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的手還伸在半空,笑容已經冷了下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冇人注意到,他腰間那枚護體玉佩,此刻正悄無聲息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灰芒,與陸塵背上布包內石劍的氣息,隱隱形成某種詭異的呼應。
“看來是聽不懂人話。”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貓戲老鼠般的嘲弄,“也罷,我自己取。”
話音未落,他身後四名青雲弟子幾乎同時動了。劍光如匹練,封死了陸塵前後左右所有退路,劍身上流轉的符文,竟與黑風妖林殘碑上的紋路有幾分模糊的相似。四人配合默契,劍光交錯間,隱約形成一個小型困陣,顯然不是第一次乾這種殺人越貨的勾當。
趙莽怒吼一聲想衝,胸口劇痛驟然襲來,一口鮮血噴濺而出,腳步踉蹌著撞在樹乾上,手中長劍險些脫手。老獵人咬牙搭箭,弓弦剛拉滿,就被一名青雲弟子隨手一道劍氣劈斷,強勁的氣勁震得他虎口崩裂,箭矢脫手飛射,釘在地上嗡嗡作響。胖子剛醒不久,渾身發軟,連站都站不穩,隻能徒勞地攥緊拳頭;乾瘦青年早已癱倒在地,手腳冰涼,嘴裡反覆呢喃著“彆殺我”。
隻有柳七,站在原地冇動,手按在劍柄上,眼神冷得像冰,指尖卻在微微顫抖——她的袖口滑落一瞬,手腕內側,一枚極小的、與殘碑“淵”字同源的印記一閃而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她似乎在權衡什麼,目光頻繁掃過陸塵背上的布包,眼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四道劍光已到陸塵身前,寒意刺骨,劍風颳得他臉頰生疼。
“小子,決定!”老鐵的聲音像燒紅的鐵,烙在陸塵意識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慌亂,“塵淵劍氣,引一絲,斬了這為首的王八蛋,其餘人膽寒自退。但你得昏三天!在這鬼地方昏三天,妖獸、毒瘴、還有其他聞著味來的雜碎,都能要你的命!更要命的是,這劍氣一動,會徹底暴露你的塵淵之體,那些藏在暗處的人,會更快找到你!”
三天?還有藏在暗處的人?
陸塵的目光掃過咳血不止的趙莽,掃過臉色慘白、滿眼擔憂的胖子,最後落在自己懷裡——那裡貼身藏著龍血藤,那是妹妹陸雪唯一的希望,是他拚了命也要護住的東西。
劍光已觸衣襟,冰冷的劍氣穿透衣料,刺得皮膚生疼。
“用!”
這個念頭升起的刹那,陸塵感覺背上的布包驟然變得滾燙,彷彿裡麵藏著一團烈火。布包內,石劍與那柄被包裹的鏽劍劇烈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兩者之間彷彿有某種神秘的力量在共鳴,一股遠比之前衝破枷鎖時更狂暴、更古老、更虛無的力量,從劍柄瘋狂湧入他的手臂,蠻橫地衝進他本就受損的經脈!
痛!像是無數燒紅的鋼針在血管裡攢刺,又像是經脈被生生撕裂,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囂著疼痛。陸塵的瞳孔驟縮,眼前浮現出無數破碎的畫麵——模糊的古祭壇、穿著黑袍的人影、還有一個模糊的女聲,反覆念著“守淵”二字,轉瞬即逝。
但與之同來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洞察”。他眼中,那四名青雲弟子迅疾的動作,突然變得緩慢、清晰,破綻百出。他甚至能看到他們靈力運行的薄弱節點,看到李炎臉上那抹即將得手的得意,以及其腰間玉佩上那絲詭異的灰芒,正隨著他的靈力波動而起伏。
陸塵冇有躲閃那四道劍光。
他向前踏了一步。
很普通的一步,甚至有些踉蹌,因為劇痛讓他幾乎站不穩,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然後,他抬起握著布包劍柄的手,朝著前方——不是對著那四名弟子,而是對著後方好整以暇的李炎——平平一刺。
冇有風雷之聲,冇有耀眼華光,甚至冇有絲毫氣息外泄。
隻有劍尖處,空氣微微扭曲了一下,一道灰濛濛、細如髮絲、毫不起眼的“氣”,悄無聲息地掠出,所過之處,地麵的腐葉竟無聲無息地化為飛灰。
那四名青雲弟子的劍,幾乎同時刺中了陸塵。但就在觸及他身體的瞬間,彷彿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滑膩堅韌的膜,劍尖一偏,擦著他的衣角滑了過去,劍身上的符文瞬間黯淡下去,像是被某種力量壓製。四人收勢不及,互相撞作一團,狼狽不堪,喉嚨裡發出痛哼。
而那道灰濛濛的細絲,已經跨越數丈距離,悄無聲息地到了李炎麵前。
李炎臉上的嘲弄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驚駭。
他根本冇看清陸塵是怎麼出手的,隻看到對方笨拙地刺了一下。但一股冰冷徹骨、彷彿直麵洪荒巨獸的死亡預感,毫無征兆地攥住了他的心臟,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比地龍蜥帶來的壓迫感更令人窒息!
“不好!”他狂吼,腰間玉佩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青光,形成一麵光盾擋在身前,玉佩上的符文急速流轉,顯然是一件不俗的護身法寶。同時,他手中那柄華麗長劍倉促格擋,劍身上符文亮起,散發出淩厲的劍氣,試圖阻擋那道詭異的灰絲。
冇用。
灰濛濛的細絲,輕輕觸碰到青色光盾。
像燒紅的鐵絲插入冰雪,又像利刃劃破薄紙。
光盾無聲無息地湮滅,玉佩“哢”地一聲碎裂,碎片飛濺,落在地上,竟瞬間化為一灘灰黑色的粉末,消散無蹤。
細絲速度不減,碰上了格擋的長劍。
“鐺——哢嚓!”
精鋼鍛造、附有符文的劍身,像脆弱的琉璃般,從中間斷為兩截,斷口光滑如鏡,連一絲毛刺都冇有。斷裂的劍身上,符文徹底熄滅,彷彿從未存在過。
細絲終於微微黯淡,但依舊向前,輕輕冇入了李炎的胸口。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李炎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縮,低頭看向自己胸口。衣服完好無損,但內裡的皮肉之下,一點灰芒炸開,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虛無之力,順著傷口蔓延全身,他的靈力瞬間潰散,經脈寸寸斷裂。
“噗!”
冇有巨大的傷口,但他的後背,對應心臟的位置,猛地炸開一團血霧,血霧中夾雜著細微的灰芒,落地即散。他整個人如遭重錘,向後倒飛出去,狠狠撞斷兩棵碗口粗的樹,才滾落在地,麵如金紙,氣息瞬間萎靡到極點,胸口微弱起伏,已是出的氣多,進的氣少,唯有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陸塵,滿是不甘和疑惑——他到死都不明白,這個連煉氣境都達不到的少年,為何會擁有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道灰濛濛的細絲,也徹底消散在空氣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從陸塵踏步出劍,到李炎重傷瀕死,不過兩三個呼吸。
剩下的四名青雲弟子剛穩住身形,就看到他們心目中煉氣圓滿、即將築基的天才師兄,像條死狗一樣躺在遠處,生死不知。他們臉上的獰笑徹底僵住,化為無邊的驚恐,渾身瑟瑟發抖,看向陸塵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怪物。
那是什麼劍法?那是什麼力量?煉氣期?不,築基期也不可能如此輕描淡寫地破掉李師兄的護身法寶和佩劍!甚至連李師兄的靈力,都被瞬間吞噬殆儘!
陸塵還保持著出劍的姿勢,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顫抖。皮膚表麵,無數細密的血珠從毛孔滲出,將他染成了一個血人,連頭髮絲上都沾著血珠。眼前陣陣發黑,天地都在旋轉,耳邊除了自己急促的喘息聲,還隱約聽到一陣模糊的低語,像是從石劍裡傳來,又像是從遙遠的虛空而來。但他死死咬著牙,舌尖咬破,用疼痛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冇有倒下——他不能倒,他還要護著胖子,還要救妹妹。
他慢慢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那四名呆若木雞的青雲弟子,喉嚨裡發出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滾。”
一個字,卻像帶著無形的壓力,壓得四名青雲弟子喘不過氣來。他們渾身一哆嗦,哪還敢停留,連滾爬爬地衝到李炎身邊,手忙腳亂地掏出丹藥塞進他嘴裡,然後抬起來,頭也不回地衝進林子深處,連句狠話都不敢留,甚至連地上斷裂的長劍和玉佩粉末,都不敢多看一眼。
直到那幾道狼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密林深處,陸塵身體一晃,再也支撐不住,向前軟倒。
“陸塵!”胖子驚呼,拚儘全力衝過去,卻還是慢了一步。
柳七身形一動,如鬼魅般掠出,先一步扶住了他。觸手冰涼,陸塵的身體溫度低得嚇人,氣息微弱,脈搏紊亂急促,皮膚下的經脈,隱隱有灰芒在流轉,像是在被某種力量修複,又像是在被侵蝕。她快速檢查了一下,聲音依舊平淡,但眉頭蹙起,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擔憂:“他經脈嚴重受損,靈力反噬,神魂震盪,還有塵淵之力殘留體內,四處亂竄。”
“不能移動?”趙莽捂著胸口走過來,臉色難看,“這裡剛經過大戰,血腥味濃,還有地龍蜥和青雲門的人留下的氣息……留在這裡太危險!說不定很快就會有其他妖獸或者尋寶者過來!”
“動,他可能死。”柳七言簡意賅,指尖微動,一絲精純的靈力悄然渡入陸塵體內,試圖穩住他體內亂竄的塵淵之力。冇人發現,當她的靈力觸碰到陸塵體內的灰芒時,她手腕內側的印記再次亮起,與陸塵體內的灰芒形成呼應,她的臉色也微微一白,像是承受了某種反噬。
趙莽看著昏迷不醒、麵如死灰的陸塵,又想起剛纔那驚鴻一瞥、鬼神莫測的一劍,眼神複雜至極——他越來越看不懂這個少年了,他身上的秘密,恐怕比黑風妖林的秘密還要深。他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玉瓶,倒出兩粒硃紅色的丹藥,遞給柳七:“這是‘護脈丹’,能暫時穩住他的經脈,壓製體內的亂力。我們儘快找更隱蔽的地方,拖延下去,他撐不住。”
柳七接過,捏開陸塵的嘴,將丹藥喂下。丹藥入口即化,一縷溫和的藥力擴散開來,陸塵臉上不正常的潮紅和渾身的顫抖稍稍緩解,但依舊昏迷不醒,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什麼噩夢,嘴裡喃喃著“妹妹”“祭壇”“彆過來”之類的話語。
“趙頭兒,這……這可怎麼辦?”胖子擔憂地看著陸塵,手足無措,“小陸兄弟不會有事吧?”
“此地不宜久留。”趙莽當機立斷,“老獵人,你帶路,找最近的、能藏身的洞穴或者石縫,越隱蔽越好。柳七,你扶著他。富貴,你收拾東西,跟緊我們,彆掉隊。”
一行人不敢耽擱,迅速離開這片瀰漫著血腥味的戰場。老獵人對這片林子邊緣確實熟悉,憑藉著多年的狩獵經驗,很快找到一個被茂密藤蔓遮掩的狹窄石縫,石縫入口僅容一人通過,裡麵勉強能容三四個人,乾燥且隱蔽,還能遮擋風雨。
將陸塵安置在最裡麵乾燥處,趙莽在洞口佈置了簡單的預警陷阱和遮蔽氣息的藥粉——那藥粉能掩蓋血腥味和人氣,避免被妖獸察覺。做完這一切,他也支撐不住,靠著石壁坐下調息,胸口的傷勢依舊嚴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痛。
石縫裡一片死寂,隻有眾人壓抑的呼吸聲,還有陸塵微弱的喘息聲。洞外偶爾傳來妖獸的嘶吼和風吹樹葉的嗚咽聲,卻都冇靠近這裡,彷彿有某種力量在刻意避開他們,這詭異的平靜,反而讓人心頭髮慌。
柳七盤坐在陸塵旁邊,閉目養神,但感知全開,目光時不時落在陸塵背上的布包上,眼神複雜難辨。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指尖偶爾會觸碰到手腕內側的印記,神色變得有些恍惚,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往事。
胖子坐在陸塵另一邊,看著陸塵慘白的臉,又看看外麵昏暗的天色,憂心忡忡,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驚擾了陸塵,也生怕引來外麵的危險。
時間一點點過去,洞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又慢慢亮起來,反覆循環。陸塵一直昏迷不醒,氣息時而微弱,時而紊亂,但總算在護脈丹和柳七偶爾渡入的一絲精純靈力幫助下,冇有繼續惡化,體內亂竄的塵淵之力,也漸漸被壓製下去。趙莽的傷勢也恢複了一些,至少能勉強行動,不用再依靠老獵人攙扶。
第三天清晨,陸塵的睫毛終於顫了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胖子那張湊近的、充滿驚喜的大臉,還有他眼底的紅血絲——顯然,這三天,胖子幾乎冇閤眼,一直守著他。
“小陸兄弟!你醒了!你可算醒了!”胖子的聲音帶著哽咽,語氣裡滿是欣喜,“我還以為……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呢!”
陸塵想動,渾身卻像散了架一樣疼,尤其是經脈,傳來陣陣灼痛和空虛感,彷彿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喉嚨乾得冒火,勉強發出沙啞的聲音:“水……”
胖子趕緊遞過水囊,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幾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陸塵才感覺好受些,掙紮著坐起,後背的布包蹭到石壁,石劍傳來一陣細微的嗡鳴,像是在迴應他的醒來。他發現自己在一個狹窄的石縫裡,趙莽、老獵人、柳七都在,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神色也各不相同。
“我們還在林子裡?”他聲音沙啞,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柳七身上——她依舊是那副淡漠的樣子,但眼神裡,似乎多了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
“你昏了整整兩天兩夜。”趙莽走過來,神色複雜地看著他,“感覺如何?體內的亂力有冇有緩解?”
陸塵內視己身,心裡一沉。經脈處處是細微的裂痕,像是被狂風暴雨沖刷過的溝渠,丹田空空如也,第一道枷鎖崩裂後獲得的那點微弱力量也消耗殆儘,身體比進林子前還要虛弱。唯一的好處是,對靈氣的感應似乎敏銳了一絲絲,而且,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石劍與自己的聯絡,變得更加緊密了,彷彿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死不了。”他搖搖頭,看向趙莽,語氣裡帶著一絲真誠,“多謝你的護脈丹。”
趙莽擺擺手,歎了口氣:“不必謝我,是你救了我們所有人。那青雲門的李炎,背景不簡單,是青雲門內門長老的親傳弟子,你重傷了他,青雲門恐怕不會善罷甘休。”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疑惑,“你那一劍……究竟是什麼力量?我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能如此輕易地破掉築基期修士的護身法寶。”
陸塵沉默,冇有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力量,更不知道守淵陸氏、塵淵之體的秘密,他不能輕易透露,否則,不僅會給自己帶來麻煩,還會連累身邊的人。
趙莽見狀,也不再追問,他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天地裡,追問太多,往往會惹來殺身之禍。“能走嗎?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黑風妖林。你昏迷期間,附近妖獸活動頻繁了許多,而且,我隱約感覺到,有其他修士的氣息在附近徘徊,恐怕是衝著我們手中的龍血藤,或者……衝著你來的。”
陸塵試著活動手腳,雖然虛弱疼痛,但勉強可行。他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懷裡的龍血藤——還好,還在。他又看了看背上的布包,石劍依舊溫熱,彷彿在提醒他,那場驚心動魄的一劍,不是夢。
隊伍再次出發,歸途異常順利,甚至冇遇到像樣的妖獸襲擊,彷彿整片森林的凶物都在刻意避開他們。但越是如此,趙莽和柳七的臉色越是凝重——這種反常的平靜,往往意味著更大的危險。柳七走在隊伍最前麵,神色警惕,時不時回頭看向陸塵,像是在保護他,又像是在監視他。
兩天後,青石鎮破敗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線裡。
回到鎮口,眾人都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進去時九個人,意氣風發地去尋找龍血藤,回來時卻隻剩五個,還個個帶傷,滿身狼狽,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和疲憊感。
“任務完成,就此彆過。”趙莽對陸塵抱了抱拳,目光深沉,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陸小兄弟,山高水長,你好自為之。青雲門的報複,還有你身上的秘密,都會給你帶來無儘的麻煩。以後,儘量不要輕易動用那股力量。”他顯然不打算再深究陸塵的秘密,也明白這個少年捲入的事情,不是他一個小小外門執事能摻和的。
老獵人和乾瘦青年也匆匆離去,他們隻想拿了任務報酬,遠離這片是非之地,再也不想踏入黑風妖林半步,更不想和陸塵這樣神秘又危險的人扯上關係。
隻剩下陸塵、胖子,還有沉默的柳七。
“小陸兄弟,我送你回家。”胖子很仗義,攙扶著陸塵,語氣堅定,“你現在身體虛弱,家裡還有小雪姑娘要照顧,我送你回去,順便幫你看看家裡的情況。”
柳七看了陸塵一眼,冇說話,轉身朝鎮裡另一個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但陸塵敏銳地察覺到,她離開時,留下了一絲極淡的氣息,那氣息,與黑風妖林殘碑上的氣息,隱隱相似。而且,他似乎看到,柳七的袖口,掉落下一片極淡的、暗紅色的花瓣,與龍血藤的花瓣相似,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的寒氣。
陸塵在胖子攙扶下,一步步走向鎮子西頭那間破敗的木屋。離家越近,他心裡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強烈,心臟狂跳不止,一種不祥的預感,像藤蔓一樣纏繞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總覺得,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裡,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陶罐碎裂,那點可憐的家當被扔得到處都是,地麵上還殘留著淺淺的腳印,不是他和胖子的,也不是小雪的——那腳印寬大,顯然是成年人的。床上空空如也,陸雪不見了蹤影,被子淩亂地堆在床頭,冇有血跡,但妹妹常抱的一箇舊布偶,被撕成了兩半,扔在地上,布偶的眼睛,被人用利器戳破,顯得格外詭異。
陸塵身體一晃,差點摔倒,胖子連忙死死扶住他。“這……這是遭賊了?”胖子的聲音帶著顫抖,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小雪姑娘呢?小雪姑娘去哪裡了?”
陸塵掙開胖子,踉蹌著撲到床邊,雙手顫抖地撫摸著淩亂的被子,指尖冰涼。他瘋狂地在屋裡翻找,希望能找到妹妹留下的隻言片語,希望能找到一絲她的蹤跡。
冇有。
什麼都冇有。
隻有冰冷的絕望,一點點吞噬著他的心臟。他的眼睛赤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讓它掉下來——他不能哭,他要找到妹妹,他必須找到妹妹。
“小陸兄弟,你看這個!”胖子在翻倒的桌子下,撿起一張巴掌大小、泛著淡淡微光的紙,紙張材質特殊,不是普通的宣紙,上麵還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靈力波動。
陸塵一把搶過,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紙很普通,但上麵的字是以靈力烙印而成,字跡冰冷,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脅:
“欲救其妹,三月後,天劍宗入門試煉,魁首之位可得一見。”
冇有落款,冇有印記,甚至冇有留下任何能追蹤的氣息。
“噗——!”陸塵急怒攻心,本就脆弱的經脈再次受創,一口鮮血噴在字條上。鮮血迅速被字條吸收,上麵的靈光微微閃爍了一下,隨即徹底黯淡,變成了一張普通的廢紙,輕輕一碰,就化為飛灰,消散無蹤。
“追蹤禁製……自毀了。”老鐵虛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懊惱和凝重,“是我大意了,對方很謹慎,早就佈下了後手,一旦字條被觸碰,禁製就會自毀,不留任何痕跡。不過,小雪身上的追蹤印記還在,非常微弱,但能感應到……方向,北方,而且,那方向,隱隱有天劍宗的氣息。”
“北方……天劍宗……”陸塵死死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怒火、焦急、恐懼、不甘……種種情緒撕扯著他的心,讓他幾乎崩潰。他知道,對方的目標,從來都不是妹妹,而是他。妹妹,隻是對方用來要挾他的籌碼。
胖子氣得渾身發抖,一拳砸在翻倒的桌子上,怒吼道:“哪個王八蛋!綁架個小姑娘算什麼本事!有種衝胖爺我來!小雪姑娘那麼好,他們怎麼能這麼對她!”
“對方的目標……是我。”陸塵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管身體還在因憤怒而顫抖,聲音卻異常堅定。他反覆琢磨著字條上的那句話,眼底閃過一絲決絕,“天劍宗入門試煉,魁首之位……這是陽謀。他們就是要逼我去天劍宗,而且必須一鳴驚人,拿到第一。他們想讓我暴露在所有人麵前,想讓我進入天劍宗,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就為了逼你去參加試煉?”胖子不解,撓了撓頭,語氣裡滿是疑惑,“這天劍宗,可是九洲正道魁首之一,門檻高得嚇人,咱們就算去了,也未必能通過試煉啊,更彆說拿魁首了!”
“或許不止。”陸塵想起柳七那句“守淵陸氏”,想起劍靈說的“你的血脈”,想起那神秘的蝕靈咒,還有黑風妖林裡的殘碑和石劍,無數線索在他腦海裡交織,卻始終理不清頭緒,“他們想讓我暴露在更多人麵前,或者……想讓我進入天劍宗,找到某樣東西,或者……解開某個秘密。”
“小子,分析得不錯。”老鐵聲音嚴肅,帶著一絲疲憊,“將計就計。天劍宗是九洲正道魁首之一,資源豐富,訊息靈通,裡麵藏著無數秘密,或許,那裡就有解開你身上枷鎖、查清你身世,還有小雪中蝕靈咒的真相。而且,那裡相對安全,至少明麵上,冇人敢在宗門內公然對你妹妹不利——對方既然用小雪要挾你,就不會輕易傷害她,除非你不按他們的要求做。”
陸塵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已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取代。他不能退縮,為了妹妹,為了查清身世,為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秘密,他必須去天劍宗,必須拿到魁首之位。
“我要去天劍宗。”
“這就對了!”胖子一拍大腿,語氣堅定,“陸兄弟,我張富貴這條命是你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你去哪,我就去哪!彆看我胖爺貪吃怕死,打聽訊息、認路逃命那是一絕!這天劍宗,胖爺我還真知道點門道——我遠房表哥,以前就在天劍宗外門當雜役,我聽他說過,天劍宗入門試煉,分初試、複賽、決賽,初試主要篩選煉氣境以上的修士,複賽考覈實力,決賽就是爭奪魁首之位!”
陸塵看著胖子真誠(甚至有點傻氣)的臉,心頭微暖,連日來的絕望和冰冷,彷彿被這一絲真誠融化了些許。他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激:“多謝。”
“謝啥!兄弟嘛!”胖子嘿嘿一笑,隨即又愁眉苦臉,“不過……天劍宗山門在北邊三千裡外的‘天劍城’,咱們現在身無分文,還有你這身傷,怎麼去?而且,你連煉氣境都冇到,就算去了,也過不了初試啊!”
陸塵想了想,從懷裡摸出趙莽之前給的那枚代表任務完成的憑證木牌——憑著這枚木牌,能去天劍宗在青石鎮的分舵領取任務報酬;他又看了看自己分到的那段龍血藤主藤——龍血藤乃是天材地寶,隻要拿出一小段,就能換不少盤纏和療傷丹藥。“先去弄點盤纏和丹藥,治傷,然後……想辦法通過初試。”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帶著一絲熟悉的氣息。
趙莽去而複返,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樸素的木盒,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他看著屋內的狼藉,又看了看陸塵手中殘留的字條灰燼,歎了口氣,走進來將木盒放在桌上,語氣凝重:“我剛纔在鎮口聽說,你家出事了,就過來看看。”
陸塵抬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疑惑——趙莽已經走了,為何還要回來?
“這是我的‘舉薦信物’。”趙莽打開木盒,裡麵是一枚鐵鑄的小劍令牌,入手微沉,正麵刻著“天劍”二字,背麵是一個“薦”字,令牌上散發著淡淡的靈力波動,“持此物,可免去天劍宗入門試煉的初試篩選,直接參加複賽。算是我還你救命之恩,也算是……我天劍宗,對一位強者的敬意。”他頓了頓,語氣越發凝重,“天劍宗山門在北三千裡天劍城,兩月後入門試煉開啟。陸塵……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麼秘密,也不知道誰帶走了你妹妹。但天劍宗的水,比黑風妖林深得多,裡麵派係林立,暗流湧動,還有不少人在尋找塵淵之力的持有者。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決絕,彷彿在躲避什麼,又彷彿在堅守什麼。陸塵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充滿了疑惑——趙莽似乎知道些什麼,他提到的“塵淵之力持有者”,到底是什麼意思?天劍宗裡,為什麼會有人尋找塵淵之力?
陸塵收起令牌,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彷彿能穿透木板的牆壁,看到那遙遠而未知的仙門巨擘,看到那隱藏在仙門背後的陰謀和秘密,看到妹妹無助的身影。
就在這時,柳七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門外響起,清冷、淡漠,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篤定:
“天劍宗見。”
陸塵和胖子一驚,猛地扭頭看去,門外空空如也,隻有巷子裡穿過的冷風,捲起地上的落葉,緩緩飄落。空氣中,還殘留著柳七那絲淡淡的、詭異的氣息,還有一片暗紅色的花瓣,靜靜躺在門檻上——正是她離開時掉落的那片。
“這柳姑娘……神出鬼冇的。”胖子縮了縮脖子,語氣裡帶著一絲忌憚,“她也去天劍宗?她到底是什麼人啊?怎麼走到哪都有她,而且還神神秘秘的。”
陸塵卻握緊了拳頭,指尖捏著那片暗紅色的花瓣,眼底滿是疑惑和警惕。柳七也去天劍宗?她和那塊“淵”字碑,和“守淵陸氏”,到底有什麼關係?她是不是和綁架妹妹的人有關?她一次次出現在自己身邊,到底是為了保護自己,還是為了監視自己?
“彆想那麼多了,小子。”老鐵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凝重,“路還長著呢。當務之急,是把你那破身體養好,然後想辦法用龍血藤煉點藥,穩固你妹妹的蝕靈咒,也給你自己打點基礎,爭取在試煉前突破到煉氣境。下次再像這樣強行動用塵淵劍氣,可就不止昏三天了,說不定,會經脈儘斷,徹底淪為廢人。”
陸塵點點頭,將那片暗紅色的花瓣收好,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這或許,是解開柳七秘密的關鍵。他開始收拾屋內殘局,胖子也連忙上前幫忙,兩人沉默不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息。
兩人都未察覺,破敗的屋頂瓦片縫隙外,一道比夜色更濃的黑影,如同輕煙般悄然滑走,身影詭異,冇有留下一絲氣息。那黑影的手腕上,戴著一枚與李炎腰間相似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極小的“淵”字,與黑風妖林殘碑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窗外,北風漸起,卷著殘雪,嗚嚥著吹向更遠的北方,彷彿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天劍宗的山門,看似是希望的曙光,實則是一個巨大的陷阱,等待著陸塵一步步踏入。而守淵陸氏的秘密、塵淵之體的真相、蝕靈咒的根源,還有柳七的身份,都隱藏在那遙遠的仙門深處,等待著陸塵去揭開。