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的跋涉,風霜在臉上刻下粗糙的痕跡,鞋底磨薄了一層又一層,連行囊上都蒙著厚厚的塵土。陸塵的粗布衣早已被汗水浸透、風乾,反覆數次後泛著僵硬的白,唯有後背那柄用厚布纏著的鏽劍,依舊沉凝如舊,偶爾透出一絲極淡的古意。
當那座城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連見多識廣、自詡走南闖北的胖子張富貴,也忍不住猛地駐足,“嘶”地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瞪得溜圓,嘴裡的粗麪餅都忘了咀嚼。
“好傢夥……這就是天劍城?”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震撼,連平日裡的嬉皮笑臉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遠看,它根本不像一座城,更像一頭蟄伏在蒼茫大地與巍峨群山之間的鋼鐵巨獸,沉默而威嚴,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城牆高聳入雲,通體由一種暗青色的巨型條石壘砌而成,每一塊條石都足有丈餘寬,表麵光滑如鏡,隱約能映出天空的流雲,石縫間流淌著若隱若現的淡金色紋路,如同巨獸的血脈,那是天劍宗耗費無數人力物力佈下的龐大護城陣法,尋常妖獸與低階修士,連靠近城牆的資格都冇有。
城牆向兩側延伸,一眼望不到頭,彷彿與天儘頭的山脈連為一體,將整片天地都隔出了界限,硬生生在荒山野嶺間,撐起了一座修行界的巨城。
最令人震撼的,並非這綿延不絕的城牆,而是城中心靠山的位置。
五座陡峭如劍的奇峰,呈五指狀刺破蒼穹,山體陡峭得幾乎無法攀爬,半山腰以上便隱冇在終年不散的雲霧之中。那雲霧並非尋常的純白,而是泛著淡淡的紫金霞光,流轉間透著仙家氣息,偶爾有巨大的陰影在雲霧中緩緩遊弋,發出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鳴嘯,那是天劍宗豢養的靈禽異獸,守護著山門的安危。
峰頂之上,隱約可見無數瓊樓玉宇、飛簷鬥拱的輪廓,青磚黛瓦間縈繞著嫋嫋仙氣,在雲霞中若隱若現,恍若天上宮闕,不似人間景象。
那便是天劍宗的山門所在——天劍五峰,傳聞每一座山峰對應一脈,五脈相依,又互相製衡,撐起了天劍宗千百年的威名。
“乖乖……”胖子仰著脖子,脖頸都酸了,依舊捨不得移開目光,“這排場……胖爺我以前見過的所謂大宗門,跟這一比,簡直是土財主家的院子,連提鞋都不配!”
越是靠近天劍城,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便越是清晰。空氣中的靈氣濃度,也隨著距離的拉近,一點點變得濃鬱,吸入一口,都能感受到靈氣順著喉嚨滑入體內,滋養著疲憊的經脈——隻是這濃鬱的靈氣,也讓陸塵體內那九道枷鎖帶來的“漏氣”感更加明顯,剛聚攏的靈氣,轉瞬便從枷鎖的縫隙中消散,連一絲留存都做不到。
“彆愣著了,趕緊進城。”陸塵收回目光,語氣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他能感覺到,這座城,既是他尋找妹妹、解開枷鎖的希望之地,也必然藏著無數未知的凶險,可他冇有退路。
城門口寬闊得足以並行十輛馬車,人流、車流、甚至還有馴服的妖獸坐騎,彙成一股洶湧的洪流,緩緩湧入城內。守門的並非普通兵卒,而是身穿統一青色勁裝、氣息沉凝的修士,他們身姿挺拔,目光銳利如劍,掃視著每一個進城者,周身散發的靈氣波動,最低也是煉氣中期,而領頭的小隊長,氣息更是厚重如淵,赫然是築基修為。
“每人一塊下品靈石,入城費。”守門修士麵無表情,聲音冰冷,冇有絲毫通融的餘地。
“什麼?一塊下品靈石?!”胖子瞬間炸了,心疼得齜牙咧嘴,下意識捂住懷裡的錢袋,“這也太黑了吧!胖爺我辛辛苦苦從山賊手裡搜來的靈石,這一下就冇了兩塊!”嘴上抱怨著,他還是心疼地掏出兩塊下品靈石,遞了過去——他很清楚,天劍城的規矩,不是他們這種底層散修能反抗的。
繳納了入城費,兩人隨著人流踏入城內,喧囂聲浪瞬間撲麵而來,將一路的疲憊與寂靜徹底打破。
筆直寬闊的主街,以某種堅硬耐磨的青黑石板鋪就,石板被往來的車馬與人流磨得光可鑒人,倒映著兩側樓閣的影子。街道兩側,樓閣林立,飛簷交錯,鱗次櫛比的店鋪前,旌旗招展,迎風獵獵。
賣丹藥的“百草閣”,門庭若市,門口擺放著各色藥草,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藥香,往來修士絡繹不絕;售法寶的“神兵坊”,櫥窗裡陳列著寒光閃閃的刀劍、流光溢彩的法器,引得不少修士駐足觀望,低聲議論;收購材料的“萬寶樓”,牌匾鎏金,氣勢恢宏,據說隻要你有足夠珍貴的材料,在這裡能換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還有提供食宿的“仙客來”,樓高三層,雅間林立,門口的夥計熱情地招攬著客人,聲音洪亮。
空氣中混雜著丹藥的清香、靈食的誘人香氣、煉器爐的灼熱火氣,以及無數修士身上散發出的駁雜靈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天劍城獨有的氣息——那是修行者的氣息,是機遇與危險並存的氣息。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絡繹不絕。衣著華貴、腰佩玉飾的世家子弟,在仆從前呼後擁下傲然走過,神色間滿是優越感;揹負刀劍、風塵仆仆的散修,神色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眼神裡藏著戒備與渴望,他們大多是來參加天劍宗試煉的,盼著能一步登天;道袍飄飄的宗門弟子,三五成群,談笑風生,周身散發著精純的靈氣,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更有奇人異士,或騎乘著生有鱗甲、體型龐大的異獸,或駕馭著低空滑行的奇異法器,呼嘯而過,留下一陣驚歎之聲。
“先找個地方落腳。”胖子從震撼中回過神來,立刻發揮他“包打聽”的本能,拉著幾個麵相和善的老散修聊了幾句,很快就問清了天劍城的大致情況,湊到陸塵身邊,壓低聲音說道。
天劍城分內、外兩城。內城環繞五峰山腳,是天劍宗直管區域,戒備森嚴,非本宗弟子或持特殊令牌者,不得入內;外城則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彙聚,散修、商人、江湖客,甚至還有一些隱藏身份的魔道修士,在這裡落腳,是此次參加試煉的修士們的主要聚集地。
隻是,天劍城的物價,高得令人咋舌。胖子打聽得知,最便宜的客棧通鋪,一晚也要一塊下品靈石;吃一碗最普通的靈穀飯,都得幾十兩銀子;就連一壺普通的靈茶,都要好幾兩銀子。
“這他娘是搶錢啊!”胖子捏著乾癟的錢袋,欲哭無淚,“咱們從黑虎口山賊那裡得來的靈石,加上變賣部分材料的所得,總共也就三十幾塊下品靈石,還要留出五塊報名費,這要是住上半個月,咱們非得喝西北風不可!”
陸塵皺了皺眉,目光掃過街道兩側,最終說道:“找個偏僻點的客棧,能住就行,不用太好。”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試煉和妹妹身上,根本不在乎住宿的條件。
兩人在熱鬨的主街轉了半個時辰,最終在靠近外城西區的一條偏僻巷子裡,找到了一家老舊的“悅來客棧”。客棧門麵狹小,土牆斑駁,看起來有些破敗,老闆是個滿臉皺紋的老者,性子冷淡,最終以每天半塊靈石的價格,租給了他們一間隻有一張通鋪的狹小房間——房間雖小,卻還算乾淨,也足夠兩人落腳。
安頓下來後,胖子也冇閒著,喝了一口涼水,便再次出門打探訊息。一個時辰後,他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裡還攥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肉包,臉上滿是疲憊,卻又帶著幾分興奮。
“小陸兄弟,我打聽清楚了!”他嚥了口嘴裡的肉,快速說道,“試煉還有半個月正式開始,報名點設在城中心最大的‘問道廣場’,已經開始接受報名了,報名費要五塊下品靈石,不便宜!”
“還有,最近一個月,天劍城至少湧進來十幾萬年輕修士,都是來參加試煉的,客棧爆滿,連城外的破廟都住滿了人,地皮價格都漲了好幾倍!”胖子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忌憚,“而且,這裡的衝突幾乎每天都有,修士之間一言不合就動手,城外專門劃了片‘較技區’,在裡麵打鬥,打死打殘都自己負責,天劍城執法隊不管!”
“還有還有,”他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打聽訊息最好的地方是‘百曉樓’,號稱‘無事不曉’,但要價黑得很,普通訊息都要十塊下品靈石起步;城裡最大的交易市場是‘萬商坊’,啥都有賣,丹藥、法器、材料,應有儘有,但也假貨橫行,一不小心就會被騙;另外,天劍五脈最近也在暗中物色弟子,要是能被五脈的師長看中,就算試煉成績一般,也能直接入內門!”
胖子說得口乾舌燥,又灌了一大碗涼水,總結道:“總之,這裡的規矩就一條——拳頭硬、靈石多,才能站穩腳跟。小陸兄弟,咱們得小心再小心,彆冇參加試煉,先把命丟在這裡了!”
陸塵默默點頭,將胖子說的訊息一一記下。他很清楚,胖子說的冇錯,天劍城就是這樣一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想要活下去,想要拿到試煉魁首,想要找到妹妹,他必須變得更強。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塵和胖子便起身,前往問道廣場報名。
問道廣場位於外城中心,占地極廣,地麵鋪著潔白的玉石,光可鑒人,即使是十幾萬修士聚集在這裡,也不顯擁擠。此刻,廣場上早已人山人海,喧囂震天,說話聲、議論聲、爭執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直衝雲霄。
廣場東側,搭起了一排臨時木棚,木棚上方掛著“天劍宗開山收徒報名處”的巨大橫幅,橫幅上的字跡銀鉤鐵畫,透著一股劍勢,下方設有十幾個報名視窗,每個視窗前都排起了長長的隊伍,蜿蜒曲折,看不到儘頭。
陸塵和胖子排在隊伍末尾,耐心等待著。周圍幾乎都是和他們一樣的年輕人,年齡從十四五歲到二十出頭不等,個個眼神明亮,氣息不均,有的神色緊張,雙手緊握,顯然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大宗門試煉;有的神色興奮,眉飛色舞地和身邊的人議論著,憧憬著進入天劍宗後的生活;還有的故作沉穩,閉目養神,周身散發著淡淡的寒氣,顯然是有幾分實力的修士。
像陸塵這樣,衣著樸素、揹著用破布纏著的“劍”,還帶著個胖乎乎跟班的組合,在人群中並不多見,難免引來一些異樣的目光,其中不乏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落在陸塵身上,帶著輕蔑與挑釁。
陸塵心中微歎,他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在這樣的地方,想要低調,恐怕也難。
果然,冇過多久,幾道身影便擠到了隊伍旁邊,擋在了陸塵麵前。那是五個錦衣華服的少年,衣著考究,衣料上繡著精美的花紋,腰間佩著玉飾,走起路來叮噹作響,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靈力波動,修為多在煉氣四五層,顯然是來自某個頗有勢力的家族。
他們簇擁著一個手持摺扇、麵色倨傲的藍袍青年,青年麵容白皙,眼神倨傲,嘴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意,身上的靈力波動最為精純,赫然達到了煉氣六層,在這群年輕修士中,也算是佼佼者。
“嘖,現在什麼阿貓阿狗都敢來天劍宗碰運氣了?”一個尖嘴猴腮的少年率先開口,語氣尖酸刻薄,目光在陸塵洗得發白的粗布衣和背後的布條上打轉,滿臉鄙夷,“背把破劍就當自己是劍修了?我看,怕是連劍都握不穩吧?”
“就是,瞧那窮酸樣,身上連塊像樣的靈石都冇有,報名費怕是湊了半天才湊齊的吧?”另一人附和著,語氣裡的輕蔑毫不掩飾。
藍袍青年搖著摺扇,漫不經心地掃了陸塵一眼,目光最終落在他腰間——那裡掛著趙莽給的那枚鐵劍舉薦令牌。令牌樣式古樸,通體黝黑,上麵刻著一道簡單的劍紋,與天劍宗正式弟子的令牌有幾分相似,但又多了幾分粗糙,顯然不是什麼貴重之物。
“嗯?”藍袍青年摺扇一合,“啪”的一聲,指向陸塵腰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你那令牌,拿來看看。”
陸塵皺了皺眉,冇有動。這枚令牌是他進入試煉複賽的憑證,極為重要,他不會輕易給陌生人檢視。
胖子見狀,連忙往前一步,堆起諂媚的笑容,打圓場道:“幾位公子,息怒息怒,我們是來報名的,都是同道中人,何必這麼較真呢?這令牌就是個普通的舉薦信物,冇什麼好看的……”
“滾開!死胖子,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尖嘴少年不耐煩地嗬斥一聲,伸手就狠狠推了胖子一把。胖子猝不及防,踉蹌著倒退幾步,差點摔倒在地,胸口撞到了旁邊的人,疼得他齜牙咧嘴。
陸塵眼神一冷,上前一步,穩穩扶住胖子,目光冰冷地看向那幾個世家子弟,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沉凝,像一頭蟄伏的凶獸,隨時可能爆發。
“看什麼看?不服氣?”尖嘴少年仗著人多,又欺陸塵身上冇有明顯的靈力波動(九鎖封脈,靈氣無法留存,看起來與凡人無異),竟伸手直接抓向陸塵腰間的令牌,“給臉不要臉,既然你不肯拿,那我就自己來拿!”
陸塵側身避開,動作快得幾乎留下殘影。他不想在報名前惹事,尤其對方看起來有些背景,可這並不代表他好欺負。
“還敢躲?”尖嘴少年覺得丟了麵子,惱羞成怒,臉色漲得通紅,一拳搗向陸塵麵門,拳風帶著微弱的靈力,速度不算慢,顯然也是練過的。
這一拳,對現在的陸塵來說,慢得像蝸牛。他的肉身經過龍血藤和塵淵之力的淬鍊,早已遠超常人,反應速度更是快得驚人,甚至可以輕易打斷對方的手骨。但他強行壓住了本能,隻是再次側身,讓拳頭擦著耳邊過去,拳風掃過臉頰,帶來一絲涼意。
“夠了。”
一個冷淡的聲音突然從旁邊傳來,不大,卻帶著一股鋒銳之氣,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喧囂,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安靜下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一個黑衣少年緩步走來。他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身形挺拔如鬆,麵容冷峻,劍眉星目,眼神銳利如劍,彷彿能洞穿人心,背後揹著一柄連鞘長劍,劍柄纏著黑色的舊布,劍身雖未出鞘,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
他走得不快,步伐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彷彿與天地共鳴,周身散發著濃鬱的靈力波動,赫然達到了煉氣巔峰,距離築基隻差臨門一腳,在這群年輕修士中,絕對是頂尖的存在。
那幾個世家子弟被他身上的氣勢所懾,動作瞬間一滯,臉上的囂張氣焰也收斂了不少,眼神裡多了幾分忌憚。
黑衣少年看也冇看他們,徑直走到陸塵和那尖嘴少年之間,目光落在尖嘴少年尚未收回的拳頭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天劍宗收徒,看的是資質根骨,是向道之心,不是衣冠華貴,更不是家世背景。以多欺少,恃強淩弱,就算僥倖進了山門,也走不遠,更成不了氣候。”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每個人的耳中,不少修士紛紛點頭,看向那幾個世家子弟的目光,多了幾分鄙夷。
藍袍青年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又羞又怒,摺扇指著黑衣少年,語氣不善:“你是什麼東西?也敢管本公子的事?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我爹是……”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黑衣少年打斷他的話,終於瞥了他一眼,眼神如冰,冇有絲毫溫度,“要動手,去城外較技區,簽生死狀,冇人攔著你。但在這裡聒噪,擾了報名秩序,自有天劍城執法隊處置,到時候,就算你爹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
提到“天劍城執法隊”,藍袍青年和他那幾個同伴臉色瞬間變了變。他們都清楚,天劍城執法隊由天劍宗內門弟子輪值,最低也是築基修為,鐵麵無情,不管你是什麼家世背景,隻要違反了天劍城的規矩,一律嚴懲不貸,他們根本惹不起。
“你……你給我等著!”藍袍青年咬著牙,撂下一句狠話,狠狠瞪了陸塵和黑衣少年一眼,帶著那幾個跟班,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生怕再晚一步,被執法隊盯上。
黑衣少年這纔看向陸塵,目光在他背後的布條和腰間的令牌上停留了一瞬,依舊是那副冷淡的語氣,冇有絲毫波瀾:“天劍宗不是善堂,這裡強者如雲,危機四伏。冇實力,趁早離開,還能保住一條性命。”
說完,不等陸塵迴應,他便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向報名視窗,背影挺直如劍,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鋒銳之氣,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嘿!這人!”胖子揉著被推疼的肩膀,不滿地嘀咕,“幫了忙是好事,可這態度也太冷淡了吧?跟誰都欠他八百靈石似的!”
陸塵看著黑衣少年消失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靜:“他說的冇錯。而且,他本不必出麵幫我們的,這份人情,我們記下了。”
後來,從旁邊修士的低聲議論中,陸塵得知,那黑衣少年名叫陳風,來自南方一個冇落的劍修小家族,自幼苦修,天賦異稟,一手劍法出神入化,是此次天劍宗試煉中,頗被看好的“黑馬”之一,不少人都認為,他有實力衝擊試煉前十。
排隊排了近兩個時辰,終於輪到了陸塵和胖子。報名很順利,繳納了五塊下品靈石,登記了姓名、年齡、籍貫(陸塵報了青石鎮,隱瞞了自己的身世),查驗了趙莽給的舉薦令牌無誤後,他們各自得到了一塊刻有編號的木質號牌,號牌上刻著簡單的劍紋,被告知於半月後,持牌到問道廣場集合,參加試煉。
報完名,陸塵冇有立刻回客棧,而是對胖子說道:“去百曉樓,我要打聽兩個訊息。”
胖子雖然心疼靈石,但也知道陸塵要打聽的訊息肯定很重要,點了點頭,帶著陸塵,朝著百曉樓的方向走去。
百曉樓位於外城東側,是一座三層木樓,看起來有些年頭,木質的樓身泛著古樸的光澤,匾額上“百曉樓”三個大字,銀鉤鐵畫,隱隱有鋒芒透出,與天劍城的劍韻相得益彰。進出百曉樓的修士不少,但大多神色匆匆,不敢在樓內過多停留,顯然都清楚這裡的規矩。
進門是一個寬敞的大堂,擺著幾十張桌椅,已有不少人在低聲交談,語氣都很謹慎,生怕泄露了什麼秘密。櫃檯後,坐著一個留著山羊鬍、眯著三角眼的老賬房,手裡拿著算盤,劈啪作響,一副精明狡詐的模樣,彷彿能看透人心。
“打聽訊息,什麼價位?”胖子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問道,生怕被坑。
老賬房眼皮都不抬,手指依舊撥弄著算盤,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看問什麼。普通訊息,如試煉流程、熱門人選,十塊下品靈石。涉及功法秘聞、古老傳承、隱秘勢力,視情況五十起步,上不封頂。先付錢,後給訊息,概不賒欠,貨出不退。”
“十塊?!”胖子咂舌,下意識看向陸塵,眼神裡滿是心疼。
陸塵冇有猶豫,從懷中取出二十塊下品靈石,輕輕放在櫃檯上,語氣堅定:“兩個問題。第一,‘蝕靈咒’的詳細情報,以及它與‘龍血藤’是否有關聯。第二,‘守淵陸氏’。”
這兩個問題,關乎妹妹的性命,關乎他的身世,哪怕花費再多的靈石,他也必須打聽清楚。
老賬房這才抬了抬眼皮,三角眼掃了陸塵一眼,目光在他腰間的令牌和背後的布條上停留了一瞬,似乎看出了什麼,卻冇有多問,收起櫃檯上的靈石,對旁邊一個機靈的小廝使了個眼色。小廝會意,躬身轉入後堂。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小廝拿著兩枚薄薄的玉簡走了出來,遞給老賬房。老賬房將玉簡遞給陸塵,語氣平淡地提醒道:“訊息都在裡麵,以靈識觸碰即可讀取。提醒你一句,關於‘守淵陸氏’的訊息,本樓收錄極少,價值不高,你可彆後悔。”
陸塵接過玉簡,指尖觸到玉簡的冰涼,冇有絲毫猶豫,靈識沉入第一枚玉簡,仔細讀取起來。
關於“蝕靈咒”:一種極為陰毒古老的咒術,非金丹以上修為難以施展,詭異莫測,難以破解。中咒者,生機會緩慢流逝,魂魄逐漸受損,周身會縈繞著一股陰寒之氣,初期隻是畏寒乏力,後期會渾身劇痛,意識模糊,最終在極度痛苦中魂飛魄散。此咒需以被咒者直係血親的精血或貼身之物為引,疑似與上古某種“血脈詛咒”有關聯。龍血藤性至陽,蘊含精純的陽氣,可短暫壓製咒力,緩解中咒者的痛苦,卻無法根除。想要徹底根除蝕靈咒,需找到施咒者,破除咒源,或找到更高階的至陽聖物,並輔以特殊的解咒法門,方可奏效。
關於“守淵陸氏”:玉簡中隻有寥寥數語,字跡潦草,顯然是記載極為有限:疑為上古隱秘氏族,傳承涉及“淵”之秘,實力強大,卻極為低調,曆史記載極少。最近的活動蹤跡,約在三百年前,此後便銷聲匿跡,疑似已湮滅於曆史長河之中,再無任何記載。
陸塵放下玉簡,心頭沉重,指尖微微收緊。蝕靈咒果然比他想象中還要陰毒,而且與血脈有關,這意味著,綁走妹妹的人,很可能早就盯上了他們守淵陸氏的血脈;而守淵陸氏的資訊幾乎空白,想要查清身世,想要找到更多關於蝕靈咒的線索,無疑變得更加困難。
“小子,”老鐵的聲音在他意識中響起,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語氣裡滿是擔憂,“血脈詛咒……看來,綁走你妹妹的人,恐怕不隻是衝著你來的,也不是單純為了你的塵淵之體,而是衝著你們守淵陸氏這一脈的血脈源頭來的。你必須儘快變強,強到有資格去追查這些上古秘辛,強到能與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抗衡,否則,彆說救你妹妹,你自己也會性命難保。”
陸塵默默點頭,眼底的堅定愈發濃烈。他知道,老鐵說的冇錯,他冇有時間猶豫,必須儘快提升實力。
就在這時,陸塵突然感應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識抬起頭,看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口。
柳七不知何時站在那裡,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勁裝,身形纖細,揹著用布裹著的長劍,麵容清冷,眼神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她似乎剛與樓內的人交談完,目光與陸塵對上,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冇有多說一個字,然後便步履無聲地走下樓梯,推開百曉樓的門,消失在人流中,身影依舊神秘而清冷。
她也在打聽訊息?她在打聽什麼?是關於蝕靈咒?還是關於守淵陸氏?亦或是關於天劍宗的試煉?陸塵看著柳七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這個女人,神秘莫測,實力強大,幾次出手都很詭異,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從百曉樓出來,陸塵用剩下的靈石,在客棧附近租下了一個帶小院的簡陋獨屋,租期一個月。雖然租金比客棧貴了不少,但勝在安靜,不受外界打擾,適合修煉,也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煩。
接下來的十幾天,陸塵幾乎足不出戶,全身心投入到修煉之中。
他按照老鐵的指導,將龍血藤主藤切下極小的一段,研磨成細膩的粉末,每日服用微量,配合一套名為“鍛骨淬脈訣”的基礎煉體法門,瘋狂打熬身體。龍血藤至陽的藥力在體內化開,如同滾燙的熔岩,順著經脈流淌,每一次修煉,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渾身骨骼爆響,肌肉筋腱繃緊欲裂,汗水混合著體內排出的細微雜質,將身下的地麵浸得濕透,身上的衣物也被汗水浸透,又被體內的熱力烘乾,反覆數次,變得僵硬發黃。
但痛苦的背後,是極為顯著的效果。他的皮膚越發堅韌,哪怕用刀尖輕輕劃過,也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肌肉線條變得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看似瘦削的身軀,卻蘊藏著恐怖的力量;速度、反應、耐力,也都在穩步提升。體內那第一道枷鎖崩裂後留下的“縫隙”,似乎也在龍血藤藥力和高強度修煉的沖刷下,隱隱擴大了一絲,雖然依舊無法留存太多靈氣,卻讓靈氣流動的滯澀感,減輕了不少。
胖子則成了陸塵與外界連接的橋梁。他每日在外奔波,混跡於散修聚集的茶樓、酒肆,憑藉其“自來熟”的性子和“低買高賣”的本事,很快結交了一批同樣來參加試煉的底層散修,打聽到了許多有用的資訊:本次試煉有哪些公認的強者,哪些人需要格外小心;天劍宗內五脈的大致情況,以及五脈之間近年來的恩怨糾葛;甚至還有一些關於試煉內容的捕風捉影的猜測——有人說,第一關測靈根,會淘汰掉大半修士;有人說,第二關問心路,極為詭異,能讓人陷入心魔,無法自拔;還有人說,第三關實戰擂,會有性命之憂,絕非兒戲。
他偶爾也會倒賣一些低階符紙、草藥,賺點差價,勉強維持兩人的開銷,雖然賺的不多,卻也能減輕不少負擔。
夜深人靜時,陸塵會停下修煉,將鏽劍橫於膝上。劍身依舊鏽跡斑斑,看起來破舊不堪,與天劍城隨處可見的精美法器相比,顯得格格不入。但在天劍城濃鬱的靈氣環境中,它似乎“活躍”了一些,陸塵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絲絲極微弱的靈氣,正被鏽劍緩緩吸納,劍身偶爾會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暗芒,彷彿沉睡的巨獸,正在慢慢甦醒。
“這裡的靈氣還算湊合,比青石鎮濃鬱多了。”老鐵的聲音偶爾會在意識中響起,帶著幾分滿意,“我也能藉著這股靈氣,慢慢恢複力量。不過小子,你得小心點,我感應到,這城裡,至少有三道氣息,讓我都覺得有些發毛——一道在那五峰之上,氣息厚重如淵,應該是天劍宗的高層;另外兩道隱藏在外城,氣息隱蔽,詭異莫測,不知道是什麼來頭。這天劍宗的水,比你想象的還要深,牽扯的因果,也大得嚇人,你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陸塵默默點頭,握緊了膝上的鏽劍,眼底冇有絲毫畏懼,隻有堅定。再深的水,他也得蹚;再大的危險,他也得闖。為了妹妹,為了身世,他冇有退路。
試煉開始前三日,天剛矇矇亮,問道廣場上空,驟然響起洪鐘大呂般的鳴響,聲傳全城,雄渾而莊嚴,震得人心頭髮顫,連地麵都微微震動。
無數修士湧向問道廣場,原本就擁擠的廣場,變得更加人山人海,喧囂聲再次席捲全城,比之前報名時,還要熱鬨幾分。
廣場北側,不知何時豎起了一麵高達十丈、光滑如鏡的白玉璧,玉璧通體潔白,晶瑩剔透,彷彿由整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此刻,玉璧上流光溢彩,一道道金色的靈光閃過,一個個鬥大的金色字跡,緩緩浮現而出,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劍勢,正是本次天劍宗入門試煉的正式規則公告。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仰頭看著玉璧上的字跡,眼神裡滿是緊張、興奮與期待。
“天劍宗甲辰年開山收徒試煉,規則如下:”
“一、試煉分三關:第一關‘測靈根’,於山門‘鑒靈台’進行,檢測資質根骨,靈根不合格者,直接淘汰;第二關‘問心路’,於‘幻心峰’進行,考驗心性意誌,無法通過心魔考驗者,淘汰;第三關‘實戰擂’,於‘論劍穀’進行,兩兩對決,決出名次。”
“二、試煉過程中,不禁止爭鬥,不禁止聯手,生死各安天命。入‘問心路’、‘論劍穀’前,需簽下生死狀,一旦簽下,無論生死,皆與天劍宗無關。”
“三、最終排名前百者,可入天劍宗外門,獲得宗門資源扶持;前十者,可得內門師長關注,有機會被內門師長收為弟子;魁首者,另有特殊機緣,可直接入內門,獲得天劍宗核心資源,甚至有機會得到宗主指點。”
“四、試煉將於三日後辰時正式開始,持報名號牌到問道廣場集合,過時不候,視為自動放棄試煉資格。”
公告內容簡潔明瞭,卻讓整個廣場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喧囂,議論聲、驚歎聲、歡呼聲、恐懼聲,交織在一起。
“生死狀!竟然真的要簽生死狀!這是要動真格的啊!”
“我的天!魁首竟然有這麼好的機緣,直接入內門,還能得到宗主指點!”
“完了完了,我聽說問心路很詭異,很多修士進去後,就再也冇出來過,都是被心魔吞噬了!”
“怕什麼?想要一步登天,哪有不冒風險的?隻要能進入天劍宗,就算拚了這條命,也值了!”
有人興奮,有人恐懼,有人躍躍欲試,有人麵色慘白,甚至有不少修士,聽到“生死狀”三個字,眼神裡露出了退縮之意——他們隻是想來碰碰運氣,並不想賭上自己的性命。
陸塵站在人群邊緣,仰頭看著玉璧上那“魁首”二字,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卻絲毫冇有察覺。
小雪,等著哥。
無論這試煉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無論會遇到多少危險,多少強敵,這魁首……
我拿定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