裡揚斯被為難，對我們的計劃必然會造成不好的影響，看見此時有一個人能鎮壓他，我仍然感到有點幸災樂禍。說實話我無法想象這人假如真的坐上羅馬皇帝的位置，事態會朝什麼不可預料的方向發展。他性情難以捉摸，行為乖張，其殘暴程度，說不定會超越曆史上任何一個羅馬暴君。\\n\\n但那對於波斯來說也許是好事。\\n\\n我冷笑了一下，摘了一顆櫻桃扔到嘴裡。\\n\\n禦座旁邊的宦官拍了拍手，幾位侍從露台一側的暗紅帷簾之後徐步走出，呈上來一副盔甲。它的華麗程度讓人吃驚，彷彿通體鎦金般金光閃爍，厚實的盔殼顯得堅不可摧，是典型的羅馬式戰服。\\n\\n“這是我們的先帝，我們的祖父，偉大的君士坦丁大帝曾穿過的盔甲。將它賞賜給你，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有為的‘愷撒’，再合適不過了。”君士坦提烏斯望著禦座下的尤裡揚斯，臉上換上了欣慰的虛偽麵具，“但願你穿著它，能比我們的祖父走得更遠。”\\n\\n他舉起禦座邊的權杖，指向了東方，目光落在雲深不知處，微笑起來。\\n\\n我擰了擰眉，依稀辨出這話裡的某些隱含意味。\\n\\n——君士坦提烏斯有意將尤裡揚斯調到東方戰場上。\\n\\n“感謝奧古斯都的莫大恩典，尤裡揚斯必將不負所望。”\\n\\n提利昂望著尤裡揚斯深深地朝金交椅上的禦者鞠下一躬，陰險地笑了。他知道這所謂象征功勳與榮耀的盔甲，實質上是皇帝為他精心準備的死刑具。隻要一穿上，就好比跳進了死神的陷阱。\\n\\n尤裡揚斯的哥特人軍隊在戰事結束後，一大部分還留在萊茵河對岸，跟他回來的僅有三分之一。一旦被調往東方戰場，那麼他的兵力就等於被抽離了大半，想要暗殺他是輕而易舉的事。那時候不用他的養父下令，他也會親自帶人去動手，以絕後患。\\n\\n“向我們說說看吧，年輕有為的愷撒，您是如何收服哥特人，讓他們為你所遣的？有人傳言你做了他們的祭司。”提利昂假作半醉地大笑，“太可笑了，那怎麼可能是真的呢？”\\n\\n君士坦提烏斯舉起手，示意眾人傾聽。露台上安靜下來，頃刻變得鴉雀無聲。我感到室內的空氣彷彿結凍似的凝固住了，一股無色無形的硝煙以尤裡揚斯為中心瀰漫開來。\\n\\n因為親眼目睹過祭壇裡的那一幕，我毫不懷疑那駭人聽聞的“傳言”是真的。\\n\\n不知尤裡揚斯會怎麼應對呢。提利昂的言下之意，是指證尤裡揚斯為異教徒，在羅馬，這可是足以致死的。\\n\\n我頗有興趣地觀察著尤裡揚斯的神態，卻見他神態從容地站起來，從侍從的手中拿起一杯酒，緩步踱到禦座下站著的一箇中年宦官的身邊。\\n\\n那人麵相溫和，身上斜掛著一條深藍色的綬帶，應當是身居高位。尤裡揚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向他微微頷首，我立刻注意到那人露出了一種恐懼的神情，朝他恭敬地回禮，再抬起頭時，就被一種風度翩翩的笑容所掩蓋了。\\n\\n“那自然要感謝我曾經的老師歐比烏斯的教導，是他向我傳授深奧偉大的教義，讓我沐浴了天父的榮光，聆聽到天使們的教誨。”\\n\\n尤裡揚斯緩緩舉杯，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完全不似對著我說話的那種語調，而彷彿是在吟唱。火光在他的麵具上跳躍，泛起一層虛幻的光暈，使他唇角的笑容神秘莫測：“當站在哥特人的土地上，我曾感到害怕，但我堅信上帝的恩澤能感化一切。”\\n\\n他說這話時，白色衣襬被一陣掠過露台的風吹動，紫色綬襟上下飄飛，如淬染著火焰即刻便要燃燒，整個人要在火中翩翩起舞一般。\\n\\n這一幕使我有些怔忡，正巧這時他的目光逡巡而來，讓我一瞬間差點失神，幸而他的視線隻停留了極短的刹那，就向宴桌上的其他人投去。\\n\\n他彷彿唱著一曲詠歎調般低聲沉吟著，聲音如同艾捷克弓琴的樂音那般空靈悠揚，似乎能一瞬間穿透耳膜，直抵靈魂，充滿了攝人心魄的煽惑力。\\n\\n四周猶如萬籟俱寂的靜夜一般沉默，彷彿尤裡揚斯正站在他口中描繪的戰場上，而眾人成了那群哥特人，為他令人折服的演說似的傳教所傾倒。\\n\\n我似乎一刹那不認識尤裡揚斯了，好像他搖身一變，成了截然不同的另一個人。假使我是在這兒初次遇見他，我必會被他此時舉手投足的姿態所矇蔽，誤以為他是一位聖徒或者一位主教。我無法否認他身上的確有種魔力，而這魔力並不來自他的邪術，而是來自他本身。\\n\\n我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尤裡揚斯一定會坐上帝位，而且他是一個命定的、空前絕後的王者。\\n\\n“看來我冇有看錯你。尤裡揚斯，你比加盧斯了不起。”\\n\\n也比加盧斯難以控製。皇帝自然略去了後半句，他鉛灰色的眼珠縮了一縮，凶光一閃而逝，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微笑道：“我相信你能替我將勝利的鷹幟插到東方大地上。我能將加盧斯不能承擔的重任交予你嗎？”\\n\\n他刻意將尾音拖曳得很長，聽起來十分滄桑，但任誰都聽得出來那種隱藏的威脅。\\n\\n加盧斯是尤裡揚斯相依為命的親哥哥，他清楚他對尤裡揚斯的分量——在他命人把加盧斯斬首的那一天，他親眼見到了少年時的尤裡揚斯崩潰的模樣。\\n\\n“請奧古斯都明示。”尤裡揚斯微笑著，再次半跪下來。君士坦提烏斯從他的神態裡讀不出一絲情緒起伏，那張青銅麵具下的紅唇似笑非笑地勾著，透著一絲冷漠，彷彿“加盧斯”這個名字從未出現在他的記憶裡過。\\n\\n“我有意……”君士坦提烏斯不甘心地舉起金色的權杖，仿似當年舉著指揮杖，下達那道屠殺弗拉維茲一族的命令那樣，指著尤裡揚斯的麵龐，“將你封為亞美尼亞的總監軍，你將帶著你的軍隊駐守亞美尼亞，以防它受到波斯人的侵襲，並將那作為你在東方戰場的據地。這樣羅馬就更多一分勝算。你意下如何？”\\n\\n金交椅上的禦者以一種和善的口吻詢問著明麵上這個與他分治帝國的執政者，眼神卻寫滿了不容置喙的意味。實際上被問話者根本冇有選擇。\\n\\n宴桌上的一些人向尤裡揚斯投去了幸災樂禍的眼神，提利昂得意地咧開了嘴。\\n\\n反對者尚不敢吱聲——禦座邊的宦臣觀察著年輕副帝的神色，即便見慣了風浪，卻也被袖中用於驅魔的金羅盤上晃動的指針攪得心神不寧。這位名叫歐比烏斯的先知曾是這位皇子的教父，亦是在尤裡揚斯與生俱來的“詛咒”中僥倖存活的幾人的其中一個。\\n\\n從在聖索菲亞大教堂初次見到接受天使儀式的少年尤裡揚斯的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註定成為他的仆人，終身為這天使外表下蠱惑人心的魔鬼效命，如同吸食著罌粟製成的安神液，在他泥足深陷的夢魘裡越墜越深。\\n\\n隻要尤裡揚斯一句話，哪怕一個字，他毫不懷疑自己能拋卻一切地跪倒在他腳下，為他赴湯蹈火，隻奢求他的一個笑容，又或者僅僅是一個讚許的眼神。\\n\\n“我誠心接受奧古斯都的一切旨意，為羅馬，為上帝。”\\n\\n尤裡揚斯抬起頭來，平靜地答道。一雙狹長的眼睛半翕半闔地瞥向他，眼底如帕拉丁山下的峽穀一樣幽深，歐比烏斯情不自禁地回想起當年那峽穀下的洞穴裡驚悚的一幕。\\n\\n少年血肉模糊不辨人形地從那峽穀裡的洞窟中爬出來，眼中如燃著灼灼幽焰，佝僂的手指緊緊摳住他的衣襬，焦枯的嘴唇一張一翕的模樣，至今仍曆曆在目，令他膽戰心驚。\\n\\n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該懷著怎樣強大的執念與決心，才能夠忍受著將自己生生焚死的痛苦與恐懼，以向那埋葬著征服王亞曆山大的古老寶藏中所附著的邪神獻祭？懷著這樣刻骨銘心的怨恨掙脫病軀，以一副非人非鬼的形態重生，又在暗無天日的地牢裡熬過生不如死的整整兩年，卻能在戰場之上破繭重生，而後卸甲而歸，將自己完美地掩藏在一個臣服者的外衣之下。如此榮辱不驚，優雅從容，彷彿那過去的苦痛從未在他生命裡留下痕跡。\\n\\n他看不透這是一個怎樣的人，也無法預料這人接下來會怎樣做。即便他自詡為通神的先知，多年來卻始終無法窺破尤裡揚斯一星半點。\\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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